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他穿着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西服,坐在沙发上。那身衣服,现在本该出现在他们求婚仪式上,出现在自己身边。
阎宁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陶培青,陶培青抬眼看他,还是那副该死的平静。可他越平静,阎宁越觉得他要碎了,要飞走了。
阎宁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他的手狠狠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隔着那层昂贵的礼服面料,阎宁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纤细和骨骼的轮廓。
抓住的这一刻,很奇怪,之前那种觉得陶培青随时会消失的恐慌感,突然松了一下。此刻,抓住他了。阎宁赶在他消失之前,找到他了!他还在自己手里。
很快,阎宁抬起头,瞪向阎武。
“阎武,你要干什么?!”阎宁一字一顿。是你吗?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怂恿他?是阎武帮他计划离开?
“是培青哥要走,我没办法。”刚刚被陶培青一激,阎武果然主动出击。
阎宁抓着陶培青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阎宁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自己的钳制下微微发僵,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阎宁一眼。
他默认了。阎武的话,他默认了。
阎宁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突然放开了陶培青的胳膊,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怎么用力,都已经抓不住陶培青了。
他想问问陶培青是不是想离开自己,可是又害怕听到问题的答案。
走廊里脚步声凌乱,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交谈,给屋子里的交锋喘了口气。阎武使了个眼神,阿海从房间走出,伸手拦住一个正欲跑过的手下,沉声问,“慌什么?出什么事情了?”
手下脸色煞白,气息不稳,“老大呢?老阎……老阎出事儿了!在外面!”
所有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外走廊。这个意外来得太突兀,太猛烈,毫无征兆的掀翻了所有人精心维持的平衡与算计。
阎武和陶培青几乎在同时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
眼神里全然是冰冷的审视与掂量。这是不是对方安排的另一重杀招?然而,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与警惕。
阎宁已经冲了出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
他推开围拢的人群,他看到梁斌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正颤抖地探向仰面躺着的阎有的颈侧。他的父亲,此刻面色是骇人的灰白,嘴唇泛着绀紫,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
“爸!”阎宁的声音嘶哑破裂,他跌撞着扑到最前面,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阎有的脸,却又在半空僵住,不敢落下。
阎有,这个唯一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如今也要松开他的手了吗?
他即将一无所有。
巨大的无助感铺天盖地地包裹下来,将阎宁死死缠住,透不过气。
梁斌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远远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陶培青的视线,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陶培青没有再回避,他拨开身前有些僵硬的下属,一步步走上前,“什么情况?”
“心梗。突发,很急。”梁斌言简意赅,目光却紧紧锁着他。他们都没想过,时隔多年,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面对面。
“医生!医生呢!叫医生啊!”阎宁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呆立的人群,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阿海在一旁低声急促提醒,“阎宁哥,岛上的医生,按您的吩咐,除了轮值守卫,其他人都…都放假离岛了。”为了今晚这场精心准备的求婚不被打扰,阎宁早前亲自下的命令。
“让他们回来!立刻!马上!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把他们找回来!”阎宁的吼声在走廊里撞击回荡,额角青筋暴起。
陶培青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一向傲慢,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昂贵的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歪斜,浑身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无助。
爱人即将转身离去,兄弟的立场暧昧不明,而父亲的命悬一线。
命运似乎在这一刻集中收网,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对了……陶培青!”阎宁的视线猛地聚焦到陶培青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踉跄着起身,再次用力抓住陶培青的肩膀,手指深深掐进他的皮肉,“你不是医生吗?你帮我!你救救我爸!求你,帮我好不好!”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哀恳。
“这里手术室是完备的吗?设备、药品?”梁斌显然比情绪失控的阎宁更冷静,他迅速切入关键问题。
阎有的助理立刻接口,“有,楼下的医疗中心是按照最高标准配备的,应急手术室和设备齐全,可以使用。”
“培青?”梁斌将决定权给了陶培青,目光带着询问。
“不行!他不行!”阎武却一步跨到阎宁面前,拦在了陶培青和手术室方向之间,“哥,你不能让他碰爸!谁知道他……”
“闭嘴!”阎宁厉声打断他。他看也不看阎武,只是死死盯着陶培青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的希冀,也有孤注一掷的逼迫,“陶培青,你告诉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变故迭起,让所有人都没有余暇去细细思量其中错综复杂的细节。
陶培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避开阎宁的目光,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递到一边,露出里面挺括却单薄的衬衫。
“我可以先做紧急溶栓和基础支持,稳定情况。”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遥远的平静,“你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动用你的渠道,接来你们信任的医生做后续手术。”他朝梁斌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简短却明确的职业协作信号。
梁斌会意,立刻和手下一起,将阎有小心转移到旁边的移动担架床上。
“陶培青!你救过我,也会救我爸的!对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但陶培青直直地向前没有回头。
陶培青紧随其后,换好手术服,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在床上的阎有,深深吸了一口气,阎有的助理却突然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陶先生,请稍等。”助理双手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陶培青皱眉,看了一眼那文件袋,“这是什么?”
助理的身体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这是阎先生在出事前,亲自嘱咐,务必在您进入手术室前交给您。他请您,先看了里面的内容,再做决定。”
“你不知道溶栓手术是有时间限制的吗?”陶培青的眉头拧紧,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助理沉默着,依旧没有让开。
陶培青打开了文件袋,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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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错误
急救室外。
阎宁无法停下脚步,焦躁地在门外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又被他烦躁地掐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上,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今天,本来是阎宁最幸福的一天,让所有人见证自己的幸福,却没想到,所有人一同见证了自己的狼狈。
阎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阎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兄长,此刻只能徒劳地转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真放心他去做吗?”
阎宁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与疲惫,“老二,我能让你现在呆在这儿,已经是看在……别逼我。你能呆就呆着,不能呆,就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系在父亲濒危的性命上,系在那个正在里面执刀的人身上,根本无暇也无心力去应对阎武话里话外的机锋。
“哥,”阎武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悲伤,“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一起挨过打,一起闯过生死,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都抵不过他陶培青的几句话?”
阎宁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绝萧索。
默认,有时候比激烈的反驳更伤人。
阎武看着阎宁沉默而抗拒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那点短暂的悲伤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行,哥。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拦着他是别有用心。”他站起身来,“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你不就是觉得忘不了他吗?不就是需要点时间吗?我今天就给你看个清楚,你看完,自然就忘了。”
阎武朝一直沉默守在走廊拐角阴影处的阿海招了招手。
阿海快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一个屏幕已经解锁的手机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并交到阎武手里。
阎武先把手机屏幕转向阎宁。屏幕上是夜晚的海面,波涛汹涌,画面断断续续,显然是年久失修的监控。钱峰站在船铉边上,“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随即那人就被黑暗的浪涛吞没。对面,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看着,又转身离开,却没有施救。尽管画面模糊,时间短暂,但阎宁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影,是陶培青。
“这是……”阎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钱峰私下查陶培青,查到了过去的事情,他那天喝酒时,故意当着陶培青的面提起玉观音的事情。半夜,两人在甲板上相遇,他想以此为把柄,威胁陶培青。”阎武看着他。
也是因为这件事,阎武才觉得其中有蹊跷。
“调查陶培青?威胁?”阎宁不解,他不知道陶培青怎么会和钱峰的死扯到一起了。
阎宁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穿着朴素但笑容温和的年轻夫妇,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六七岁年纪的男孩,眉眼清秀,眼神干净。男孩的模样,与阎宁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起来。
翻过照片,后面的资料是详细的文字记录和调查文件,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清楚明白。
目光定格在“陶明远”、“周文慧”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乘坐的船只编号、失事日期时,阎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阎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惊怒,“这……什么意思?你给我看这个,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
阎武迎着阎宁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向前逼近一步,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凿进阎宁摇摇欲坠的世界,“那对夫妻,照片上这两个人,就是陶培青的亲生父母。他们当年坠毁的那艘船,就是老阎当年抢夺影痛剂的那艘。”
阎宁的所有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这一晚,他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情突然发生。
“哥,他在你身边,就是想要搞清楚当年的真相,现在他和老阎在手术室,你觉得,他会轻易的放弃这个机会吗?”阎武看着他。
“所以,他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他基本都知道了。档案室里,还有一份只有你和老阎才能看到的资料。那里面,才是全部的内容。”
阎宁从未看过那份文件。从那个夜晚之后,阎有再未提起过细节,他也再未追问过。与他而言,那只是一次糟糕的“第一次”出海。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又看向阎武,再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正盯着自己的手下。
外面,是他宴请来的宾客。
甚至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他请来的十多个摄影师。因为他在布置场地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张合照,他当时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遗憾,他要请最好的摄影师,拍下最幸福的合照。他想这次一定要拍个够。
可现在...
阎宁突然冲向档案室。
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线,将中央的手术台笼罩在一片绝对清晰之中。
陶培青站在手术台旁,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僵直地举在胸前,指尖微微颤抖。视野里的一切,银亮的器械、绿色的无菌单、监测仪上跳动的线条,都开始晃动、模糊、融化,最终只剩下那一片吞噬一切的白。
他不得不闭上眼。
然而,闭上眼,那一片白光并未消失,反而向内侵蚀,化作更为清晰的画面,一幕幕,撞入他的脑海。
那份他一直寻找的绝密档案,此刻,轰然砸下。
阎有当年受雇于某个势力庞大的军方背景机构,任务是运送一批必须被彻底销毁的危险药剂,代号名为“影痛剂”。
运输途中,一名研究员企图私藏药剂,暗中将运送路线和识别信号,嫁接到了一艘恰好经过那片海域的,毫无关联的普通渔船上。那艘船,便是他父母在的渔船。
阎有收到的指令和目标识别信号,被恶意篡改了。那艘载着一对夫妻的渔船,变成了需要处理的危险目标。
识别错误。任务执行。
简单的八个字,背后是滔天的巨浪。是一场为了掩盖另一桩罪恶所制造的错误。
源于眼前这个男人的一次失误,源于一个研究员的私心,源于一个庞大冰冷的计划。
陶培青猛地睁开眼,眼球被强光刺激得泛出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