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甘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但也能猜到俞嘉树有什么反应大概率是没有反应，只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用那个仿佛是线路和芯片组装成的大脑去安静地思考。


    他或许根本想不通。


    想不通甘棠为什么会因为一份礼物送不出去，就突然情绪崩溃。


    但是甘棠崩溃的点并不在送礼物，而是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回到现在？”


    他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抱着俞嘉树睡觉了，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当年追俞嘉树的时候他才只有二十岁，而如今这副躯壳里装的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就算性格再开朗，也逃不过岁月的磨砺，那份不屈不挠、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只会停留在年少时期。


    晚自习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甘棠开始后悔。


    他趴在厚厚的一轮复习资料上，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字符，可他一个都看不进去，只能捏着笔杆，笔头一下一下轻敲着书面，然后时不时地抬眼看向左前方。


    俞嘉树的背影像个没事人，整整半个小时都没动一下。


    甘棠送给他的书不知道他看没看。


    “哎甘棠！”刘祺深用胳膊捣了他一下。


    甘棠看过去，见他拿笔指了指手底下那张卷子：“你数学卷子写完了吗？”


    “什么数学卷子？”甘棠一愣。


    刘祺深睁大了眼：“晨读下课后发的那张，数学老师不说了下节晚自习要讲！”


    “晚自习怎么还上课？”甘棠不理解。


    “按理说不上，”刘祺深苦笑，“但数学老师不讲理。”


    甘棠一时无语。


    “我看你在那儿不知道干啥呢，还以为你写完了。”刘祺深道，“赶紧写吧，这节课就剩十几分钟了！”


    甘棠赶紧低头翻桌子，从书本夹缝里找到了他说的那张数学试卷，一个角已经不知所踪，但内容却干干净净。


    “卧槽！你一个题都没写？”


    “废话，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还有个卷子！”甘棠凉凉地瞥他一眼。


    “没事儿，”刘祺深宽慰他，“何叙应该写不少了，写不完下课咱们抄他的。”


    甘棠认命地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做题。


    这些天听听课翻翻书，高中的那些知识勉强想起一些，简单的题目基本上没问题了。


    他再分不出注意力去关注俞嘉树，埋头奋笔疾书，赶在下课铃响之前，做完了选择填空的基础题。


    下课铃一响，刘祺深比他动作还快，直接上手薅住前面何叙的后衣领。


    “老何！快！数学卷子拿过来！”


    何叙被他勒的额头爆青筋，反手给他一拳。


    “你能别这么暴力吗？”他回头，“什么数学卷子？”


    刘祺深缓慢地拿起桌上的卷子，不可置信道：“这张你不知道？”


    “啥时候发的？我不知道啊。”何叙一脸懵。


    刘祺深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石化，然后碎成了渣。他看看何叙，又看看甘棠，满眼悲怆：“三个人，我竟然是最靠谱的那个……完了，这还考啥学啊，都去工地搬砖吧……”


    何叙还是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什么跟什么啊？这卷子咋了？”


    甘棠淡淡地解释道：“下节数学老师看晚自习……”


    “我知道啊。”


    “……要讲。”


    何叙：“……”


    两人相顾无言，然后他突然爆发一声惊呼：“卧槽！！！”


    何叙赶紧扒拉开刘祺深的手，低头看他的卷子：“你写多少了？给我看看！”


    看着刘祺深只写了一半，他又转头看向甘棠，还没开口问，对方就幽幽地亮出只写了6道单选2道多选3道填空的试卷。


    何叙闭上嘴，默默把答案抄在自己的试卷上。


    然后他双手合十：“愿数学老师安坐讲台，不要下来闲逛，也不要突然点名回答。”


    但这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数学老师的脾性，全班都逃不过被命运扼住咽喉。


    眼见还剩五分钟上课，甘棠失神地趴在桌子上等待接受审判。突然一张试卷从天而降，落在他的眼前。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俞嘉树。


    “回礼。”他动了动唇，只吐出两个字。


    甘棠看着他，半晌没反应。好像俞嘉树的这个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俞嘉树看了眼时间，又道：“还有4分钟上课。”


    甘棠这才如梦初醒，什么烦恼忧愁一股脑全散了，脸上只留下一个灿烂的笑：“俞嘉树你真好！”


    上天如此眷顾他，上课铃响完快十分钟，数学老师才姗姗来迟。


    老头踏进教室，撂出第一句话：“卷子都放在桌子上，我看看还有谁没写好。”


    甘棠动作迅速地把卷子还给俞嘉树，然后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推过去一点，让刘祺深把最后一道题抄完。


    刘祺深边抄边碎碎念：“多亏了你的人脉啊甘棠……话说你到底怎么跟俞嘉树熟起来的？”


    “给你抄就不要问那么多了……”甘棠咬着牙说。


    数学老师马上巡逻到最后一排，教室后面已经站了五个人，走到他们这里，何叙的卷子先被拿起来，数学老师大致扫了一眼，然后眼神复杂地看向它的主人。


    何叙讪讪笑着，不敢多嘴。


    数学老师什么也没说，紧接着拿起来刘祺深的卷子，边看边道：“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俩竟然把作业做完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师，”刘祺深笑道，“我跟老何也是要考大学的呀。”


    数学老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接着拿起甘棠的卷子检查，放下之后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说道：“选择题最后一道，你们仨错得一模一样，挺有默契啊。”


    三个人谁都不敢搭腔，沉默着微笑。


    好在数学老师没什么耐心去深究，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第二节晚自习最终又被拖堂五分钟，其他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六班才宣布放学。


    甘棠提起书包，走到俞嘉树身边。


    “还……一起走吗。”


    俞嘉树仰头看他，然后低头把甘棠今天送他的那本《十四行诗集》装进书包，站起身：“好。”


    凝望着和平日大差不差的星空和月亮，甘棠脑子里又空又乱，他迈着和俞嘉树一样的步伐，穿过校园的林荫大道。


    “这些枫树的叶子好像比刚开学那会儿红多了。”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嗯。”俞嘉树淡淡应声，“到秋天了。”


    走出一段路后，甘棠福至心灵，不由自主开口：“俞嘉树，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问我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你想问什么？”


    今晚星星很多，像是月亮的另一半被揉碎了，在天上东一捧西一捧地洒落。


    他本以为俞嘉树不会对自己的临时起意感兴趣，说一句“没什么想问的”之类的话，但是俞嘉树沉默片刻后，突然问：


    “你……见过我妈妈么？”


    14   d第 14 章


    ◎什么人会给crush送自己的幼年照啊？◎


    “嗯？”


    甘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倏地晃了下神，才确定这就是从俞嘉树嘴里冒出来的话。


    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带着疑惑仔细想了想，点头：“见过啊，不过只见过一次。你跟叔叔阿姨……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


    俞嘉树半晌没有作声，甘棠走在他身边，侧目看他的脸。俞嘉树平常走路时都是平视着前方，现在却半垂下眼皮，目光牢牢地定在光影斑驳的地面上。


    从表面上看不出他情绪如何，但甘棠和他相处太久，已经练出只针对他的敏锐直觉。


    俞嘉树不开心，或者说，是有一点难过。


    甘棠想，上辈子他问过好多次，关于俞嘉树的父母和家庭，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住，为什么父母对他漠不关心，但是俞嘉树从来不正面回答这是唯一一件他不顺着甘棠来的事。


    甘棠也并非不明事理，渐渐地就明白这或许是俞嘉树封闭世界里存在多年，而不愿被阳光照到的沉疴，久而久之便不再问了，此后想方设法地表达爱意，想亲自弥补他年少时缺失的亲情。


    大概十七岁的俞嘉树还没有想开，尚被围困在亲情缺失的牢笼当中，所以才会在提到父母时，坦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情绪。


    眼见着前面就是地铁站了，和俞嘉树单独相处的时光又一次转瞬即逝，问过那个问题后，俞嘉树就没再说一句话，甘棠突然有点后悔。


    既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也后悔上辈子没有把这件事搞明白，现在连俞嘉树难过的点在哪都不清楚。


    临分别，俞嘉树忽然开口道：“是。”


    甘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自己的上一个问题。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在俞嘉树要转身离开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俞嘉树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俞嘉树，”甘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你的，也有人值得你爱。”


    俞嘉树注视着他，贫瘠的感性思维不足以对这句话作出相应的回复，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神色一动，反握住甘棠将他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拉。


    甘棠一顿踉跄，直接扑到他的怀里。紧接着一辆车贴着他刚刚站的地方疾驰而过。


    俞嘉树怀里有熟悉的味道，甘棠头脑发懵，不舍得离开。


    他听见俞嘉树的声音响在头顶：“谢谢。”


    谢什么呢。


    他不知道，甘棠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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