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闻桥又摇头。


    “我不是害怕那个我就是怕外婆不开心,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梁方。”闻桥很不想承认,但是:“梁方是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她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他,嘱咐我以后不要跟他生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程嘉明,我没能做到。我不愿意帮他,我恨他。”


    程嘉明牵住闻桥的手,把他送到大灯底下。


    “外婆会理解你的。”程嘉明这么对闻桥说。


    会吗?


    会的吧。


    程嘉明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从来不说谎话闻桥相信了他说的。


    头顶的大灯太亮,照得闻桥头发晕,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手脚并用,逆着爬到了滑滑梯上。


    老式的滑滑梯被做成了一只大象的形状,闻桥环起手臂,搭在大象的耳朵上,他又把自己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就这么侧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嘉明从那一棵榆叶梅底下捧出了一只木盒子。


    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木盒子外蒙着一层红布,闻桥知道这块红布,这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程嘉明捧了它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放,他就把它规规整整地摆到了滑梯对面的一个石桌上。


    然后程嘉明侧过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闻桥冲着他招招手,程嘉明就走过来了。


    程嘉明没有坐到大象滑滑梯上,他就站在大象的耳朵旁,闻桥俯身去拉他的衣服。


    程嘉明穿了一件圆领的t恤,很显年轻,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同龄人。


    闻桥扯开了程嘉明的衣领,往他肩膀和脊背上看,大片的红。


    “……痛不痛?”


    闻桥松开衣领,朝着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靠近他,闻桥就自上而下,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程嘉明没说不疼,他说:“还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闻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他说:“……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要说,下次不要这样。”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我真的要被吓疯了也要被气疯了。”


    程嘉明讲:“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说。”


    闻桥听到了。


    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程嘉明的脸,不明显的讨好。


    “我怕你受伤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揍梁卫国,哦,就是我舅舅,地上那个是我表哥。”闻桥说:“怎么就被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看来家事并不是小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是么闻桥?”程嘉明说。


    闻桥怅然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我真的想不通。”


    程嘉明却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闻桥的喉咙,声音微沉地讲:“更严重了,闻桥。”


    闻桥很轻地唔了一声。


    他把头放在程嘉明的肩上,眼睛正好能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程嘉明,”闻桥又几乎无声地、软软地叫了一遍:“程嘉明。”


    “你看到了,从今天起,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一点点都没有了。”


    第55章 “美满”


    两盏明亮的灯照着底下两个人。


    坐着的,站着的。


    伸手抱人的,被人抱住的。


    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和那只水泥石大象滑滑梯一道,叠交着落在地上,昏昏的一团。


    可怜巴巴地说完了自己“没有家了”之后,闻桥却又不允许程嘉明说话也不允许程嘉明伸出手抱他了。


    闻桥说:“我现在不是想装可怜,你也不要总是心疼我,虽然我很想你心疼我,但现在不要。”


    闻桥闭了闭眼,又小声补充:“我不是在说绕口令。”


    人类的自尊心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头闻桥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程嘉明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他,但如果程嘉明真的说了,闻桥又会觉得,自己一定会很讨厌程嘉明。


    好在程嘉明没有。


    他只是站在沉默的水泥大象旁边,给足了闻桥缓冲情绪的时间。


    一会儿后,他语调如常地问闻桥:“想不想要吃雪糕?”


    “……”


    路灯上盘旋过一只飞蛾,飞蛾的影子绕着一整个大象滑滑梯盘旋了一周,最后收拢翅膀,安静地匍匐在灯罩上。


    闻桥松开抱住程嘉明的手,捧起他的脸。


    程嘉明戴着眼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


    他不像是刚刚才观望了一场混乱的家庭闹剧,他的眼睛里没有泛滥的同情和爱怜,在闻桥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温和又专注地望着他。


    闻桥用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


    “要的。”闻桥说:“我要。”


    小区的东北方向横着一条老街,一间家庭式的小卖部就开在一家修鞋店的旁边。


    夜深,修鞋店早已经关门,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垂着厚厚的塑料帘,塑料帘的正对方向悬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农肥广告,老板靠在柜台上,已经被瞌睡虫侵袭。


    程嘉明拿齐了东西,走过去付款。


    老板惊醒,打着哈欠收款。


    付完了钱,程嘉明掀开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刚跨出了半步,顿住,他重新又放下帘子,回身,站定在到柜台前。


    程嘉明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玻璃柜面。


    “麻烦再拿包烟。谢谢。”


    小城的老街同几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的墙和树,小店和商铺,除开那是个冬天,又多落了一场雪以外。


    程嘉明咬着烟,循着记忆,抄了一条小路,走了条捷径。


    回到那一个破旧的儿童公园时,小朋友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


    一双长腿垂着落在大象鼻子的滑梯道上,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乌黑的发,落在他瘦薄的肩骨和侧脸。


    他一定不清楚自己的神情有多落寞。


    程嘉明在这一瞬忽然发现,那一个冬天的雪根本就没有停,它依旧飘忽地落在这个孤零零的少年的额头和肩膀。


    程嘉明依旧想替他撑伞。


    闻桥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个石桌上,在程嘉明离开之后,他其实有点儿想要靠近它。


    他应该有很多话要对外婆说,但等到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迟疑着不敢靠近。他就远远地望着,一会儿觉得这个盒子就是外婆,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


    外婆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显灵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鬼,他对着一个木盒子和一堆骨灰说破天了也没什么用,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鬼的。


    闻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这个世界有鬼,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鬼。


    石桌上盖着红布的骨灰盒子纹丝不动。


    坐在水泥大象上的闻桥也纹丝不动。


    直到闻桥若有所觉,偏过头去他看到了程嘉明。


    公园那两盏灯的光是亮白色的,白生生的光铺在地面,像是落了一场薄透的雪。


    闻桥看着这个迎着“薄雪”朝着他走来的程嘉明,忽然觉得,曾几何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场景。


    但这是不可能的。


    闻桥歪了下头,忽然又发现程嘉明走路跟猫一样没个声音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呢?大晚上的,比起外婆的骨灰盒,这一个提着红色塑料袋的男人好像更像……唔。


    程嘉明走到了石头大象跟前,把提在手里的袋子给坐在滑滑梯上的小朋友递了过去。


    闻桥结束毫无逻辑的思考,接过袋子翻了翻。


    矿泉水、润喉糖、雪糕,还有……消炎药和一支药膏。


    “……你还去了药店啊。”闻桥拿出一根香草味的雪糕,拆开包装,递给程嘉明,说:“这个药店藏得可好了,这也能被你找到,厉害的要命。”


    程嘉明接过了雪糕,递到了闻桥嘴边。


    闻桥也不客气,上嘴先啃了一口。


    “跟着地图走的。”程嘉明说。


    闻桥哦了声,拆开自己巧克力味的雪糕。


    “这个牌子好像还有其他口味的,芒果,蜜瓜还有榴莲,哎,你吃过榴莲味的吗?”


    程嘉明摇头,说臭。


    “哪儿臭了。”闻桥舌尖舔过自己冰滋滋的牙齿,笑:“你儿子那么爱吃那玩意儿,你闻闻都受不了,怎么这么不一样呢?”


    闻桥说:“可能程颂安这一点小爱好是遗传了他妈妈?”


    程嘉明没有说话,闻桥就自言自语说:“应该是的。说起来,今天程颂安是不是玩得超开心?我看视频里他笑得,龇着一口牙,特搞笑。”


    “就是你这爸不靠谱,我刚刚算了算时间程嘉明,你是不是没有陪你儿子吃晚餐啊,说好的晚上要一起吃披萨和意大利面的。”


    程嘉明倚在石头大象的耳朵上,晒过的水泥石夜深之后依旧留有余温,他说:“这不重要,闻桥。”


    闻桥靠了一声,说:“这怎么不重要了!说好的要陪他一天的,你违约了anson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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