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贴了倒福字的大门敞开着,争执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闻桥在这一瞬间真实地失去了理智,他掐住梁方质问他的时候,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嘴巴里在说什么。


    血液在他的身体里飞涌,蹿过心脏,倒流入耳道,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闻桥猝然回头。


    他看到了脸庞扭曲的梁卫国。


    梁卫国两只手高举着一把椅子,灯下,逆光的阴影铺开在闻桥苍白的脸颊。


    伴随着梁卫国的一声哀叫,椅子猛然砸下


    闻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平静又冷淡地跳跃着,和他的自以为是的失望决然不同好像他的心脏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天。


    闻桥不躲不避,近乎茫然地迎接。


    可是椅子没有砸落到他身上。


    下一秒钟。


    有人一整个挡在了他身前。


    光影和扭曲的面庞被隔绝在人类的体温之外,闻桥在自己的血流和心跳声之外,听到了清晰的一声闷哼。


    是程嘉明。


    第54章 “团圆”


    闻桥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断档。


    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梁卫国又在干什么,梁方为什么会脸色发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而程嘉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一个又旧又破又臭烘烘的小房子里。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画面。


    闻桥茫茫然然地被程嘉明从地上拉起来,又被他扯着手臂抵在身后,全然的保护状。


    成年男人的手掌心滚烫,他偏过了头,好像在对着闻桥说话,但闻桥听不太见,他也说不出话。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闻桥确切的回应,又实在没办法短时间内搞清楚状况,程嘉明果断决定要带着闻桥走先离开这里。


    闻桥整个人是软的,被程嘉明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了什么。


    闻桥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带靠背的四脚折叠椅。


    老款式,靠背和坐垫上的皮料在经年里已然斑驳掉落,椅腿都生了锈。


    此时此刻,它就这么狼狈地、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而就在几分钟前,它还被人握在手里、高高地举起。


    被人握在手里


    被人高高举起然后砸到了砸到了程嘉明


    闻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在耳道里闪过一道近乎尖锐的嗡鸣声后,闻桥所看到的、静默着的世界终于再一次汹涌起澎湃的噪音。


    夏夜的蝉鸣和梁方的怒骂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闻桥的大脑。


    闻桥一把掰开程嘉明的手,俯身捡起地上的椅子。


    他一言不发,拎着这把椅子就这么朝着梁卫国狠狠砸了过去。


    梁卫国下意识躲,他一躲,椅子直接砸到了捂着脖子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梁方身上。梁方当场发出一声哀嚎,重新跌坐回地上。


    没砸到梁卫国,闻桥也不管,直接提起拳头就要冲上去揍被程嘉明直接抱住了腰。


    程嘉明在他耳边喊,声音发紧:“闻桥,冷静!冷静!我没事”


    冷静个屁没事个屁!!!


    闻桥头也不回,一双通红通红的瞳孔凶狠地瞪向梁卫国,咬牙切齿吼:“我就是要杀了你儿子!!我就是要杀了他!!还有你!!!”


    梁卫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麻木又茫然地回望着闻桥,嘴巴蠕动着,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小桥,对不起。


    闻桥在怒吼。


    其实他的嗓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即便是这样了,那动静依旧是吓人的,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愤怒的气音梁方开始相信闻桥真的会杀了他。


    梁方捂着自己的脖颈,目光扫过呆呆站着的梁卫国,最后停留到了他的弟弟,闻桥的身上。


    他长大了。


    家里唯一的小孩儿也长大了。


    梁方觉得闻桥应该会比他有出息一点。


    然后梁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死死拦住闻桥的男人身上。


    ……啧。恶心的同性恋。


    梁方咳了两声,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在小公园里。”梁方的声音也哑了,他刚刚被闻桥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好像都要被掐断,现在每说一个词,舌根都在发疼。


    “去找吧闻桥,”梁方慢吞吞说:“还是别杀我了吧,多脏你的手啊,你还得干干净净地捧着你外婆的骨灰盒重新下葬呢。”


    寂静晦暗的楼道里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正好是隔壁邻居下晚班。


    见梁家大门少见地敞开着,他哟了一声,叫了声:“老梁,在家呢!”


    梁卫国却没有应声,里头只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奇怪,伸头想要探进大门瞅瞅,却和跑出大门的人一整个迎头撞上。


    邻居被撞得整个后仰着撞到梁家那扇大门上,发出哐地一声响。


    结果撞他的人一句道歉没有,脚步都没停,自顾自就往楼梯下跑。


    “嘶……哎,不是,你怎么回事”邻居伸出手下意识就想要去扯,结果被屋子里出来的另一个人握住了手腕,直接摁下了。


    “对不住。”


    陌生的斯文男人一脚跨出梁家大门,冲着邻居轻点了一下头。


    邻居说:“你是谁,怎么从老梁家出来老梁!老梁!你家遭贼了!!”


    对方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松了手,直接追着前头的人也下了楼。


    “……”邻居背靠着大门,原地愣了两秒,抬脚走进梁家。


    梁家亮着灯,除开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外,也不像是遭贼的样子。


    邻居看到了窗边站着的梁卫国,也看到了站在客厅里,正仰头看全家福照的梁方。


    看到了梁方,邻居心底瞬间就有数了。


    百分百又是梁卫国这不争气的儿子惹出了事。邻居心底叹了口大气,摇了摇头,悄悄又退出了屋。


    老房子里的楼梯窄,灯光暗。


    程嘉明三步并做两步,还是没能追上闻桥。


    跑出昏昏的楼梯间,小区里的路灯同样算不上明亮,程嘉明来回看了左右,最后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夜风几乎停滞,高高的梧桐树枝叶静默,但蝉鸣声依旧很闹,也有几道人声错落着响起,老房子隔音不好,谁家哭谁家笑听得一清二楚。


    夜深了,小公园里没有其他人。


    沙坑和滑滑梯的顶上亮着两盏新安置的大灯,照得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无处遁形,这大概是这一整个老小区最明亮的地方了。


    矮牵牛开着花,铺过小半座沙坑,闻桥仔仔细细拨开花草、分开树枝,一寸一寸地找。


    闻桥对这个小公园是熟悉的,八岁以前,他时常在这里玩耍,那会儿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但是八岁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朋友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他就藏在一棵榆叶梅的底下,他藏得的确好极了,一直到太阳落了山,人都散了,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没能找到他。


    游戏还没结束,闻桥不能出声,他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明晃晃亮着,照着外婆、舅舅还有哥哥三个人的脸。


    他们都生气极了。


    他们找了闻桥很久很久,他们以为闻桥丢了。


    舅舅把闻桥从树底下抱出来,他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他外婆呢?


    外婆哭了。


    程嘉明找到了闻桥。


    在老小区的儿童公园的一角。


    程嘉明走过沙坑,穿过那小半片矮牵牛花,站定在一棵榆叶梅旁。


    小朋友半蹲半跪着,肩膀有些沉地塌着,脊背也像是累极了一样弯着,瘦骨嶙峋的可怜。


    程嘉明俯身,手扶着小朋友的肩上,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完全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无声地对程嘉明说:“……你找到我啦?”


    程嘉明说嗯:“找到你了。”


    “……那你有点厉害。”闻桥说。


    程嘉明问闻桥要不要起来。


    闻桥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很老实地对程嘉明说:“程嘉明,我有点害怕。”


    他说:“我……我不敢碰。”


    程嘉明没有问闻桥不敢碰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程嘉明声音依旧温和:“我来拿出去,好吗?你去那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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