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俞嘉树看上去很累。


    下节是数学课，甘棠想起数学老师那个脾气，连刘祺深这样的学生都怕，要是被他发现俞嘉树上课睡觉，肯定逃不开一顿劈头盖脸。


    他左看右看，两分钟预备铃响完有一分钟了，俞嘉树仍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苗头，他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干自己的事，没谁想着要叫他一声。


    甘棠瞥向教室门口，数学老师尚未到达战场，他趁机跑下座位，猫着腰三两步挪到俞嘉树身边，在他旁边蹲着，抬手拍了拍。


    “俞嘉树！醒醒！上课了！”


    他压低声音，又怕俞嘉树听不到，所以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要蹭到他的耳朵。甘棠并未察觉不妥，也不清楚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周边的同学纷纷拿奇怪的眼光看他，好奇这个刚来没多久的转校生，怎么对俞嘉树有种莫名其妙的热情。


    俞嘉树睡得不沉，很快睁开眼。


    他第一眼先看向叫醒自己的声音来源，于是看到了靠得格外近的一张脸。


    甘棠一怔，俞嘉树的眼神空落落的，连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子，都像一团死物，仿佛没有什么能让这双眼睛起波澜，比他当年第一次见到俞嘉树时还要苍白。


    前边数学老师已经拿着书走进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马上原路返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坐回座位上，甘棠如同无事发生一样，从桌洞里拿出书来翻开，一扭头正对上刘祺深复杂的眼神。


    “哥们儿，你跟俞嘉树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刘祺深小声问。


    甘棠一时没找到搪塞他的理由，只能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在数学课上讲话。


    他相信，等这一节课结束，刘祺深就能顺利忘记这个问题。


    但是他却有点坐立难安，一会儿抬头看黑板上方的时钟估算距离下课的时间，一会儿又盯着数学老师发呆，看着他写下满满一黑板堪比英语课的字母，听他讲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再隔三差五地转头看俞嘉树，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抬起的头。


    俞嘉树不愧是俞嘉树，就算是刚刚一觉睡醒，数学课都还能立刻听进去。


    甘棠捏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终于将这漫长的四十五分钟熬到了头，下课铃如听仙乐耳暂明，原以为本场折磨到此结束，但紧接着就是如雷贯耳的一句话：


    “占用大家几分钟，我把这道题讲完。”


    哇哦，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他偏过头，和同样生无可恋的刘祺深对视一眼，再缓缓把目光挪回到黑板上。


    又过了漫长的七分钟，经过一长串的“因为”“所以”，数学老师终于在黑板最犄角旮旯的地方，写下最后三个点，得出x的值。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这道题难度比较大，课下再多看看。”数学老师把几乎要捏不住的粉笔头丢回粉笔盒里，用擦黑板的抹布蹭了蹭手，拿起自己的书走出教室。


    他前脚刚踏出去，后脚预备铃响起。


    甘棠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趴在桌子上，感觉从头到脚都被数学凌虐得彻底。


    手伸进桌洞里，摸来摸去摸到一本书，这原是准备送给俞嘉树的，但推迟来推迟去，眼见天都黑了还没送出去。


    最后一节下课，甘棠总算逮到机会，赶在俞嘉树走出教室前追上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陪我去学校外面吃饭去吧，俞嘉树。”


    俞嘉树的反应比往常迟钝，他愣在原地四五秒，才像出走的魂终于回到身体里，抬头看向甘棠。


    “嗯。”


    甘棠和他并肩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除了疲惫的痕迹太重，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可他就是直觉哪里不太一样。


    “俞嘉树……”


    “嗯？”俞嘉树没看他，只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甘棠问，“总觉得你怪怪的。”


    “没事。”俞嘉树说，接着又怕他不信似地，罕见地重复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我没事。”


    “可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而且看着很累。”甘棠又道，“你放假在家没睡好吗？”


    回应他的仍是寡淡的一声“嗯”。


    甘棠没再说什么，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不记得上辈子俞嘉树有跟自己提过他高中时候的事，也就是说他今天迟到的原因要么就是和那对没感情的父母有关，要么就不怎么重要，可能真的只是凑巧。


    两人没再去小吃街里面那家面馆，就在学校对面随便找了个饭店。


    “对了，”甘棠坐下没多久，就去翻自己背出来的包，“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平常出门都是能不带包就不带包，嫌麻烦，但今天为了装这个礼物，专门带了出来。


    俞嘉树看他翻了片晌，从那个包里拿出一本书递过来。


    甘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写满期待：“这个是我周末逛书店看到的，感觉这本书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你要不要收下看看？”


    俞嘉树垂下眼，那本书封面简约，红色作底，上面烙印着金色的花体英文，以及书的名字“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他不知道甘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本书适合自己，只是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摇头：“不用。”


    “可这是特地给你的礼物，我平时又不看书，放在我这多浪费啊，你说是不是？”


    俞嘉树沉默几秒，还是原话：“谢谢，但是不用了。”


    甘棠没收回去，手拿着书举在半空，语气听上去很认真：“俞嘉树，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收啊？”


    他发现俞嘉树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是想抬眼看他，但是颤了两下，依然停留在他手里那本书上。


    “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甘棠又抛出一个问题。


    俞嘉树终于看向他：“……同学。”


    甘棠冷不丁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们到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是吗？俞嘉树，你这个榆木脑袋，不会是因为我总叫你俞嘉树同学，你就觉得我们只是同学了吧？”


    俞嘉树的脸上闪过一丝类似迷茫的东西，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半天，又是一个“嗯”字。


    甘棠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不能指望他现在去理解什么情感关系，更何况满打满算两人这辈子也才认识不过一个星期，那点联系不甚了了，是自己太心急，这不怪他。


    可是反反复复只能得到一个“嗯”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有些起火，脱口道：“那我要是从今天开始叫你男朋友，你是不是就把我当成对象了啊？”


    俞嘉树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眉毛也微微皱起。


    “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甘棠也眉头紧蹙，“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为什么想和你走近一点？难道你不知道？”


    俞嘉树缓缓摇头：“不知道。”


    甘棠想掐自己的人中。


    他深吸一口气，怎么说自己也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不能跟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般见识。


    “你先把书收下，我就告诉你原因。”


    俞嘉树迟疑片刻，终于把书接了下来，临了还不忘道：“谢谢你。”


    甘棠没说话，心里有点苦。


    俞嘉树又看他：“所以，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甘棠张了张唇，“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所以想和你走近一点，所以希望你也喜欢我，希望我们可以谈恋爱，然后一辈子在一起，明白了吗？”


    俞嘉树显然没明白。


    他的脸上很少出现什么表情，但现在这个困惑的表情已经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


    “不，不对。”他开口道，“这不是原因。”


    13   d第 13 章


    ◎这是在哄人吗？◎


    “这怎么不是原因？”


    “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俞嘉树看着他，“你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顿了顿，又讲：“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甘棠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上辈子喜欢俞嘉树起码还有个原因，这辈子呢？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俞嘉树追回来，可是除了他，还有谁会相信呢？


    “那我跟你说的，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还记得吗？”他问。


    俞嘉树点点头：“记得。”


    “如果我说，我们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相遇，我遇到你该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未来我们会恋爱、同居，一起工作生活，过得很幸福，所以回来之后我太想你，就提前了两年专门过来找你。”甘棠简要地把事情原委说明白，然后不抱希望地看过去，“你信吗？”


    俞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说：“我不确定。”


    “可是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能解释我为什么喜欢你？”甘棠抢过话来，“我又不是傻子，我犯得着一次又一次地跟一个陌生人这么强行亲近吗？”


    俞嘉树看着他，又问：“你既然喜欢未来的生活，为什么要回到现在？”


    “我他爹的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被再次重新点燃，甘棠一个情不自禁直接喊了出来。


    俞嘉树不知是被惊吓到，还是本就如此，坐在那里注视着他，呆若木鸡。


    甘棠本来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早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做情绪的主人了，但扯到这个问题他还是忍不住破了大防。


    “你以为我想吗？我原本生活过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想不开要回来？且不说我在这之前根本不相信人能重生，就算我有选择权，我特么为什么要回到高三来！！你知道我当年追你追得有多难吗？你知道每天绞尽脑汁患得患失有多痛苦吗？”


    他没控制住，喊得声音太大，旁边一桌客人投来怪异的眼光。


    但甘棠不在乎了，爱谁谁，这口子都豁开了，还不准他发泄一下吗？


    俞嘉树怔怔地看着他，又是许久没说话。


    甘棠发泄够了，情绪也冷静下来。目光垂落在桌子上，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的静默后，他背上自己的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没关系俞嘉树，你相信或者不相信都没关系。”


    他停顿几秒，又道：“如果这么快就让你喜欢上我，我反而会觉得奇怪，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们还继续做朋友就好。”


    他也不知道怎么送个书最后送成了这样，脑子里乱乱的，只想暂时逃出俞嘉树的视线，一个人安静会儿。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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