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摔得粉身碎骨。


    真相或许残忍,但自欺欺人的幻想,更可怕。


    就让一切,在今晚,有个了断吧。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陶培青正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穿着阎宁特意叮嘱他穿的那套白色西装。料子极好,剪裁完全贴合他的身形。


    门响那一瞬间,陶培青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门外会是谁?


    是阎宁,还是……阎武?


    门开了。


    是阎武。


    陶培青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说不清是骤然松弛,还是崩断得更加彻底。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培青哥,时间到了。”阎武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扫了一眼。


    房间整洁得过分,没什么人气,就像酒店客房。


    脚底下,路路通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巨大的不安,冲着阎武吠了一声,声音短促而警惕,它不断在陶培青脚底下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寻求保护,又像是在试图阻止什么。


    动物有时候比人敏锐。它知道阎武不是来带它的主人去赴宴的。


    “好。”陶培青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并没有关门。


    阎武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陶培青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几乎称不上是收拾,更像是在找什么。桌子上东西很少,几本厚重的医学书,一些零散的纸张,一支笔。


    阎武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咔哧”咬了一大口。


    “这衣服我哥给你准备的吧?”阎武咽下苹果,开口,目光落在他挺括的西装背影上,“这衣服真适合你。


    陶培青没接话,但他好像也并不着急。


    阎武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你不觉得我哥这两天特反常吗?你知道他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陶培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陶培青把桌上那几样少得可怜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似乎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书是阎宁让人买的,衣服是阎宁准备的,连这条狗,最初也是阎宁弄来“陪他解闷”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却只是个没有行李的旅客。


    这个发现,让陶培青有一瞬间的茫然。


    阎武把苹果核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看着他,“我哥要和你求婚了。”


    求婚。


    原来如此。阎宁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忙碌,所有他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都是为了这个。


    阎宁早上让自己帮他系领带时,那副隐含期待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为了今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真浪漫啊。”阎武顿了顿,“我哥现在应该正在你们的求婚现场忙着呢。”


    路路通还在脚边不安地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着陶培青的脚踝。


    阎武看着陶培青的反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侧头点上,随即将烟盒递到陶培青面前,“培青哥,你也来一根?”


    “你监视我。”陶培青开口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稳,带着点早就料到的了然。


    果然。阎武察觉了。也是,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只是之前或许无暇顾及,或许隐忍不发。


    “你找祁东还是去干什么,我都无所谓。”阎武耸了耸肩,“我只是要确认你在的时间里,确认你不会做出伤害我哥,伤害阎家的事情。”


    阎武说的是实话。监视陶培青,首要目的是确保他没有做出具有破坏性的行动。至于他和祁东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治疗,阎武其实没兴趣知道细节。只要陶培青不拿把刀捅了阎宁,或者试图毁了他们的生意,其他的,随他。


    陶培青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没想到,最为阎家考虑的人是你。”陶培青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弄。


    这话让阎武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是啊,大概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是阎宁身边那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弟弟。谁会想到,最怕这个家散了,最怕阎宁栽了的,其实是阎武呢?


    “我也没想到,”阎武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你这么能忍,在仇人身边,每一个日夜都很难熬吧。”


    阎武直接点破了仇人这个词。不再遮遮掩掩。


    这层浸透了血的窗户纸,早该捅破了,脓血流尽,才能看见底下是新生还是腐朽。


    是啊,很难熬。每一个日夜,陶培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冰火中煎熬。仇恨在心底日夜灼烧,而施加仇恨者却夜夜拥他入眠。


    陶培青突然笑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狗零食,倒了一些在掌心,递到路路通嘴边。那条刚才还焦躁不安的狗,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却又急切地舔食着他手心里的食物,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


    陶培青就蹲在那里,低着头,毫不着急地看着狗吃东西,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平静。


    这个动作太日常,太温情,与此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乎生死去留的谈话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在等什么。


    陶培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狗舔食的细微声响,钻进阎武的耳朵,“那你这么一番心思,要是白费了呢?”


    “什么意思?”阎武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被隐隐挑起的不安。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路路通的脑袋,看着它把最后一点零食舔干净。


    “你哥要是知道,是你逼走了我,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是你,亲手毁了他精心准备、期盼已久的一切。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呢?”


    陶培青站起身来,将狗零食放在桌子上看着阎武,“他最看重的弟弟,在他最幸福的顶点,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不可能!你难道不怕我说出真相吗!到时候你连离开都不可能了。”


    “那你猜,你哥会相信谁?”陶培青的回答显然是早有准备。


    如果放在以前,阎武对这个答案十拿九稳,但现在......他犹豫了。


    阎武一下明白过来,陶培青在等什么,他为什么根本不着急,因为根本就没打算走,他下了个套儿,让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来。


    第47章 命悬一线


    “你根本就没打算走,”阎武的声音带着后知后觉的震怒,“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陶培青不置可否,眼神里的平静,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你的报复,是吗?”阎武的声音拔高,夹杂着难以置信和尖锐的讽刺,“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温柔善良的陶医生,没想到最擅长的是伤人诛心!钱峰坠海,当时你也在场,是不是?你明明可以……原来你也会袖手旁观,看着一条生命消失!”


    阎武几步上前,将几乎燃尽的烟头狠狠摁熄在陶培青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你这么做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觉得我们冷漠、肮脏、不择手段吗?那你呢?陶培青,你做的这些,算什么?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面对阎武的质问和逼近,陶培青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区别?”陶培青轻声重复,目光直直对上阎武眼中的怒火,“区别就是,我所承受的,是毫无缘由的伤害。而我做的,不过是让施加者,也尝一尝深受背叛的滋味。”


    陶培青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当年的痛苦,阎宁难道不应该也体会一次吗?这才叫公平。”


    “公平?”阎武摇着头,眼神里近乎悲愤的情绪,“培青哥,都说当局者迷。那今天我这个旁观者就说一句,你已经走到死局了。你把自己也困死在里面了。”


    阎武逼近一步,试图用语言砸开对方看似坚固的防御,“你父母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做的,是拿你还活着的未来,拿你可能得到的真心和幸福,去赌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公道。错过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去换一场两败俱伤的报复,值得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和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也在用伤害的方式,去填补你心里的窟窿。那个窟窿,是你永远都填不满的!”


    真心爱自己的人?陶培青几乎要冷笑出声。阎宁的爱,是掠夺,是囚禁,是罔顾他人意志的强行占有,那能叫爱吗?那是自私!


    至于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满心仇恨,时刻算计,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缝隙。


    那个窟窿……父母惨死留下的巨大空洞,被欺骗和囚禁加深的创伤,日夜啃噬的冤屈与不甘。


    阎武说它永远填不满。也许他说得对。


    用报复,用鲜血,甚至用同归于尽,恐怕都填不满。那里面失去的,是爱,是温暖,是安全,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选择。这些东西,一旦被彻底剥夺,再多的别的东西塞进去,也只是徒增痛苦,无法真正愈合。


    但,就因为填不满,就该放弃追问吗?


    就该任由凶手和帮凶逍遥,甚至还要对可能沾满父母鲜血的爱感恩戴德,接受那份建立在尸骨上的幸福吗?


    不。


    陶培青抬起头,看向阎武。阎武脸上的悲愤或许有几分真实,他在为他哥不值,在为阎家考虑。


    他站在他旁观者的安全位置,用未来和幸福这些宏大正确的词汇,试图劝说自己放下血仇,接受现实。


    真是好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陶培青看着阎武,冷冷地说,“阎武,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可你偏要插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成全你。”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我倒真想看看,一个如此忠诚的人,到头来被人猜忌,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阎武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悲愤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词句。


    阎宁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心脏在胸腔里呼哧作响,肺叶烧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盖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陶培青要走。


    他要走。


    “阎武哥说,陶医生可能……想走。”阿海告诉他。


    可能?想走?


    去他妈的可能!


    那一瞬间,他眼前八百公里外乌斯怀亚精心布置的一切。鲜花、灯光、乐队、等待的宾客、那枚他挑了许久的戒指,全都“轰”地一声,在他眼前炸开。


    什么世界尽头的浪漫婚礼,什么永生难忘的惊喜,什么从此以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全他妈是狗屁!


    陶培青要离开自己!在自己满心欢喜地为他准备这一切的时候!在自己以为过了今晚就能彻底拥有他的时候!


    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阎宁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阎武为什么知道,阿海为什么来报信,他只知道,他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回到陶培青身边!把陶培青抓回来!锁起来!让陶培青哪儿也去不了!


    直升机降落在码头时,阎宁一下子没站稳。腿有些发软,恐慌和暴怒交织在一起,让身体都不听使唤。阎宁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朝着陶培青房间的方向狂奔。走廊里灯光晃眼,但他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那条通向陶培青的路。


    阎宁一脚踹开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还在。


    陶培青。


    我的陶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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