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公文包的拉链没有合紧,钢笔、本子和纸张由此散落出来。


    见状,梁确甩上门,绕到后座收拾了下,继而目光猛然滞住,盯在其中一份文件的标题上。


    遗嘱。


    梁确顿在原地,注意到落款的日期,那天付溪辞说是出门去见朋友,还打包了两份切块蛋糕。


    余光扫过遗嘱内容,梁确几乎是无奈地将其塞回包里,继而从这细节捕捉到一点异样。


    即便两个人见多了猝不及防的离别,后事方面并不抵触提前规划,付溪辞也不该平白无故找律师,突兀地立下这么一份交代。


    早在那个时候,付溪辞就被失感症折磨着吗?


    梁确因此回忆片刻,内心复杂地发现自己毫无所觉,付溪辞把这些藏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打算展现在他面前。


    要不是病发得猝不及防,付溪辞大概宁可孤身在异国辗转,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沉默地不知道吃着多少苦头。


    梁确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公寓,从衣帽间找出几套厚实衣服,随着骤然的降温,之前拿去医院的外套不够遮风。


    由夏转秋,还没给付溪辞买换季的新衣服,梁确望着衣橱,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先前两个人去逛商场,陈列的不止是当季成衣,可付溪辞说秋天还很远,用不到的东西没必要太早往家里堆。


    那时候他们告白完没有多久,付溪辞似乎就是抱着有一天过一天的心态,决定和自己尝试开启一段亲密的关系。


    说实话,谷承微提起付溪辞有自毁倾向,梁确再清楚不过,对方在前线很多次行事等同于献祭,为此他们当初还爆发过几次分歧和争吵。


    在付溪辞的本性里,就流淌着忧郁和偏执,很多时候都对世事保持悲观,是的,梁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最开始就非常清楚。


    为什么他这时候却无比地想要回到病房,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让付溪辞反复答应自己绝对不会离开?


    梁确深呼吸一口气,胸腔内似有野兽在横冲直撞,他花尽了力气才不至于失控。


    “没衣服穿啊。”梁确转移注意力,挑剔地瞧着橱柜。


    尽管付溪辞搬来不少别墅里的行李,样样是名牌标签,可在男朋友眼里,依旧没有合适衣服,为此受尽了说不清的委屈。


    梁确拎出两件风衣,又额外带了条羊绒毯子,叠好了作势要塞进行李箱。


    二十一寸的箱子,前段时间刚被付溪辞带去出差,梁确放完这些,再从洗手池旁里拿出一罐面霜。


    付溪辞还没有抓到身前,梁确已然在脑海编了一出戏,等他挖出面霜捂在掌心化开,要把对方的脸捧在手里揉了又揉。


    他将这瓶东西放进夹层,然后发现里面居然也有几张车票。


    从第二区的省会坐火车到康陇,之后转了几趟客车,最后在一个叫做善钦坡的地方停止。


    梁确倍感一言难尽,拼凑出其中歪歪扭扭的轨迹,想装作没有发觉,又把它们塞进了口袋。


    他要审审那个偷溜的惯犯。


    第96章 抽丝剥茧


    第一区的基建被破坏得很严重,公路和信号站到现在也没全部恢复,所以像康陇这样的小城,日常里很多时候会用现金和纸质票。


    付溪辞在小城的交通兜来兜去,忘了扔掉车票,大概没有想到这些会让自己漏馅。


    梁确看过其中时间,单程辗转五个小时,以付溪辞重伤之后的体质,大概下了火车就会有些疲惫,更别说独自在颠簸的环境里寻路。


    他对此缄口不言,到底什么不能让自己知晓?


    梁确在心里琢磨付溪辞所去的地名,轻车熟路地开往医院,碰巧主治晚间查完房,站在过道上与护士交代事项。


    转头瞧见梁确,主治推了推眼镜架,客气地与他打过招呼,准备回办公室里写病历。


    “钱医生,今晚您值班啊。”梁确道。


    钱远帆四平八稳地答复:“这种节骨眼,我跟了少将好几个月,最了解他的状况,应该多出点力。”


    梁确微挑眉梢:“好的,这几个月您辛苦,揣着的压力很大吧?”


    钱远帆被其打量,感觉梁确话里有话,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穿自己脑海。


    再想着付溪辞要求他守口如瓶,他登时内心打鼓,讪讪表示能为少将做事是自己荣幸。


    说完,钱远帆话锋一转,讲他远不及梁确劳心,圆滑地扯过几句恭维话,随即便夹着一叠报告快步离开。


    梁确冷冷瞥了眼他的背影,继而推门进去,瞧付溪辞用被子蒙住头,一只手松松地捏着枕角,应该是刚睡下没有多久。


    从而梁确微微俯身,让人不要蒙着脑袋,再轻手轻脚地掖好棉被。


    虽然他们这些天几乎形影不离,但付溪辞清醒的时间不是很多,梁确这时坐在床头,半晌没有动,最后伸手抚过对方发丝。


    病房里多搭了一只床,用于梁确最近陪夜,条件不像折叠床椅那般艰苦,但好不了太多,高大的身形挤在其中不能舒展。


    其实按照梁确的习性,炮火连天之下都能休息,此时此刻夜深人静,他朝着付溪辞的方向,却生不出半分困意。


    许久,他终于缓慢合上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凌晨时分,梁确忽然不太安稳地惊醒,屋内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想去寻找付溪辞。


    他再倏然一顿,发觉身前压着重量,付溪辞居然蜷在他旁边。


    付溪辞把脸贴在梁确胸膛,见状仰起下巴,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觉得房间有一点点冷。”


    他没有盖上毛毯,也不去调整空间温度,语罢又往梁确的臂弯里缩了缩。


    梁确不由地把他抱得紧了一点,再听付溪辞说:“你做噩梦了么?”


    “嗯。”梁确含糊地应声,“早知道你睡过来,我该麻烦后勤换一张床。”


    后勤看梁确每天来这里过夜,之前想调整得舒适点,但部队医院不比私立,梁确主动表示无关紧要,自己是过来做陪护,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这会儿他和付溪辞躺在一起,别说翻身,对方需要趴在自己身上。


    狭窄的空间里,他们需要互相搂住,吐息交错之际,付溪辞轻轻地反驳:“不要换,这样正好。”


    紧接着,他用鼻尖去碰梁确的面颊:“你做了什么梦?”


    梁确开口:“这种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是不是可以胡说八道。”


    付溪辞纠正:“干嘛骗我,我想听实话。”


    梁确伸出一只手,做出剪刀石头布的手势:“你赢的话我就说,怎么样?”


    付溪辞差点不假思索地答应,考虑到梁确那一肚子坏水又很警惕,担心里面有圈套:“我输了怎么办?”


    梁确弯起眼:“响响,当然是你说实话。”


    付溪辞扭动着要下床:“不和你玩了。”


    梁确轻而易举地将他困在原地:“试试嘛,你手气那么不好?在前线经常吃亏?”


    交战区里碰上零碎的差事要挑人选,用抛硬币或猜拳来解决是常事,付溪辞对此应当颇有经验。


    当下,付溪辞板着面孔:“没怎么赢过。”


    运气差到这种程度,除了他也没谁了,梁确压住嘴角:“说不定今晚开窍了呢,该你幸运一次了吧。”


    付溪辞思索:“那我不要用在这时候。”


    梁确闻言一怔,紧接着,付溪辞试探:“我就随便玩一下。”


    这局付溪辞出剪刀,梁确是布,见状,前者很明显地雀跃起来。


    梁确说:“我梦到自己坐在抢救室外面,问付溪辞什么时候能出来,大家让我等三个小时……”


    “看着三小时过去,我再去问,他们说还有三天,然后是三个月,三个月结束又变成三年。”


    “最后我等完三年,他们问我付溪辞是谁,如果是我的omega,你跑去了哪里为什么我需要问别人。”梁确描述。


    他笑了笑:“他们问你是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是梦了,联盟里哪个人没听过少将的名字,除非我自己吓自己。”


    话音落下,付溪辞望着他:“你最近经常有这种梦吗?”


    梁确没有回答,这时候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付溪辞发现自己也有不少事情不清楚。


    两个人都没有开灯,暗处,棉质的布料,付溪辞凑得更近,把脑袋靠在alpha的颈窝里,顺滑的头发蹭过脖侧,惹得梁确不禁有些痒。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能不能再猜一次拳。”付溪辞得寸进尺。


    梁确对此很好商量,然后付溪辞又是剪刀,发觉对方还是出布。


    他这下困意全无,神色勉强没有流露得意,迫不及待地拉了拉梁确衣摆。


    梁确说:“前些年大家防着自己一句话没留就出意外,心里钦定的接班人是谁,一些重要的安排要怎么分配,基本都会写好备忘录,隔三差五地往里面补充。”


    “我当时总是忘,被提醒也不认真写,如果我没了,世界也和我没关系了,哪里能管到那么多?”他道,“都是那个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做牵肠挂肚吧。”


    梁确一边说着,一边刮了下付溪辞的耳廓,表示心里把对方装进去之后,他发现为此不管安排多少,总怀疑自己嘱托得不够仔细。


    不过,正是因为感知到分离的酸痛,认清自己会为了什么而让灵魂变沉重,所以眼前的相守更值得追求和珍惜。


    梁确讲到这里,状似不经意地好奇:“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付溪辞毫无防备:“什么?”


    随即,梁确没有追问,平静地换了一个话题。


    “那份遗嘱写我独立继承,你愿意把所有的东西留给我,这时候有什么不可以和我分享?”


    付溪辞冷不丁地愣住,继而彷徨道:“我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梁确说:“前段时间你就感觉不舒服了,对不对?可是你没有打算和我讲。”


    两个人亲密无间地依偎着,借由这样的姿势,他能感知到付溪辞的身体瞬间发僵。


    付溪辞强自错开了视线,察觉梁确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侧脸,他难以招架,语无伦次地做掩饰。


    “我以前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能活到现在,这个我和你讲过的,我就是无所谓……”


    “而且刚才你输了,不该是我给你答案。”他提防地抿起嘴角。


    梁确道:“今天的游戏还要不要继续玩?”


    付溪辞后知后觉,发现这或许是一个引诱他的陷阱。


    然而,他的内心充满了惊疑,推断不出梁确根据蛛丝马迹猜到几分,又是否以此找过主治医生,这种未知让自己无法拒绝去探究。


    付溪辞顺着思维惯性出剪刀的时候,刹那便有一些懊悔,但梁确还是摊开了掌心。


    “你看,你想赢,我就不会让你输。”梁确道,“要是你不肯说,那就还是我来讲。”


    付溪辞没有落在被动的处境里,听到梁确如此开口,却好似被猛然攥住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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