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林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颜瑛也忍不住,娘俩对着哭。到最后,颜瑛颤抖着问:“女儿,你是不要妈了吗?”
林绾绾抬起泪眼,看着颜瑛,又看看紧紧握着自己手的素宁,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妈,对不起,她是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颜瑛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泪走了。
“再收到信的时候,她说她结婚了。”颜瑛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信很短,就一行字:‘妈,我结婚了,对方叫薛树,人很好。勿念。’ 我知道,她心里怨我,恨大家拆散她们。可那时候……我真是怕啊,怕那流言蜚语,怕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怕她跟着素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尽头。想着,嫁了人,生了孩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至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映着颜瑛沟壑纵横的脸。
“你爸……薛树,是个老实人。”颜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头一次上门,他是自己来的,话不多,闷头干活,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房顶漏雨的瓦片也换了。他带来好些实用的东西,米面油,还有一块厚实的棉布。他好像……好像也知道绾绾过去的事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提到绾绾的时候,眼神很温和,说会好好待她。绾绾嫁给他,日子过得平静,后来有了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总算有了着落,能把心定下来了。”
“可是你妈她不快乐。”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你爸爸说,她总是人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看着远处山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爸说话也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生了孩子,居然连碰也不碰。我偷偷给她写过信,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她给我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是”,信纸上都是泪痕……”
“后来,大概是……你三岁的时候吧。”颜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那记忆太沉,沉得她不敢用力去提,“我实在放心不下,攒了点路费,偷偷进城去看你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颜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她住在你们后来那个家里,却不像个家。屋子里冷清得吓人,你爸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她自己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我推门进去,喊她‘绾绾’,她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摇她,她这才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颜瑛眼睛泛红一片,“可那眼神……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一点活气儿都没有。我叫她,跟她说话,问她吃饭没,孩子呢,她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我,又转回去看那扇窗,嘴唇动都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我吓坏了,真吓坏了。”颜瑛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母女连心,她觉得女儿这样下去要出事儿的,“我不敢走,就在那儿守着她。给她做饭,喂她吃,她倒是张嘴,可嚼得没滋没味,跟嚼木头似的。晚上,我就搂着她睡,像她小时候那样。”
“守了大概三四天吧……”颜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我搂着她,以为她又像前几天一样,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可是……可是她突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颜瑛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前几天那种空茫的眼神了,那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像是痛苦终于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睛都发暗。她看了我很久,像是才认出我是她妈。”
然后,林绾绾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沙砾在磨,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颜瑛的耳朵里,扎进她往后几十年的每一个梦里。
“妈妈,”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孩子般的不解,却让听的人心碎,“为什么……会这样呢?”
颜瑛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绾绾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困惑里,眼神更加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清醒。她喃喃地,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夜,问那惨白的月光,问这弄人的命运。
“我们明明……坦坦荡荡。”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过谁。”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平静的假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无处可去的痛苦与质问。
“我们只是……相爱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一遍遍地问,问颜瑛,问自己,问这不容她们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么痛……这么……没有路可以走?”
“妈,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颜瑛听着,心如刀绞,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能说什么?说世俗不容?说人言可畏?说家门不幸?说为了她好?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而这份爱,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她无法承受的原罪。
颜瑛走了没多久,就……就传来了死讯。薛树来信,只说她跳楼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知道……我知道她最后那点念想,怕是又碎了。她熬不下去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颜瑛压抑的啜泣声在山风里飘散。
油灯的光,将薛莜莜惨白惨白的。
颜瑛抬起泪眼,望向薛莜莜,“娃啊……是姥姥错了……是姥姥糊涂啊……我要是……我要是当年没拦着,没逼她,没听信那些威胁,是不是……她就能跟心里头那个人,哪怕颠沛流离,也能互相搀扶着,好好活下去?哪怕苦点,难点,至少……人还在啊,心还是活的啊……”
薛莜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瑛擦了把泪,手指颤抖地指向桌上那个泛黄的信封:“这……这是上个月,城里的人来的,穿着打扮很讲究,说话也客气,但眼神……跟当年那个来威胁我的人有点像。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你回来问起当年的事,就让我把当年‘不堪’的实情告诉你,还说……会再给我一笔钱。”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泛白:“如果是以前,我或许……或许会因为怕,因为糊涂,因为觉得绾绾走了歪路丢人,就照他说的做了。但是如今我不能再糊涂了!我不能再踏着绾绾的尸骨,往她心里最后那点干净的地方泼脏水啊。”
她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看着薛莜莜:“她们……她们很不容易。”
在那之后,大概又过了大半年的光景。
也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颜瑛正佝偻着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剥着筐里的豆子。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带着虚浮的踉跄。抬起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的人。
是素宁。
可那哪里还是颜瑛记忆中,那个安安静静、笑容温婉、周身带着城里小姐气度的姑娘,她穿的是林绾绾的一件旧衣服,头发没有梳理,几缕枯草般的发丝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乌青。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清澈明亮,会发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是散的,空茫的,却又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的火焰,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颜瑛。
颜瑛张了张嘴。
然后,她看见素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的泥土地上。那声音沉闷,砸在颜瑛心口。
素宁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却像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微微低垂着。她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渗着血丝:“阿……阿姨……”
她唤了一声,又停住,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求求您……”她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颜瑛,里面翻滚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疯狂,“告诉我……绾绾……绾绾她最后……埋在哪儿了?”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污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破碎地追问:“还有莜莜……她的孩子……在哪儿?求您……告诉我……”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骤然破碎的玉像,不停地磕头。
素宁所有的体面、从容、曾经的娇养,都被碾成了粉末,只剩下这最原始、最卑微、也是最绝望的祈求。
求求了……她生不如死。
颜瑛看着,眼泪唰唰的流,她知道女儿的心愿,也想要告诉素宁。
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薛树谁也不告诉。
她问了很久,都无果。
素宁眼中的那点光,随着她的摇头,一点一点寂灭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她没有再哭闹,只是跪在那里,呆呆的,仿佛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稳。她没有再看颜瑛,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在那之后,颜瑛没有再见到过素宁。
只是每个月,每年,都会有生活费从女儿的卡里打过来。
就像是林绾绾活着的时候一样。
薛莜莜满脸的泪,她紧紧地拥抱了颜瑛,然后,她转身,直接离开。
这一路,走了多久,她便流了多久的泪,山风灌满她的衣袖。
回到城里时,天际已泛白。
她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到了湖边。
光尚未完全刺破云层,湖面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素宁接到薛莜莜电话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赶来,远远便看见薛莜莜独自坐在湖畔的长椅上。
晨光熹微中,那背影单薄得惊人,一动不动。
素宁快速走近才看清薛莜莜的憔悴,她眼眶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失了血色。
素宁在她身旁坐下,即使克制,声音里也不免是着急,“莜莜?怎么这么早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湖面移开,转向素宁。她的眼神聚焦了一些,落在素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素宁也看着她,看着孩子憔悴的模样,让她心疼极了。
然后,薛莜莜轻轻开口,叫了一声:“姨。”
素宁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盯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薛莜莜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雾气氤氲的湖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问:“这是什么地方?”
素宁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薛莜莜异常的平静,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抖,“是我和我爱人初吻的地方。”
到底怎么了?
薛莜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原来……如此。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素宁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湖边的雾气渐渐散去,天光彻底亮了起来,湖水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碧色。
然后,薛莜莜缓缓地,再次转过头,看向素宁。她的眼神异常清明,不再空洞,也不再涣散,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我妈的骨灰,就洒在这片湖里。”
【作者有话说】
泪目,[求你了]
第42章
惩罚。
素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瞬间贯穿。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惊愕、关切、温柔都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空白里,是二十多年寻觅无果的空洞回声。
素宁曾经找遍了记忆里她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巷, 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一丝线索的故人,甚至去过所有她们提过、想象过的、或许会去的远方,都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