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啪。”


    节拍器从琴盖上滚落,砸出一声惊惶的脆响。


    薛莜莜这才动了。她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高跟鞋踩过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唇角的笑已经忍不住了。她停在琴房门口,手肘懒洋洋支着门框,从杨绯棠微张的唇,滑到她因为惊愕而忘记合拢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昨晚视频时她抱怨被蚊子叮了的红痕……再慢悠悠荡回她眼底。


    “杨老师,”她开口,嗓音被长途飞行和空调风烘得微哑,又揉进一丝黏稠的柔软,“教琴呢?”


    杨绯棠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薄的红。


    旁边的小孩都感觉出他们杨老师不对劲儿了,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


    楚心柔在隔壁画室调色,听见动静,笔尖一顿,钴蓝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突兀的湖。她摇头,起身关窗,动作熟练得像在躲避一场既定到来的雷雨。


    没有公德心的两个人,又开始了。


    雷雨中心,琴房里。


    其实,刚开始,俩人也不是那么的全然没有“良心”。


    薛莜莜反手掩上门,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让杨绯棠心头一跳。没等她开口,薛莜莜已经利落地踢掉高跟鞋,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脚踝纤细雪白。接着是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琴凳上;再是腕表,轻轻搁在琴盖。


    这一套动作,特别的霸总。


    “累死了。”她抱怨,声音软得往下坠,手指插进梳得一丝不的发髻,三两下揉散,黑瀑般的长发披泻下来,她的眼波从发丝缝隙里递出来,湿漉漉的。


    这几年分开,薛莜莜成长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那风情万种的妩媚。


    一眨眼,她家小姑娘就变成了小女人。


    杨绯棠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怎么突然就来了?”


    她看着薛莜莜从自己放杂物的小藤筐里,翻出碎花头绳。浅蓝底子,小白花,土得掉渣,是镇上集市五块钱三根买的。薛莜莜却特别钟爱,每次来都要戴,对着墙上一小块破镜子,把长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松垮垮的麻花辫。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气质。


    脱去“薛总”的壳,洗净铅华,邻家清纯少女的模样。


    她转过身,歪着头,指尖勾起胸前的一缕碎发,绕着玩。


    “还问我为什么来?飞了三个小时,”她踱过来,步子很轻,像猫,“就为了看某个没良心的一眼。”停在她面前,仰起脸,“杨老师想我没?”


    杨绯棠想后退,背脊却抵上冰凉的墙。


    “谁让你来了?基金会你不忙了,你……”


    “忙啊。”薛莜莜打断她,上前半步,膝盖不由分说挤进她双腿之间,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传递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食指伸出来,轻轻点在她心口,隔着衣衫,感受底下骤然加速的搏动。


    “可再忙,也得来查岗。”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脖颈,“万一我不在,杨老师又被哪个‘热心’的家长送了土特产,或者被镇上哪位‘有品位’的老板请去‘鉴赏音乐’,嗯?”


    杨绯棠心脏猛地一缩。


    薛莜莜的“记仇”,不是狂风暴雨,是江南梅雨。


    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绵密地浸润生活的每一个褶皱,等杨绯棠察觉时,早已从里到外湿透了,拧都拧不干。


    账本一:腊肉事件。


    上周三,学生小宇的奶奶,那位嗓门洪亮笑容淳朴的张婶,扛着半扇自家熏的腊肉上门,感谢杨老师把自家孙儿从音痴教得能弹完整首《小星星》,顺便介绍了自己“英俊潇洒”的大孙子给杨绯棠认识。


    杨绯棠推辞不过,收下,转头就塞进了厨房柜子里,想着等薛莜莜下次来,可以炒个蒜苗。


    周六下午,张婶来接小宇,薛莜莜正巧“散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笑盈盈迎上去。


    “张阿姨,吃块苹果。”她声音甜脆,眼神清澈见底,“小宇最近进步真大,杨老师总夸他用心。对了,您上次送的那腊肉真好,肥瘦相宜,香气醇厚,杨老师用蒜苗炒了,我尝着比城里那些名牌货强多了。”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薛莜莜“纯善”的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婶受宠若惊地接过苹果,连声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完全没注意身后杨绯棠僵直的背脊,那腊肉明明还原封不动藏在柜子里!蒜苗炒腊肉?哪来的?


    老人本来就爱聊天,更何况是对着薛莜莜这种人美嘴甜的小姑娘。


    不一会儿,薛莜莜就直奔主题,聊上了她那英俊潇洒的大孙子。


    “我家大孙子,就是小宇他哥,在省城搞it的,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对象!你说愁人不愁人?”


    薛莜莜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又关切的表情:“二十八?正是好时候呀!长得肯定也精神吧?”


    杨绯棠瞬间后背发凉。


    “那是!”张婶一拍大腿,掏出手机就开始翻相册,“你看你看,这是去年过年拍的一米八的个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在大公司当什么……哦对,架构师!一个月这个数!”她比划了个手势,脸上满是骄傲。


    薛莜莜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屏幕上穿着格子衬衫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嘴里发出“真诚”的赞叹:“真是一表人才!工作也好。那没谈女朋友?”


    张婶叹了口气:“说是忙,天天加班。我和他爸妈急啊!你说这么好条件,怎么就……”她偷偷看了杨绯棠一眼,薛莜莜抿唇一笑,把手机递回去,目光也似有若无地往琴房门口瞟了一眼,笑吟吟的。


    杨绯棠脸都绿了,立马低头,假装打扫家务,忙碌了起来。


    等张婶牵着孙子走远,薛莜莜转身,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杨绯棠。


    “你心虚啊?”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你找茬啊?”


    没看见她在擦桌子么?


    薛莜莜勾了勾唇角,“好好擦擦,顺便把柜子也擦了。”


    杨绯棠:……


    “柜子第三层,左边角落,用旧报纸包着。”她咽下苹果,“杨老师藏东西的水平,十年如一日。”


    杨绯棠耿直脖子,“我那是特意留着咱们吃的!”


    薛莜莜笑着点头,“我信。”


    杨绯棠:……


    她信个鬼。


    然后,杨老师就被薛莜莜一步步逼近,堵在了琴房冰凉的木头门板上。


    最后一点余晖被屋檐彻底吞没,屋内还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薛莜莜眼底那点冷冽的笑意,像暗夜里浮动的碎冰。


    “我……”杨绯棠试图开口,“那腊肉……我只是……”


    “只是什么?”薛莜莜打断她,又往前压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薛莜莜身上那固执香气,不容抗拒地将杨绯棠包裹。她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杨绯棠滚烫的耳廓,“只是觉得张婶热情难却,先收下,等我来了,再炒给我吃?”


    她说着,伸出手指,不是碰触,而是用指尖的背面,极其缓慢地,从杨绯棠的眉心,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轻轻滑下,停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还是说……”薛莜莜的指尖在那柔软的唇上点了点,力道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杨老师其实挺期待,见见张婶那位‘一表人才’、‘在大公司当架构师’的大孙子?”


    杨绯棠猛地摇头,“我没有!”


    薛总是在欺负她这单纯村姑吗?


    “没有?”薛莜莜低声重复,指尖从唇上移开,转而轻轻捏住了杨绯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那为什么藏起来?嗯?”她的拇指摩挲着杨绯棠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加速流动的血液,“怕我看见?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怕我‘误会’?”


    杨绯棠被她捏着下巴,挣脱不了,只得任由她目光审度。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崽子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薛莜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杨绯棠微微蹙起眉,也凝眸回视,周身气场无声地浮起。


    终于,薛莜莜松开了手。


    可下一秒,杨绯棠整个人就被她猛地拽入怀中,紧紧箍住。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紧得杨绯棠几乎喘不过气。薛莜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肌肤。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娇滴滴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我坐三个小时飞机过来,不是来查你收了几块腊肉,也不是来听你给学生家长介绍什么‘大孙子’的。”


    杨绯棠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迟疑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薛莜莜。


    “你是不是觉得我强势了?”


    杨绯棠:……


    她有读心术。


    “你不喜欢么?”


    ……


    “我可以改,你不要……不要我。”


    薛莜莜的眼圈红了,杨绯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反手抱住了她。


    薛莜莜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只是你要记住,姐姐。”她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过去到现在到我看得见的未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


    “别人送的东西,你不想收,就扔回去。推不掉,就告诉我,我来扔。”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杨绯棠的眼角,“别人说的话,你不想听,就别听。听了不舒服,就告诉我,我让他闭嘴。”


    她的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紧紧锁着杨绯棠,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只用看着我,只对我笑,只收我的东西,只听我的话。”薛莜莜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这个要求,过分吗?”


    杨绯棠看着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她知道这要求何止是过分,简直是病态,是独占欲爆表的疯子逻辑。


    可是……


    “不过分。”杨绯棠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主动凑上去,吻了吻薛莜莜同样有些冰凉的唇角,“一点也不过分。”


    薛莜莜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厮磨……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薛莜莜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杨绯棠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那腊肉,”她哑着嗓子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杨绯棠散落的碎发,“明天炒了。”


    “嗯。”杨绯棠应着,脸颊还烧得厉害。


    “蒜苗我去买。”


    “好。”


    “只许炒给我一个人吃。”


    “……嗯。”


    薛莜莜终于满意了,嘴角勾起一抹小小得逞般的弧度。她松开杨绯棠,转身,啪嗒一声按灭了琴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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