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3个月前 作者: 初鸿影
    “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妹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室灯色如海,相隔无际。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


    “那当日你来江南,也是早就有备而来吗?看似是为了帮我一把,其实……其实只是你本就要纠出朱阙宫的把柄,而和我在?一起,你刚好就能,就能……”


    终于,沉默结束了。


    屏风后?的人带上了一二分恼怒:“我没有!”


    “只是碰巧。”


    “我没有利用你。”


    “我不过是……不过是把我在?朱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上报给了我父亲,仅此而已?。我提前告诉了父亲朱阙宫那些老鼠有扩张的迹象,这何错之有?”


    听了这一番所?谓的解释,乔慧只觉心中愈发沉重。


    “如果朱阙宫有罪,应该公开审判他们宫主和燕熙山,而不是昆仑自作主张,接管了朱阙宫所?有资源。”


    “请你告诉我真话。朱阙宫之后?,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


    又是沉默。


    “师妹,只有朱阙宫,没有下?一步。”他在?沉默中挤出一句话。


    但?他的话稍一思索便?知谬误。乔慧只发问:“请你不要骗我,一月之前,昆仑的人还出现在?姑射,只是你说?你阻拦了你父亲……姑射之后?紧接着就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是栖月崖吗,是……是师门?吗。”


    乔慧一句接着一句:“你近日不理会玉宸台事?务,不与师姐竞争掌门?之位,是因为你要继承……”


    “你要继承你父亲执掌昆仑的位置。”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是。”身后?的人终于道。


    “这不好么,从今以后?我不与你的慕容师姐竞争掌门?之位。”他难得玩笑一句。


    但?乔慧丝毫不觉好笑。


    瞬息间,她心中升起一恐怖的猜测。


    眼前目力所?及,惟有幽暗的灯火,幽隐的茶雾,浩浩的密密层层的阴暗。


    “你执掌昆仑,你父亲又如何?他是不是要统领……”


    “我还以为昆仑不染俗尘,原来也会经营这些俗世中的‘伟业’么?”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沉重。


    身后?人控制着心绪,尽量平静,道:“父亲认为昆仑有责任匡扶正道,而且见其他仙门?境界停滞,昆仑也有责任将自身的,成?功和……繁荣分享给白玉京中的众仙家。”


    父亲。昆仑。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


    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


    “你父亲所?想并不对,他所?行绝非什么分享成?功和繁荣,是是吞并异己、侵略称霸,我请求你不要靠拢你的父亲。我也不想看见你真的铸下?大错,不可回头。”


    “师妹,我何错之有?如果我有错,昆仑有错,你们人间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是否皆有错,统一的王朝是否也不该存在?,”谢非池面目平静,“何况昆仑之意不是要吞并仙境中所?有的世家门?派,不过是先震慑有威胁者、不怀好意者。朱阙宫之事?确有必要,若不先下?手为强,人间的朝局迟早会生祸乱。”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及于你,也不波及师门?,波及你的朋友,”见她退后?一步,谢非池只将掌中她的手握得更重,“何况……你何必理会上界之事?,师妹你如今已?回人间完成?你的志愿,你想要人间太?平盛世,我会秉力支持你,无论昆仑如何,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


    那盏无人饮用的香茶,精心点出的茶沫已?经消散。


    茶水澄清,一见即底。零乱的碎末铺于盏底,狼藉。


    乔慧将她的手从谢非池手中抽出。


    一次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分分合合,终致今日场面。她道:“我和师兄你已?经是实在?没什么好说?。今日一别,你是否仍要回昆仑之中,去为你父亲奔走?”


    谢非池道:“如果我说?我是要回昆仑之中,师妹你如何?”


    “那就恕我不能答应。”


    与其放着他去胡作非为……乔慧深吸一气,心道,不如眼下?打晕了他,交由师门?处置算了。


    起初,她只觉剑拔弩张之间,仍有这幽默的念头,自己的心志未免太?坚强,太?乐观。但?瞬息间,她又觉似乎可行。


    剑影缓缓在?她手中成?形。


    星垂野的剑光如碎金流光,雨声中闪烁。隔着剑,她看见他脸色变幻,似有许多幽怨在?他眼中翻涌。


    “出剑?师妹你何必至此?”他平静神色一寸寸破裂了,修长双目中如蕴阴沉的汪洋。


    四下?一器一物一点一滴,都是情浓时他为她布置,她竟在?他们共同经营的“家”中出剑?


    他冷笑一声:“这宅中太?小?,院中也有师妹你珍爱的瓜豆苗木,怕是施展不开吧。不如我们换一位置。”


    幻光起伏,再回首,二人已?身处山林之中。


    是曾经他们情定时那山间。


    春夜冷雨纷飞,树影沉郁。


    少年时,他们也曾在?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也曾有这满山的草木清香浮动。


    目下?,青影碧影因为夜、因为雨,已?从青碧转入深黑,松、栎、栗、栾、山茱萸、荆条、苘麻、葛藤、胡枝子、野连翘,悉数散发出冷澈的草木腥气。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大约是咒语卸下?,雨丝风片也淋到对面人身上。鬓边乱发墨黑,如蛇行般贴着他苍白的颊,有阴森莫名的美。


    以示对她的尊重,他的剑,天启,也已?现形。雪白衣袍被风雨卷起,一柄有分裂星月之力的寒锋握在?他掌中。那锋刃甫一出鞘,剑光照耀,漫山夜雨寒亮一瞬。


    乔慧握剑的手不禁紧了紧,真对上师兄,她心里也只有几成?把握。


    要对付一个比自己强的对手,唯快不破。瞬息间,她的剑破开雨幕,剑光如月涌大江,横斩而出。


    剑风激得泥水四溅。


    她快,而他更快。谢非池似早有预料,天剑回护如屏,化解这一击。“师妹,”他声音浸在?雨里,沉冷,“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从前见识过我的修为。”


    乔慧不答,她方才是虚出一剑诱他格挡,旋即已?从剑下?直视他双目——趁他灵力汇于剑锋,一时不妨,她的目光施展一个催人晕眩的法术。


    原来师妹她不忍心,她到底对他下?不去手。出剑也不过是掩护这小?小?的把戏。他的眼睥睨下?视,目中阴沉的波涛渐渐沉静,双指轻轻夹住她剑锋,又一推,已?将重剑千钧之力卸去,将她连人带剑推离他半尺。


    但?剑仍在?他指间,不动分毫。


    “这般把戏也敢对我用?”那咒术落在?他眼中,只漾起些许涟漪。


    眸光掠过,她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仍是昔日在?师门?中过招、喂招、拆招。只肖一成?力,她便?可困囿在?他怀中。


    “师兄,你以为我们还在?玉宸台比剑么?”乔慧却忽然翻转剑柄,星垂野剑光乍起,重剑倏然斜挑,震开他双指,旋即化作千重山影压下?——这次是动了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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