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恍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化为乌有,甚至连脖颈都僵住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俞嘉树,但瞳孔明显放大了几倍。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音量不大,听着有几分沙哑。
他怔怔地看着俞嘉树,期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但俞嘉树一句话也没说,他动作轻缓地放下了水壶,然后径直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甘棠的目光嵌在他身上,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拉着,机械地随他移动,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后。
他动了动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扇门……那个房间……
上辈子他们大学毕业后就搬进了新房子同居,甘棠在俞嘉树这个老房子里其实并没有长住过,他每次来,那个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
那时他以为是俞嘉树父母住过的房间,多看一眼徒增伤心,所以没有问过也没进去过,俞嘉树也从来不进去。
然而此时此刻,那扇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还能看到俞嘉树的身影。
甘棠放下水杯,缓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朝那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然后他抬起手,只轻轻一用力,就将那扇门彻底打开了,他站在门边,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房间里很空,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和一把椅子,什么也没有。
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包裹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没有头发了,但从样貌上依然可以很容易看出是个女人她听到声响往这边看过来,脸色苍白但眉眼温柔,皮肤上有很多皱纹,看上去约摸四五十岁,尽管已难掩老态,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甘棠感觉耳边“嗡”地一声响过,仿佛全身血液都倒流向大脑,他被一种巨大的难言的惊恐和无措攫住,僵在原地。
俞嘉树什么都不用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见过我妈妈么?”
“你爸妈呢?”
“离婚了。”
“我得回家。”
“你在干嘛呢?”
“有事。”
……
上一世、这一世,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回忆,在这一刻终于串了起来,编织出一个完整的真相,那个上辈子俞嘉树始终不肯多说一个字的真相
为什么明明上辈子和俞嘉树的父母吃饭时,俞嘉树对那两个人的态度那么冷漠,这辈子却会问有没有见过他妈妈……
为什么这个房间会一直锁着,俞嘉树却总是不说原因……
因为上辈子他见到的,和俞嘉树的父亲一起出席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俞嘉树的母亲,而是俞峰再婚的对象。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才是俞嘉树的母亲,真正的、亲生的母亲。
但上辈子甘棠根本没见过这个女人。
一次都没见过。
29 d第 29 章
◎木头不长嘴的具象化◎
甘棠又想起那次问俞嘉树,有什么关于未来的问题,俞嘉树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见过啊,不过只见过一次。你跟叔叔阿姨……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
这句话说完俞嘉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会沉默。
他那时以为俞嘉树只是因为家庭关系而难过,但现在看来,原因早已昭然若揭。
他望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难掩病态的女人,一个无比清晰,但是连算作身外之人的他都不想睁开眼睛去面对的推论,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还剩下三十分钟,一路上车水马龙,地铁站里人潮涌动,十字路口红绿灯光芒冷冽。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都是形单影只的俞嘉树,披着深浓的夜色踽踽独行。
在那长达三十分钟的沉默里,他一个人都想了些什么。
甘棠根本不敢去猜。
他握起拳头,想让手不要抖得那么明显。
他甚至希望俞嘉树不要相信自己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他是重生回来的,把他过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当成胡扯。
“小树,这位是……”床上的女人略带疑惑地看向俞嘉树。
“我同学。”
甘棠像突然回魂一样,语速飞快地说:“阿姨好,我是俞嘉树的……同学,我叫甘棠。”
“甘棠……”女人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又道,“啊,是送小树《十四行诗》的那个同学吧。”
甘棠视线一撇,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当时他送给俞嘉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其实这本书根本不是他无意间看到的,因为俞嘉树微信头像上,那双手捧着的书就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上辈子他们一起生活,这本书俞嘉树也一直好好收藏着,他不了解文学,以为俞嘉树喜欢莎士比亚的书,所以才特地去买了一本。
而现在,他看到床头柜上的《十四行诗》下面,就是《哈姆雷特》,那本一直被俞嘉树好好收藏起来的《哈姆雷特》。
“是我。”甘棠说。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床上的女人浅浅笑了笑:“小树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愿意跟他一起玩,阿姨真的要谢谢你啦。”
“不,不用谢,我只是……”甘棠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慌乱无措地低下头,甚至不敢看俞嘉树一眼。
俞妈妈似乎看出来他的不知所措,没有再问什么问题,而是看向俞嘉树。
“小树,你同学难得来一趟,你们一块玩去吧,不用在这看着我了。”
俞嘉树沉沉地应了一声:“有事就叫我。”
俞妈妈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去吧。”
俞嘉树垂下目光,转身几步走到门边的甘棠身旁,不消再说什么,对方就会意退出了房间,他也紧跟着离开,在身后把门轻轻合上。
“俞嘉树……”
甘棠开口叫他,嗓音沙哑。
俞嘉树转头看过去,眼神木讷,比过往哪一刻都要死气沉沉。
“我……”甘棠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昏昏默默地看着对方,慢慢红了眼眶。
他抿抿嘴唇,把胸口那阵涨痛压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相信我说过的话……”
“忘了吧,不管我说过什么都忘掉……我根本不是什么重生回来的……你就当我是个精神病……是个骗子……”甘棠语无伦次地说,“我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喜欢你是真的……”
俞嘉树注视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相信你了。”
“我已经相信你了。”
这句话从前他做梦都想听俞嘉树说,但到最后却在他最不想听到的时候,俞嘉树说出来了。
甘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了,像一张随时都能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白纸,就这么茫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呢……”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你”,但却不是在问眼前的俞嘉树,他想透过那双眼睛,问一问上辈子的爱人。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事瞒着他?
为什么要在他和痛苦之间筑起高墙,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悲伤与难过?
为什么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整整七年没有发现哪怕一点不对劲!
良久,甘棠终于缓过神来,他吸了吸鼻子,恍然想起其实自己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而俞嘉树才是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少年,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他就有责任把对方肩上的重量分担一半,甚至更多。
“阿姨她是……”
“渐冻症。”
听到这三个字,甘棠的呼吸霎时凝滞住了,想抬眼看看俞嘉树,但却以放弃告终。
“没事的……”他深吸一口气,扯住俞嘉树的袖子,“没事的俞嘉树,所有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看我不是就提前遇到你了吗?说不定……不,一定,我们一定,一定可以改变未来的……”
俞嘉树没有说什么,始终保持着缄默。
“我去找我爸,他做生意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说不定就认识很厉害的医生,到时候阿姨的病肯定会好的……会好的,俞嘉树……”
甘棠莫名焦躁,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支点,让他和俞嘉树两个人都能平稳落地。但对方的沉默就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神经。
“俞嘉树,你说句话。”
他颤抖着声音央求了,才听到俞嘉树低哑地“嗯”了一声。
“会好的。”他说。
但是那语气听上去连说这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相信。
甘棠感觉自己浑身脱力,挪步到沙发边坐下来。刚才俞嘉树给他倒的那杯水已经有点凉了,他端起来一口气喝掉半杯,凉意顺着喉咙灌进胸口,竟意外起到了镇痛的作用。
冷静,甘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你得做个大人。
他仰头看向俞嘉树:“阿姨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五年前查出来的。”
五年前……那时候的俞嘉树才刚上初中,还是个小孩,他父母早就已经离婚了,他一个人,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又是怎么熬过这五年的?
甘棠不敢想。
“那叔叔……就完全没管过吗?或者,有没有其他亲戚……”
“早几年给过钱,我没收。”俞嘉树说,“还有我小姨,偶尔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