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叶涩
    最惊心的是那个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套上了脖子,是爸爸手里的一截麻绳。小莜莜摸着粗糙的绳圈,撇着嘴,泪眼汪汪地望着爸爸:“爸爸,害怕。”


    这句话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薛树心里。他触电般缩回手,把绳子扔得老远。


    在彻底离开之前,薛树还做过最后的挣扎。他曾抱着薛莜莜坐上公交车,辗转来到十公里外的一家孤儿院。一路上,小莜莜只顾迎着窗外的风开心地笑,全然没有留意爸爸眉宇间沉甸甸的阴霾。


    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那座灰墙院子。薛树进去询问,莜莜就乖乖坐在门口的地上,用石子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刚学会的字。等了很久很久,爸爸才出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往回走。


    后来薛莜莜才明白。有爸爸的孩子,孤儿院是不会收的。


    而没过多久,她就没了爸爸。


    薛树突然就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临走前,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是否反锁,到最后,他回头去看薛莜莜,“莜莜,爸爸”


    他哽咽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对不起,爸爸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小莜莜正坐在床上,还在看着电视学习,察觉到爸爸的目光,她歪着头看着薛树,挥了挥小手:“爸爸再见,早点回家。”


    薛树终究是没有反锁,把一线生机留给了女儿。


    可一个三岁多、不到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几天的?


    太阳都落了两次山了。


    薛树也没有回来。


    刚开始薛莜莜饿了,还能翻出些小零食充饥,渴了,就踮起脚拧开水龙头灌一肚子自来水,后来连零食渣也舔干净了,就只能去抠冰箱里的吃的,再后来,那些吃的也都没了,只剩下那半根已经发烂发黏的黄瓜,她和着冷水咽下去。


    直到第七天,她终于明白,再这样等下去,会死的。


    爸爸,不会回来了。


    于是她用力推开了那扇门,摇摇晃晃地,小脸惨白地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是怎么在外面活过一个月的。


    也没有人知道,小莜莜如何在一个半月后,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孤儿院门口。


    那些浸满黑暗的岁月里,她如何一寸寸挣扎着长大,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她不会同任何人分享。


    所以,如今,她还活着还能站在杨绯棠面前,还要问为什么身手非凡么?


    薛莜莜是笑抬手,往后背指了指:“这里,还有很多伤疤,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的画。”


    故事讲完了,空气静得只剩下窗外的余音。


    杨绯棠原本还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咖啡,指尖捏着的银匙刚舀起一勺甜品。不知何时,她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目光直直地落在薛莜莜脸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窜上来,热辣辣地堵在喉咙。


    【作者有话说】


    怜悯,是很多故事的开始。


    今天还有一章~[坏笑]


    人好像很少,挥手,嗨,都谁在呀?


    第9章


    (二更)


    细腻的肌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薛莜莜说起背后的伤疤时,唇边是带着笑的。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淡到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可不笑又能怎样呢?


    很早以前,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抱怨没有用,眼泪也没有用。它们换不来同情,只会招来厌烦。


    杨绯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别过脸去。


    “别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丑死了。”


    薛莜莜:……


    杨绯棠忽然敛起神色,目光直直地投向她。那眼神太专注,太具穿透性,仿佛要越过平静的表象,窥见所有秘密。


    薛莜莜起初还能坦然回望,可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那道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像无声的蛛网,慢慢缠紧她的心跳。就在她指尖微蜷,忍不住要打破这片沉默时,杨绯棠开口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以你这样的好身手,考虑来做我的保镖吗?”


    薛莜莜垂下眼睑,没有回应。


    像是早有预料,杨绯棠不紧不慢地加码,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三倍工资。”


    “不要。”


    “那五倍呢?”


    薛莜莜彻底无言,别开了脸。


    ***


    “哗啦”


    水声轻响,薛莜莜从浴缸底部浮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周身,仿佛也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并浸透。她靠在浴缸边缘,听着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静谧空间里敲出清脆的回音,她仰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


    泡澡是她最珍爱的仪式。


    唯有在这独处的温热包裹中,她才能彻底放松,将一日的疲惫与纷扰思绪细细梳理。


    这是薛莜莜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她会如同精密的仪器,将一日事务条分缕析,归置得寸寸分明,分毫不差。


    然而今天,当她试图如常整理思绪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一次又一次地闯入杨绯棠那双含情带笑的狐狸眼。


    是她在沙发上懒洋洋抱着靠枕,半真半假抱怨的模样:


    “你不是在找兼职吗?在别人那儿做也是做,在我这儿也是做,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美女老板,可是多少打工人的梦中情司?”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你该不会是在担心阿寻吧?放心,我可以安排她去后厨。”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蛮横,不讲道理,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风闯进来,将一切搅乱。


    今天对薛莜莜而言,有一定“赌”的性子,她袒露过往,揭开不示人的旧疤,早已预演过杨绯棠的反应,或是怜悯,或是轻蔑。无论哪一种,她都已备好应对的铠甲。


    可杨绯棠都没有。


    她打乱了所有预设的棋局。


    当想起她说“别笑了,丑死了”时的神情,薛莜莜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她侧过头,望向浴室镜中的自己。


    哪里丑了?


    分明是好看的。


    湿润的水汽为她眼底蒙上一层朦胧的纱,灯光下,那双眸子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薛树就说过,她这双眼睛最像妈妈,让人过目不忘。


    妈妈……


    这个念头让刚刚还包裹着周身的暖意瞬间退潮,水流好似顷刻间凝结成冰,连带着将薛莜莜唇边的笑意冻结。


    她怔了许久,忽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底,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在想什么?


    ***


    果然,千金大小姐就是难伺候。


    自从那天“亲密接触”之后,画画这事总算是提上了日程。


    可杨绯棠的进度,实在是慢得令人发指。连续四天,她交上来的画布,干净得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这位画家的“创作仪式”还格外繁琐。动笔前,必要沐浴更衣,点上宁神的檀香,再放上缱绻轻柔的背景音乐,最后还得闭目“感受”十几分钟,才肯勉为其难地拿起画笔。


    有那么几次,薛莜莜被她这套流程弄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这么一顿操作下来,自己周身都快散发出慈悲的佛光了,下一秒就可以接受善男信女上前顶礼膜拜了。


    平心而论,雇主画得好坏快慢,对薛莜莜并无影响。甚至,杨绯棠拖得越久,她拿到手的酬劳就越多,但问题在于杨绯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就会像只沉默的大眼乌贼,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


    没有交流,没有声响,那种长久的、专注到近乎诡异的凝视,对于薛莜莜而言,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第七天,再次踏入画室时,薛莜莜看见的便是杨绯棠像只松鼠般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碟巧克力慕斯,吃得正专注。


    薛莜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沉默片刻,还是例行公事地开口:“今天需要换什么衣服么?”


    杨绯棠头也不抬,随意摆了摆沾着可可粉的手:“就这身挺好,我先找找感觉。”


    说罢,她又埋头对付那碟慕斯,手边还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姜撞奶,俨然一副准备长久享受的模样,丝毫没有开始工作的意思。


    薛莜莜:……


    又找感觉?


    她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目光最终还是落回那个沉浸在甜食世界里的人身上。


    那道注视似乎有了实质的重量,杨绯棠动作一顿,有些警觉地抬起头,对上薛莜莜的视线,含糊不清地问:“你也要吃?”


    话虽这么问,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眼前的碟子,像护食的小狗。


    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是不解:“你为什么这么爱吃甜食?”


    每次看见,她几乎都在吃。


    “平时吃不上。”杨绯棠答得含糊,薛莜莜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呼风唤雨的千金小姐,会吃不上甜食?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好不容易等到杨绯棠心满意足地吃完,沐浴更衣焚香之后,总算准备开始工作。


    天已经半黑了。


    薛莜莜今天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一身淡蓝色长裙,长发松散,打扮十分日常。杨绯棠没对她提任何要求,只让她像平时一样,看看书或者玩玩手机就好。


    薛莜莜打开了电脑,她最近兼职接了一个外包小游戏。来林溪市时,薛莜莜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虽然又小又旧,并不值钱,但足够支撑她度过整个大学时期,并需要靠打工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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