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弄水晴
    虽然主事的人是萧煜,他却已经提前开始为他担心。


    能感觉到拽着自己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萧煜扭头就看见沈绝满脸惶然,他或许是没有见过死亡,对这种事情有本能的害怕。


    萧煜握紧了他,低声道:“别怕。”


    沈绝稍稍安了安心,能感觉到萧煜的手很温暖,正源源不断地给他力量,忽然想到躺在床上的是萧煜的父亲,他或许比自己更无助。


    沈绝抬起头,萧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情大约是很复杂的,沈绝知道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但再怎么说,也没有人会对自己父亲的离世无动于衷。


    沈绝抿了抿唇,用气声说:“你也别怕,我在。”


    说完,他握着萧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萧煜垂眸,看见沈绝满眼的关切,即使自己也害怕,还是强撑着情绪安慰他。


    他朝沈绝扯了扯唇角,尽量温和地对他笑了下,让沈绝不要担心。


    医房间里的火炉烧得很旺,沈绝站了没多久,已经全身是汗,他抬手擦擦自己汗,扭头一看,侍御也顶着满头大汗过来了。


    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这氛围给吓的,侍御医擦着自己身上的汗,颤颤巍巍地朝萧煜摇头。


    萧煜蹙眉,几个侍御医就吓得直接跪下,最前面太医令开口道:“殿下,臣等尽力了,陛下这会回恐怕是……”


    即使已经有再多心理准备,这一刻萧煜心里依旧堵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回过神时,沈绝正担忧地望着他,像是想碰他一下,又不敢碰。


    萧煜抬起步子朝龙床上的人走过去,去年他就觉得贞平帝身上一股死气,只是没想到他又撑了段时间,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萧煜问:“还能撑几日?”


    侍御医答道:“方才臣用了银针,兴许还能撑个两三日,至于能不能醒来,就说不准了。”


    萧煜“嗯”了一声。


    真正到这种时候,其实能得到消息的除了几个心腹大臣,就只有太子,连后宫妃嫔都不可能会收到消息。


    萧煜下令禁军封锁宫门,整个太极殿上下均不得出入,宫门也上了锁。


    他办事极有条理,短短的时间就将事情吩咐完,言罢,萧煜又补充道:“封锁蓬莱殿,今日只要是去过蓬莱殿的都关起来,一日送三次饭,需要什么都得来报过我,蓬莱殿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蓬莱殿是贵妃的寝宫,萧煜这话是防着她,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忙应了声出去了。


    早在这之前,整个宫中的北衙禁军及南衙十六卫都已经听他差遣,这种时候封锁消息轻而易举。


    现在就只看陛下会不会醒了。


    萧煜这一日都没离开太极殿,即便是睡觉也只是在偏殿,沈绝知道他情绪不高,就默默跟着他,偶尔捏捏他的手做安慰。


    很坏的消息是,贞平帝气息越来越微弱,且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侍御医们什么法子都用了,依旧是于事无补。


    到第三日的时候,侍御医无奈地朝萧煜摇了摇头,道:“回天乏术。”


    萧煜沉默。


    即便这几日情况不对,他还是照例上朝,到了夜里又来陪一会儿,他日日守着,当然也知道贞平帝不行了。


    他每日都会在床前守到亥时,沈绝心疼他,可是这种时候又不能叫他回去,只能跟着一起熬。


    如今事情不能再耽搁了,说句不好听的,这种时候已经可以准备后事,在殿内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煜轻声道:“召郑谦,付宣进宫。”


    这两位都是老臣,也是如今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位,大梁没有丞相,中书令和侍中位同宰相,宣遗诏需要他们在场。


    吩咐完这些,萧煜坐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拍了拍身侧让沈绝过来,待沈绝过来后,他就靠在沈绝的肩头,轻轻闭上眼。


    萧煜往常做再多事都不会累,可是这回,他似乎有些累了,压着沈绝的力道都有些重。


    沈绝问:“你想不想睡觉?”


    萧煜摇头。


    沈绝就不问了,静静地让萧煜靠着。


    殿内的安神香已经撤了,可积年累月的香并不能在短时间就消失,沈绝闻着这香气,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只这一下,原先闭着眼睛的萧煜坐直身子,目光盯向沈绝:“染风寒了?我昨日都说了叫你不要掀被子,你偏不听。”


    沈绝确实是掀被子了,可那是因为这里太热,而且他现在打喷嚏根本不是风寒,他只是闻着这香鼻子有点痒。


    沈绝刚要反驳,就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他顿时睁大眼睛:“你听见没有?”


    萧煜当然听见了,他目光从沈绝身上移开,渐挪到远处的榻上,在看见榻上有微弱的动静后,萧煜猛地起身。


    沈绝连忙跟上,两人一起走到榻边,贞平帝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萧煜连忙叫了御医。


    贞平帝已经睁开眼睛,他说话很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太子。”


    萧煜连忙俯身。


    贞平帝道:“召郑谦和付宣进宫。”


    萧煜:“已经派人去请了。”


    侍御医守在萧煜身后要上前,贞平帝看见他们,轻声道:“不必了。”


    在等待几位老臣进宫的时间,贞平帝将萧煜看了又看,勉强牵了牵嘴角:“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阿娘。”


    萧煜没说话。


    他其实并不想听贞平帝忏悔这件事,做了就是做了,先前的冷落是真,淑妃抑郁而终也是真。


    贞平帝问:“你恨不恨我?”


    沈绝猜想萧煜不会说恨。


    他一向是这样,当时的父子情是真的,对方伤害过他,他或许会原谅,可是伤害到他爱的人,他定然是不会原谅的。


    贞平帝也清楚,所以他不敢对沈绝下手,即使知道沈绝的存在会乱了一国储君的心智,他依旧不敢下手。


    他承受不住萧煜再一次用那样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这件事是他大错特错,他不是不清楚先太子性格娇纵,或许是自小便拥有所有宠爱,萧煜以前在先太子那儿也吃过不少苦头。


    不止是萧煜,其他的皇子多多少少都被先太子以各种理由责罚过,他都对此轻拿轻放。


    先太子在治国上天赋极佳,可或许就因为这样,他生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其他人呼来喝去。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先太子在他这里就是比四皇子更重要,可是身为一个储君,不应该高高在上,他应该知百姓苦,同百姓苦。


    在这点上,萧煜胜过先太子万倍。


    若是先太子还活着,他或许真不知道该如何选。


    然而他明知道自己偏心,临终时却还依旧渴望萧煜的原谅。


    萧煜如他所愿说:“不恨。”


    就在贞平帝松了一口气之时,萧煜突然道:“只希望陛下去了地府,千万要离我阿娘远些,有先皇后和先太子,陛下应当知足。”


    这话说得扎心,若是换个心脏不好的,恐怕要被他直接气走,贞平帝也一样,他本就没多少气力了,听了萧煜的话,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好在他还有记挂着的事,勉强活了过来,只是笑了笑:“不愧是我儿子,爱憎分明。”


    萧煜完全不给他脸,父子俩说完这件事以后,竟然都开始沉默下来,沈绝站得不自在,开始捏自己的手指头。


    幸好,没捏多久,郑谦带着几个大臣进了门,刚进门便直奔贞平帝的床前,一个赛一个的老泪纵横。


    没哭多久,贞平帝制止了他们,开始说正事。


    帝王临终前的遗诏早已经写好,郑谦带着大臣们去拿,给贞平帝过目后,才念给萧煜。


    遗诏内容并不算太繁杂,先宣布若自己驾崩,太子便在柩前即位,又指定了几位大臣辅政,最后是例行的丧葬从简。


    遗诏自念出那一刻便已经生效,虽然贞平帝还未死,可现在的萧煜已经可以算是继位了。


    几位大臣宣完遗诏,贞平帝长出一口气:“都出去吧,朕还有话要和太子说。”


    沈绝看看众人,很有眼色地跟着出去,他方才出了一手的汗,到现在都还很紧张。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萧煜和贞平帝二人,贞平帝看着他,轻叹了一声:“朕留下你,是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你六弟心思多,有时候犯了错,你也多包容包容他,他做事稳重,可你却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不然朝堂不稳。”


    “你七弟要笨些,只需保他衣食无忧就好。”


    “这些我不说你也清楚,你重感情,朕知道你会对他们好,我今日留你,只为一件事。”


    “贵妃她爱子心切,又受奸人挑拨,做了许多错事,你留她一命,随便赐个宫殿让她住着也好,她不敢再对你做什么。”


    贞平帝看向萧煜,等待着他的回答,萧煜俯身:“儿臣遵命。”


    贞平帝最记挂的就是这个,贵妃是做了很多蠢事,可是他临终前到底是舍不得,怕自己这个儿子对她下手,只能私下里再提醒他。


    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他也能安心地去了。


    最后一口气吊着,贞平帝忽然问:“当真非他不可?”


    即便没明说是谁,萧煜还是点头:“只认他一个。”


    贞平帝笑了:“朕准了。”


    怎么准,既无圣旨,只有帝王口谕,到时候萧煜就算搬出先帝口谕,朝臣们也还是会反对。


    萧煜懂他的意思。


    你既然非他不可,必须要封那太子妃,朕准了,只是接下来就全看你自己,你作为君王,你自己来封。


    见萧煜明白了他的意思,贞平帝慢慢合上了双眼。


    四月十八,大梁皇帝驾崩。


    消息是夜里传出去的,六皇子和七皇子连夜进了宫,六皇子好些,可也忍不住背过身抹了抹眼泪,七皇子则是趴在床前嚎啕大哭。


    陛下刚驾崩,他们这几个儿子当日就换上了孝服,沈绝也换了一身,只不过和萧煜他们的不太一样,是略次一等的孝服,毕竟他不是亲儿子。


    陛下驾崩的消息第二日才传开,妃嫔皇子们每日都要给先帝服丧,齐齐整整跪了一屋子,沈绝作为“儿媳”,也跟着每日跪。


    这段时间萧煜不用上朝,可一些重要些的政事还是要处理,加上陛下驾崩后的后事,又把自己忙成了陀螺。


    宫里的嫔妃和那几个年幼的皇子这几日都谨小慎微,哭得情真意切,生怕被萧煜拿了错处,毕竟他声名在外,还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其中最害怕的当属贵妃,要知道她先前对萧煜下过无数次狠手,新帝登基还不得拿她开涮?


    若是只杀她就还好,可别杀了她的儿子,毕竟萧煜心狠得不行,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这样想着,张贵妃便将目光落到了沈绝身上,她之前接触过沈绝,知道他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可是再不好相与也比萧煜强太多,新帝的枕边人肯定能说上话。


    一不做二不休,例行服丧时间结束,张贵妃上前几步,要亲自扶沈绝起身,手刚伸过来,沈绝吓得直接坐倒在地:“你干什么?我惹你没?”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