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他重新看向手术台上的阎有。这个曾只手遮天的男人,双目紧闭,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胸膛在呼吸机的辅助下微弱起伏。


    只要自己停下。


    只要自己失误。


    甚至,只要他像之前看着钱峰失足落入漆黑海面时那样,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间接导致他父母葬身大海,导致他人生轨迹彻底颠覆的人,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


    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丝隐约的血腥。


    “培青?”梁斌的声音突然响起。


    陶培青抬起头看他,眼神一片空洞。


    “你还好吗?”梁斌看着他,眼神里是清晰的担忧。


    陶培青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努力地张了几次,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带僵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培青,时间不多了。”梁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紧迫,“如果再不做手术,病人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他的提醒,像另一记重锤。砸得陶培青头晕眼花。


    陶培青低下头,看着处置台上,那一排排手术器械。他的目光,落在最常用的那把手术刀上。


    陶培青伸出手,拿起了它。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就在指尖接触到刀柄的瞬间,那份文件的重量,那片吞噬渔船的白光,那声并不存在却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再次向他袭来。


    陶培青猛地松开了手。


    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回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梁斌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两步,想看清他的脸。这样的陶培青,让他觉得极度陌生。


    我不能做。我做不了。


    陶培青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只要他转身,离开这间手术室。


    那么,阎有的生死,就再也与他无关。


    是疾病夺走了他,是时间来不及,是命运使然。


    他无需背负见死不救的良心枷锁,更没有义务亲手去拯救一个让他人生崩塌的源头。


    像当年这个错误发生后,那些制造错误的人,也这样干净地转身,将他们彻底遗忘。


    复仇的机会,近在咫尺。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另一个蠢蠢欲动的幽灵。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他自己沉重到极点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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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累人携小宁、青青祝贝贝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49章 万劫不复


    从进手术室到现在,陶培青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太久了。按照正常的急诊溶栓和初步处置流程,他预留的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收窄。


    陶培青抬起头,对梁斌说,“你问阎宁,他找的医生要到了吗?”


    梁斌显然愣了一下。但他立刻转身,拿起应急通讯电话,拨通了连接手术室外的线路。


    “喂……” 梁斌对着话筒,声音压低。


    陶培青背对着他,依旧看着墙上的钟。他能感觉到梁斌在身后盯着自己的背影。


    时间,在寂静和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声音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听到了挂断电话的轻响。


    梁斌的脚步声靠近。他走到陶培青身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


    陶培青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梁斌的脸色有些难看,“阎宁……不在急救室外面。手术室外,现在……没有其他医生。”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斩断了。


    这是对陶培青的宣判。


    能决定台上阎有的只有自己,也只会是自己。


    真正的压力,最大的抉择,无可推卸地落回了他的肩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他应该去履行一个医生的义务,还是去完成一场迟来的清算?


    阎宁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周围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被他赶走了,他不想见任何人。只剩下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死死地盯着他,灼烧着他。


    他在等。


    等待属于他的宣判。


    等那扇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希望,还是彻底的地狱。


    终于,门开了。


    陶培青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陶培青站在手术室门口,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阎宁僵硬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走廊尽头渗进来黎明前最晦暗的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他们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沉默都用尽。


    阎宁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在陶培青脸上搜寻,想找到一丝一毫能让他抓住的线索。但陶培青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我爸…怎么样?”阎宁开口。


    他在祈求一个奇迹,祈求上天别在今晚,夺走他最后一样东西。


    陶培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


    “他不在了。”


    陶培青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不在了。


    我爸……不在了。


    阎宁的心脏好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滚烫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不是阎宁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和体面。


    陶培青第一次看到阎宁流泪。


    阎宁以前从不哭。阎有说,眼泪是弱者的标志,是废物才有的东西。可他现在控制不住。心口那个地方,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陶培青程式化地说,“抱歉,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压垮了阎宁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他沉迷,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眼睛,一股混合着剧痛和不解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尽力了?!什么叫尽力了?!我爸死了!他死了!你他妈一句轻飘飘的‘尽力了’就完了?!”


    崩溃的堤坝瞬间决口。


    阎宁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嚎啕,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手臂箍得很紧,仿佛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阎宁把脸埋在陶培青颈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有干净的气息,有脉搏的跳动,但此刻,他只感觉到无边的冰冷和绝望。眼泪疯狂地涌出,濡湿了他的衬衫,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自己的脸。


    阎宁抱得那么紧,紧到能感觉到陶培青身体的僵硬。陶培青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就那样僵立着,任由阎宁抱着他哭。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觉得有冰冷的液体,从鼻腔和喉咙深处,倒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过了很久,阎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慢慢地松开了陶培青,手臂无力地滑落,但人没有退开。


    阎宁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视线模糊,但他努力聚焦,死死地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阎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真的尽力了吗?”阎宁逼近一步,气息喷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求证,“还是…就像钱峰叔坠海那晚一样,冷眼旁观。”


    “你都知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阎宁猛地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你告诉我,我…”


    “告诉你什么?”陶培青打断他,积蓄了二十年的恨意、屈辱、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告诉你,你和你爸杀了我爸妈吗?告诉你,你胸口的那个玉观音是我爸的平安符吗?!”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们心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没有…那真的是个意外。”阎宁下意识地反驳。


    “意外?”陶培青冷笑,眼神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你爸的病也是意外。”


    陶培青步步紧逼,将他刚刚经历的丧父之痛,当作武器,反手刺向他。


    “你是因为恨我吗?”阎宁看着他,阎宁不相信,他以为所有的幸福明明都已经触手可及,为何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爱与恨,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此刻剧烈地撕扯着阎宁,几乎要将他活生生扯成两半。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恨,也想说不恨。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


    “阎宁,”陶培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一家毁了我的家庭,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不过,只要了你爸的一条命。”他顿了顿,“他多活了这么久,陪了你这么多年,这么算起来,你们阎家,已经赚了,不亏。”


    阎有的命,是他讨还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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