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那张照片像是整个漩涡的中心, 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杨绯棠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照片里的她光着脚在积水的庭院里踩着水花,张开双臂仰面迎接倾泻而下的雨水。粉色裙摆已经完全湿透, 紧贴在小腿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可她的脸上却绽放着灿烂到近乎放肆的笑容。


    而角落里,廊檐下站着素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羊绒披肩,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打伞, 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微微侧着头, 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那种凝视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镜头,依然清晰可辨,全然的纵容与宠溺。


    而现在,这张本该温馨的照片, 被粗暴地钉在墙上最中央, 周围用鲜红的箭头标记着,连向下方密密麻麻的红字。


    “第一阶段:建立信任。”


    “第二阶段:情感渗透。”


    “第三阶段:摧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杨绯棠的视网膜。


    “摧毁”两个字被反复圈画, 几乎将纸张戳破。


    右侧则是关于她自己的、更为详尽的记录。


    从她小学时就读的私立学校, 到中学时获得的第一幅画作奖项;从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到二十岁生日时杨天赐送的跑车车牌号;从她喜欢喝的咖啡牌子……甚至还有她在晚会上演奏钢琴的模样……


    她就是猎物一样, 不知道被窥探了多久。


    更让杨绯棠背脊发凉的是那些情感分析:


    “性格分析:表面张扬,内心敏感缺爱, 对亲密关系有强烈渴望。”


    “可利用点:童年情感缺失, 被变.态养大。”


    “突破口:激发保护与控制欲。”


    杨绯棠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电脑, 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是她和薛莜莜的微.信对话截图。


    从最初的客套寒暄, 到后来的日常分享,再到那些暧昧不清的试探……每一段对话旁都有红色批注:


    “回应冷淡,需调整策略。”


    “试探成功,目标已产生兴趣。”


    “情感升温,可进行肢体接触试探。”


    “初步信任建立。”


    杨绯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薛莜莜时,她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近乎侵略性的目光;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依赖”;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无意地提到素宁,又迅速转移话题的样子;想起她昨晚红肿着眼睛、疲惫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杨绯棠从最开始就知道,薛莜莜接触自己,是别有用心的。


    可这一些,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


    ***


    薛莜莜是被一阵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惊醒的。


    迷迷糊糊中,她先是感觉到臂弯里那份温软变得僵硬,紧接着,一股湿冷的潮意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渗透过来,怀里的人正在无法控制地打着寒颤,一阵紧过一阵。


    薛莜莜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低头看去。


    杨绯棠蜷缩在她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裸露在被子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后背的丝绸睡衣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她的肌肤,随着那阵急促的颤抖起伏着。


    她显然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薛莜莜立刻伸出手,把杨绯棠搂得更紧一些,“姐姐?醒醒。”


    可她的手指刚触碰到杨绯棠冰凉的后颈,杨绯棠的身体就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这样……不要……”


    太过含糊,薛莜莜听不清她说什么。


    杨绯棠的心跳快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胸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手臂。


    她的确做噩梦了。


    梦里,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周围高大的家具轮廓。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印着小兔子的粉色睡裙,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周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不是她熟悉的杨家别墅走廊,而是一条更长、更幽深、墙壁斑驳剥落的陌生通道。


    她害怕极了,想喊妈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迈开小小的腿,想往有光的地方跑,可脚下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东西。


    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团浓郁粘稠的、冰冷的“注视”。那目光像实质的阴影,从走廊深处蔓延出来,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她的后背,缠绕上她的脖颈,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她不敢回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发疼。


    阴影越来越近,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贴上她后颈皮肤的那一刻……


    一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是薛莜莜。


    梦里的薛莜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垂眸看着她,眼神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温柔与疼惜。“别怕,”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我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绯棠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猛地扑进了薛莜莜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薛莜莜也抱紧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暖和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渐渐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可就在小绯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瞬间,她的眼睛,无意间看向了薛莜莜的身后。


    然后,她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


    薛莜莜的背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生长”出了一把刀。


    那不是握在谁手里的刀,而是从薛莜莜后背心口的位置,凭空刺穿皮肉延伸出来的一截冰冷的金属。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冷光,锋利无比,尖端正对着出现在那里的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披着薄羊绒披肩,面容温柔而哀伤,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是妈妈。


    小绯棠的瞳孔骤缩,她想尖叫,想推开薛莜莜,想扑过去挡住妈妈,可她的身体像被梦魇死死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从薛莜莜背后“长出”的刀,没有丝毫犹豫,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从杨绯棠喉间迸发,她猛地从薛莜莜怀里弹坐起来,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滚落,瞬间浸透了睡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薛莜莜将浑身冰冷颤抖的杨绯棠重新拥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醒了,嗯?已经醒了。”


    她一只手紧紧环着杨绯棠的腰,另一只拍抚着她汗湿的后背,试图用驱散惊惧。杨绯棠平时睡眠其实很浅,但极少做噩梦,今天是怎么了?


    怀里的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份脆弱与惊惶,与她平日里张扬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梦见什么了?”薛莜莜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杨绯棠没有立刻回答,缓和了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然紧绷。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薛莜莜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沉溺在那场荒诞又骇人的梦境碎片里。


    冷汗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薛莜莜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缓缓聚焦,落在薛莜莜满是担忧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像被雨水洗过湿漉漉的。


    杨绯棠就用那样的目光,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仿佛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


    薛莜莜心疼地看着她。


    蓦地,杨绯棠微微倾身向前,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薛莜莜的唇上。


    吻很轻,很短暂。


    然而,薛莜莜却感觉被烫了一下。


    吻过之后,杨绯棠并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依旧直勾勾地看着薛莜莜。


    她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一颗,又一颗,沾湿了睫毛,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莜莜,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


    “有人……伤了我妈。”


    杨绯棠靠在薛莜莜的脖颈上,“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唯一真实的温暖。


    薛莜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求求了……


    无论怎么样对她都好,可不要伤害妈妈。


    杨绯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素宁在杨家像一尊被供奉在华美神龛里的没有灵魂的玉像。她的美丽是精致的,仪态是无可挑剔的,微笑是恰到好处的,可那双总是望向远方的眼睛,里面是空的。


    她也知道,妈妈对爸爸杨天赐,没有爱意。那不是寻常夫妻间可能存在的冷淡或疏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本能的隔绝。


    杨天赐只要一回家时,素宁就会起身,找借口离开,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她的身体语言是僵硬的,眼神是回避的,连递过去一杯茶的动作,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们很少交流,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距离感,连孩童都无法忽略。


    小小的杨绯棠,曾躲在楼梯转角,偷看过无数次。她看见爸爸试图去握妈妈的手,妈妈会立即将手移开,去整理鬓角,她听见爸爸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妈妈说话时,妈妈会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所有的回应都简短到只有一个“嗯”字。


    偶尔在深夜,她醒来,赤着脚悄悄走向妈妈的卧室门口时,窥见的景象。


    素宁就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不开灯,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有时,素宁会轻轻哼唱一首旋律很老的、带着江南水乡温软调子的歌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哼着哼着,就会停下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小绯棠知道,妈妈不开心,很不开心。这个家对妈妈而言,是牢笼。


    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连孩子都忍不住会去想的问题就出现了:妈妈为什么不离开?


    小时候的小绯棠想不明白,等慢慢长大了,她就不敢再去想了。


    ……


    薛莜莜感受着杨绯棠的颤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吻住了她。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薛莜莜的吻从唇瓣蔓延到下巴、脖颈,再回到耳畔,留下湿热的痕迹。杨绯棠仰起头,任由她在自己最脆弱的颈侧流连,喉间溢出破碎的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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