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股股血气，从宴会厅中心的台子上，往外涌。


    冤魂‘王月琴’再看不出半点在船廊里阻碍玩家时的浑浑噩噩。


    它的鬼体变得和活人无异，脚下出现长长的不祥的血影子对副本里的诡来说，这代表它们的自我意识回来了大半。


    王月琴对此无知无觉，声泪俱下地讲它在贵顺公司逼迫下，做的种种不得已恶事，还有因此背负的所有折磨最弱的鬼魂，在吸收和自己不相干的活人生气时，会背上业债。吸收来的阳气，还会在害人的过程中，不断灼伤死魂。


    这些吸来的生人活气，要是能被鬼自己吃掉，那还算是有进有补。


    吸得多，用留下的生人活气弥补被灼伤的一点儿损失，鬼魂就有进化的希望。但是


    贵顺公司控制的这些怨魂残念，它们不能把这些活气截留下来。它们跟最苦的捞珠人一个待遇，每天晚上被放出去吸收船客生人的活气，吸收的生气，全得在它们的死魂魄里转过一边，再被可怕的法术抽出去。


    整个过程痛苦无比。


    贵顺公司的黄董事就是在这时候出来的。黄姓董事在经理的陪同下，到了底舱，和蔼可亲地对它们说，董事会对卖力的死魂都很大方……


    ‘你们给贵顺公司吸了很多活气，这样很好的嘛。’


    ‘贵顺公司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卖力的工人，你们再吸上一百个，本月贵顺董事会就在底舱多弄上几十道养阴咒。保准你们在这些骨灰盒里住得舒舒服服，半天就能把吸活气的伤养好。’


    ‘不过呢，这养阴咒是很耗费材料的，一两油就要卖十几块大洋。’


    ‘你们得先干活，要让董事会看到这份支出是必要的，我才好去帮你们申请的嘛。这样你们在某某时辰，诅咒这些不长眼的家伙的名字……’


    黄姓董事把一张张写有人名、籍贯生辰的黄纸，贴在了黑暗里。


    底舱的冤魂诡们已经被阳气灼烧得魂体满是溃烂的窟窿洞儿，日日夜夜地抓挠自己的魂体。它们哪里有什么思考的余力……


    一个个浑身窟窿的冤魂们，在船舱底部诅咒起了一个又一个它们不认识、也无力关心的人名。它们诅咒得非常用心用力，在一遍遍的恶毒话语中，一些诡异的阴冷怨毒，也跟着钻进了它们的意识里。


    王月琴和其他冤魂一样，在成千上万的‘你害死我你害死我’的重复中，不知不觉憎恨上那些纸上的人名！


    半个月后，黄姓董事再次和经理出现，


    这次，黄姓董事小心地检查了它们诅咒过的那些黄纸。


    黄姓董事非常遗憾、非常惋惜地说，自己是很想帮忙的啦。可惜，它们诅咒的这些人名不够给力啊，你看，黄符纸才将将变黑了一小半。这样吧，黄姓董事愿意很努力地去说服董事会，先给它们安排上每周一次的血吃食。


    ……


    到了这会儿，一些魂体还没有被阳气烧得破烂无比的冤诡，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不对劲了。


    可更多的苦命冤魂已经被灼烧得失去了自我意识！


    黄姓董事惋惜的话，带着奇妙的韵律，扎根进它们的念头里对、对！它们这么惨，都怪它们自己不努力，它们要是从每天一半时间诅咒这些黄纸人名，改到全天都在诅咒、不管是去吸阳气、还是被打手抽鞭子，都在诅咒这些人名……


    这些黄纸上的人名，不就早全变黑了吗？


    贵顺公司的董事会就会给它们安排养阴咒了。它们被生人阳气烧出窟窿时，也不会没阴咒滋养修复！


    它们要更努力、它们不能再每天诅咒一百遍、它们要诅咒一千遍、一万遍！


    在这时候，黄董事又挑了些浑身挂满血字的冤魂出来，宣布这些‘死魂’是最勤奋的，吸收生人活气和诅咒人名最努力，所以要奖励它们。从今天起，它们这些死魂，可以每天单独吃两次血食。


    饿！！！！！


    王月琴它们在贵顺号变成鬼之后，最大的强烈欲望就是饿！！！每时每刻的饥饿，能每天得到吃食，对被契约控制的冤魂们来说，是天大的恩赏。有那么一段时间王月琴和其他诡一样，浑浑噩噩地‘认知’：


    黄姓董事是贵顺号上的好人。它们要听黄姓董事的话。


    但有一天，害人最勤诅咒最努力的那些个诡魂，它们的魂魄在再次诅咒黄纸人名的一刻，忽然整个地溃烂！咕噜咕噜，化成了船舱里的一滩黑液。而黄符纸上，一个被咒骂的‘人名’，跟着被血线缠满。


    其它稍微没怨毒咒骂得那么疯狂的冤魂，它们的脸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光滑、扁平！


    它们丢掉了自己的脸，变成了一个个浑浑噩噩的无面冤魂。


    王月琴也是这些丢掉自己五官的无面冤魂之一，直到这些外来者召开的‘厉诡大讨债’真的顺利开启！它们真的接受到了来自阳间活人不计前嫌的帮助。


    “我我要指认贵顺公司黄姓董事！”


    “是它最先来骗我们害人的！”


    “我、我不敢害人！”


    “我不晓得它们在血食里加了什么东西，只要吃了就想着活人都该死！黄符纸上的人名都该死，回过神就站在黄符纸上诅咒了。我开始心里头还有个声儿，在喊王月琴王月琴，你哪会害人？你在做哪？*。”


    “声儿越来越小，后头我自己再也听不到了，脸也瞧不着了。法师大人、阳间活人，信我啊，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叫我现在就魂飞魄散、被法术打做渣滓。”


    冤魂‘王月琴’号哭，血泪从它的眼眶里淌了下来：“是它们逼着我们的！！！”


    【警告：冤魂‘王月琴’发生未知异变！】


    【警告：底层冤魂‘王月琴’成功异化，当前角色身份贵顺号讨债恶灵！】


    副本机械的提示在直播间和卫厄、唐秦、罗澜舟、解元真它们耳边响起。冤魂王月琴的身上再次出现了新的变化原本它的背和腰杆子，都是不自觉地弓着的，哪怕是在指控贵顺董事们，也不敢把头抬起来。


    它的魂壳虽然变得凝实，可上头布满了半透明的窟窿。


    那是天长地久被贵顺公司压榨留下的伤口。


    此时此刻，那些半透明的窟窿里钻出腾腾的怨恨，怨恨凝成了新的、血淋淋的肉块，把那些窟窿填上了。而王月琴越说越大声，它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直播间的所有观众都注意到了冤魂‘王月琴’的变化，从淡到快散去的残念，再到回忆起自己名字的冤魂，再到眼前拿到的新身份。苦命诡王月琴宛若脱胎换骨。


    它的背也直起来了！


    太神了。直播间忍不住振奋。


    直播间里的弹幕变得越来越多，现实中点香支持贵顺冤魂的人也在同步急增。


    ***


    卫厄轻微地掀起眼，看着冤魂王月琴的变化。


    对苦到极致、被压迫折磨到连外头还有新生活的残念，讲什么反抗什么贵顺公司的压榨，这种大道理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们真真切切，日以继夜的被鞭子抽打。所有行动失败的代价，都要变本加厉的落到这些底层冤魂身上。


    一边是未知的更可怕的深渊，一边是已知的‘熬习惯了’苦日子，


    没有底气，没有支持的个体不管是人、还是冤魂残念，往往都会选择后一种。这不是它们愚蠢或者麻木，而是苦、太苦了！


    日子过得太苦连死也不得解脱的残魂，哪里来的勇气支持不明底细的外来玩家？


    想要让它们改变、不再被动地成为贵顺公司乃至阿龙老板、？？公们的伥诡，只有一种可靠的方法。


    那就是，核心队得先拿出可以让它们看到希望的东西！


    在贵顺号上等舱的船廊，被无数冤魂残念拦下时，


    卫厄和唐秦不约而同，制止了解元真和罗澜舟用发誓来争取冤魂残念让路的举动。


    卫厄是在莲溪县城长大，只相信人性最恶的一面。


    在卫厄看来，赌咒和发誓无法取信这些麻木到丧失自我的冤魂残念，贵顺公司对它们的控制、它们对船上大诡的恐惧，深深扎根在魂魄里。换做是卫厄自己，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一些突如其来，还曾经收过贵顺董事会钱财的外来者！


    谁能保证这些‘法师’的举动，不是贵顺公司为了测试它们的忠诚度，派过来演戏的？


    而一旦这几个外来者和贵顺董事、阿龙老板是一伙儿的，信了外来者的话，冤魂残念下场将会非常非常可怕。


    唐秦则是纯粹的以职场社畜的角度出发


    这就像要叫一周加班十几个小时背着房贷养着全家老小的员工跳槽，得先拿出一笔能够安定人心维持短时间开支的安置金，再白纸黑字地落实合同。最后还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公司绝对不是几个月就倒的皮包公司。


    天杀的空头支票，谁踩过坑谁懂！


    解元真再次试图让‘传教士’、‘林佩’等猛鬼房恶灵出来现身说法。


    卫厄阻止了它。


    ‘传教士’、‘林佩’是南洋副本的猛鬼房主恶灵，它们太强，强到需要贵顺董事战战兢兢地每天投喂血食，反过来畏惧这些恶灵。所以哪怕都受到贵顺公司的折磨，林佩等厉诡和底层这些快要消散的冤魂残念也是不一样的！


    贵顺号的受害鬼魂群体出现了分化。


    请猛鬼房的主恶灵出来，不仅不会让弱小的残念转换阵营，还有可能激发它们的怨恨：


    传教士、林佩佩、二姑婆那样强的厉诡恶灵，当然不担心反抗贵顺号失败的下场！！！贵顺公司一直都是供着它们的。


    卫厄和唐秦选择了其他办法来说服怨魂残念们。


    它们请求直播间外的活人，在现实里为怨魂烧香，支持它们向厉诡讨债！


    [759]惊情南洋:顶级索赔！公道偿债！


    异化成功的一刻，


    ‘王月琴’双眼充血，死死盯着欠了自己债的贵顺董事。这是从生到死，它头一回把自己的脊梁骨挺直也是在挺直了背的一刻，‘王月琴’才晓得能把背直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贵顺董事们在它怨毒的视线下退缩。


    ‘王月琴’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走廊中，外来法师们说服自己和其它残念的情形。


    当时，贵顺号上等舱的船廊法光涌动。


    残念们密密麻麻围住了高功法师、和他的两个助手，一张伥诡皮。在法师们不再企图向前靠近大套间后，无面冤魂们也停止了向法师们的抓挠。那时候，所有无面冤魂都木然、浑噩地以为，


    高功法师和他的助手、伥诡，一定要弄出大法术，把它们打得魂飞魄散了。


    可令它们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以高功法师为首，这一队外来者张开手，对着它们松开了自己拿着的所有法器、符咒！


    法器和符咒掉到地上发出不大的响动，却敲在每个无面冤魂的念头中：这些法师不杀它们？这些法师是不是傻？这些外来法师想要做什么？这些法师是不是不用法器也能把它们统统烧成灰？


    在无面冤魂们被外来法师反常举动惊骇住时，三‘人’一扁皮的奇异队伍中，


    那个短发背上寄生了上等舱死魂的女外来者向前一步，


    “各位你们过去太苦了，没有任何可靠的支持，所以你们不知道被榨干骨血是可以向吃人的贵顺公司讨债。”女外来者说，“你们的讨债能把贵顺公司逼死，但如果你们现在不上前来，和我们一起向贵顺董事讨债，帮我们从阿龙老板的手里，把贵顺公司抢到手。


    “再过一段时间


    “贵顺号就要上岸了！


    “阿龙老板手底下的马仔们，会吃掉贵顺董事。”


    “你们想想，”唐秦的话带着奇异的蛊惑和说服力，只有同样被黑公司压榨过的人，才能站在工诡的角度，讲出它们最害怕的事，“阿龙老板有自己的马仔、你们的契约是前任董事们签的，你们算得上正儿八经的阿龙老板的‘自己人’吗？”


    船廊一片寂静。


    唐秦的话好似尖刀，扎进它们内心。


    它们活着的时候，就是旧社会的下等人。它们这样的‘底层苦仔’，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对大公司、大老板来说都是要多少有多少。换新东家、新东家小心眼非要把上一批老板的员工清理光……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


    它们不是一味地顺从、一味地讨好，就能得到安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