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闻桥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程颂安的童年时光里扮演上了反派角色。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长大了的程颂安回忆起这一天,他肯定都会觉得那一个姓闻名桥的男人简直坏到了骨头里。


    闻桥,一个旨在破坏小孩儿幸福家庭时光的坏人。


    一个假惺惺的狗东西。


    漂亮话说了一箩筐,结果还是没让小孩儿过完一天快乐日子。


    程嘉明不该来的哪有抛下儿子来找小男朋友的,不分轻重的狗男人。


    闻桥低头猛啃了一口雪糕,含混着说程嘉明:“你做错了大错特错!”


    程嘉明靠近闻桥,说:“是的,我大错特错。我昨天就不应该让fanny上楼进屋,对不起闻桥,我本应该做得更好。今天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不愿意告诉我,是我应得的,我没有做到让你信任我。”


    程嘉明重复:“对不起,闻桥。”


    闻桥:“……”


    闻桥缩回挂在大象鼻子滑滑梯上的腿,屈膝,有些局促地直起腰。


    他讲:“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我是说,你应该要陪小朋友!”


    程嘉明讲:“我在陪小朋友。”


    他的头靠过来,就着闻桥的牙印,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雪糕。


    “我正在陪我的小朋友。”程嘉明声音温和地说着某种他很笃定的事实:“这就是眼下我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了。”


    巧克力奶油在口腔里融化,又苦又甜又冰的糖浆顺着舌根淌进了喉腔和胃,闻桥有点心虚和惊慌。


    “不对!”闻桥说了两遍不对,“我可以很重要但不能是最重要的,程嘉明,这很不对。”


    程嘉明却非要说:“没有任何不对。如果知道你今天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不会答应程颂安我不想说我后悔,但我的确很后悔。”


    他说:“闻桥,你比程颂安重要。”


    闻桥几乎要从大象上跳起来,他说:“这不对!!”


    “小孩儿就应该是最重要的无论爸爸妈妈哪一个人抛弃了孩子,那就是错的!!”闻桥瞪着程嘉明,色厉内荏地凶他:“你怎么能把我看得比程颂安重要?!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程嘉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夏夜里没有直晒的烈日,但依旧是热的。


    老式的儿童公园里没有露天空调,没有会嗡嗡叫的旧电扇,闻桥的额头和脊背在心跳变化的时候就迅速沁出了一层汗。


    闻桥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但他还是竭力保持住很凶的表情瞪着程嘉明、试图威吓程嘉明。


    程嘉明还是站在原地,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程嘉明还是那样温和地、专注地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程嘉明先低下了头。


    他低头,拿走闻桥手上因为来不及吃而快速融化的雪糕。


    他把两根融化的雪糕重叠在一起,套上塑料袋,然后他走到一旁,丢进那个青蛙形状的垃圾桶里。


    回来后,程嘉明又站回到原处,他握住闻桥的手,拿出纸巾,给小朋友擦沾在指尖上的褐色奶油。


    小朋友没躲,任由他擦着。


    擦干净了,程嘉明握住纸团,抬头,叫了一声闻桥。


    他说:“我并不衷情于做一个优秀的父亲,我的人生有其他更重要的课题。闻桥,我没办法收回那句话,正如我没有办法不偏爱你,这不为我所控制。如果我的理智可以控制住我的情感,我和你应该不会交换名字。”


    闻桥觉察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他抿着嘴低着头。


    程嘉明声音依旧温柔:“我有些猜测,但这些猜测不太礼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在你五岁、六岁的时候,还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你可以慢慢说或者打字?闻桥,你的喉咙太哑了。”


    闻桥不想掉眼泪。


    闻桥不想、不想、不想掉眼泪。


    可是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的泪腺坏掉了。


    闻桥看到自己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落到了程嘉明的手背上,他伸手要去把它擦掉,被程嘉明反手握住了手指。


    那颗眼泪就从程嘉明的手背上滑落,掉到了石头大象的耳朵上。


    褪色的大象耳朵吮吸过水渍,那一块变成了小小的一团黑。


    闻桥仰起头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某一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闻桥说:“妈妈出车祸了”


    人生到底有没有定数,闻桥不知道答案。


    祝雨生和闻见远三天两头吵架,闻桥虽然依旧害怕,但这一种害怕里也藏匿着麻木,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争吵。


    虽然那天他们吵得很凶,但其实并不真的那么特殊,祝雨生也不是第一次在吵完架后回娘家她是个脾气很厉害的人,在这一段婚姻里,她从来不是会先低头的那一个,哪怕孩子也并不能捆绑她的手脚、叫她心软。


    那天的祝雨生是骑着脚踏车走的,然后在途经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大车撞到了没人能说得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肇事司机说是祝雨生像是在光天化日下着了魔,他摁了长喇叭她却好像没听到,直愣愣地就闯了红灯往他车头冲


    祝雨生出车祸后就被送去了医院。


    算算时间,她和闻见远应该是前后脚到的医院。


    闻见远缝完了额头上的伤口,本来是要走的,结果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梁卫国


    闻桥对程嘉明撒了谎,他之前对程嘉明说,是医生扣下了闻见远,不让他走。


    不是的。


    是闻见远不让医院拉走祝雨生,他非要医生继续抢救祝雨生。他非说祝雨生还活着。


    再之后呢?


    ……


    “他可能是清醒了,然后就带着妈妈回来了。”


    “接着,在处理完妈妈的后事之后,他就在家里自杀了。”


    这不是什么曲折复杂的伤心故事,哪里用得着说到天亮,闻桥几句话就把它说完了。


    第56章 涉过深水


    故事说完了,闻桥的眼泪却还是没能停住。


    闻桥一直有在努力仰头、努力睁大眼睛,但一点用都没有。那些液体就这么从他的眼角哐哐地流,哐哐地流,完全不顾及他的颜面。


    现在这一个坦白的场景和闻桥曾经预设过的不太一样太不一样。


    闻桥当然是预设过的。


    他又不是什么能把秘密瞒上十年的厉害人物,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对着爱人说出自己家这些狗屁倒灶的旧事。


    但是!


    但是这件事应该发生在某个精心挑选的日子最好是在春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白天,闻桥的表情是要不动声色的,语气是要风轻云淡的总之!


    总之,它不应该发生在这里,在这个狼狈的夏夜,闻桥滑稽地坐在一个小孩儿才会坐的大象滑滑梯上,哭得眼泪鼻涕都冒泡。


    闻桥横起手臂想要擦眼泪,被一直沉默倾听的程嘉明伸手挡住。


    程嘉明低头找纸巾纸巾就放在滑滑梯上但他没看到。


    泪眼朦胧的闻桥就这么看着程嘉明在自己的口袋里来回摸索了两遍。他没能找到纸巾。他看上去有点挫败。


    程嘉明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还在流眼泪的小朋友的脊背。


    他叫他乖宝,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冲一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闻桥摇头,眼泪从下巴上掉下来,他说不行。


    “带着外婆的骨灰盒,去住酒店很不好。”闻桥的手摸到了那包纸巾,他把它递给程嘉明:“我要在这里等天亮。”


    程嘉明看到了闻桥手上纸巾,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闻桥觉得程嘉明的目光定在这包纸巾上太久了闻桥不开心地丢开纸巾,抓住程嘉明的衣服,把自己的脸一整个埋到了上去。


    程嘉明的身上依旧留存有浅淡的香气,闻桥觉得这多少有点不公平,程嘉明还是有点太体面了。闻桥想让程嘉明也不体面一点。


    于是他就这么使劲地、使劲地把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部都往程嘉明的衣服上擦。


    程嘉明半抱着闻桥,手指轻轻地梳理过闻桥后颈处微长的发尾,完全不介意对方的行为。


    “那天亮之后呢?”他关心问:“你有什么安排吗?”


    闻桥埋在程嘉明的胸口上,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有。”


    他说:“……程嘉明,我要向你借钱。”


    太厚颜无耻了闻桥,十几二十分钟前还指着人的鼻子凶他不对,凶他做错了,现在又要凭靠着对方给予的这一份情意理直气壮开口要钱。


    程嘉明抚摸的动作都没有变一下,他直接给了一个数字,问闻桥:“够吗?”


    闻桥被这个数字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不、不用那么多!五万就够了”


    闻桥语速有点快地跟程嘉明解释他这一笔钱的用处。


    “我给外婆定了个墓地是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我付过定金的。本来在计划里,我是想等到明年清明的时候把外婆迁进去的我算过的,到了明年的时候,我的工资,再加上存款和利息就够付尾款了!”


    闻桥生怕自己说得不清楚,他又罗列了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年底的奖金,现在银行里的存款,以及银行的固定利率。


    “如果不是梁方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需要跟你借钱的,我……我会给你写借条的!”


    程嘉明轻轻地嘘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闻桥的眼泪本来都已经停住了,听到程嘉明的声音,他的眼泪简直又要忍不住往外涌。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嘴唇都在颤。


    闻桥想说为什么没事凭什么没事。


    可这话要是真的说出口,简直像是他又想和程嘉明吵架闻桥才不要和程嘉明吵架,他现在都快后悔死了刚才对着程嘉明大吼大叫。


    “程嘉明,”闻桥抓着程嘉明的衣服,说:“你……你对我有一点太好了。”


    程嘉明抚摸闻桥后颈的手微微一顿:“我对你不够好,及格的标准或许都够不到,乖宝,你应该对我要求高一点。”


    不及格?这怎么可能。“如果你这样对我都不算好的话,那我对你呢?”闻桥讲:“我刚刚还那么凶地骂你,你应该生气。”


    程嘉明说:“我怎么可能”程嘉明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清越的手机铃声划开寂静的夜,在两个人中间跳跃着反复响起。


    不是闻桥的手机响,是程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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