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卫厄心底几个推断闪过，借柳老师固定板车食物的机会，他再次往柳家药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过去一眼。


    视野还未触及柳家药铺本身，诡话面板已经弹出了刺目的提示：


    【警告：“审死官”卫厄当前所牵扯的诡因果已达生魂上限！】


    【警告：诡因果牵连越多，玩家的生魂越容易沦陷在未知阴间缝隙。凡堕入阴间缝隙的活魂，皆无有生还之可能！】


    【警告：特殊地点[柳家药铺]所牵扯的诡异因果，已超过玩家当前审死官等级可背负极限。】


    一连串的猩红警告，直接遮蔽了南洋街区中的不起眼药铺。模糊扭曲的视野中，卫厄只来得及一闪窥见暗沉沉的黑气萦绕在药铺子上。紧接着，卫厄的双眼便犹如有千万刀片在搅动一般，所见画面瞬间变得失真。


    在这一刻，吉兰龙婆的转命术还出现了戛然中断的迹象，卫厄的活魂即将被弹出‘吉兰龙婆’身！


    好在【地官印】在同一瞬泛起了层层幽绿，卫厄的魂体被阴冷莫测的力量牢牢系缚在当前的龙婆身中。吉兰龙婆僵化的声带微微一腥甜，因为卫厄刚才的举动，这具尸体出现了新的溃烂迹象。


    卫厄控制着阴躯体，压下了体喉咙里的碎肉块。


    这会儿，柳严中和柳氏药铺的人交接完毕，带着板车到了街上。


    ‘吉兰’龙婆的身原本就没法离柳氏药铺太近。车子一出来，卫厄立刻控制着前者的躯壳，轻飘飘地离远了点。


    *


    嘎吱、嘎吱，板车在旧社会的土路驶过。


    柳严中没有找牲口拉车，却也没真个自己动手。在板车离开人群密集的南洋街区后，他掐了个手诀，一道有些血蒙蒙的恶鬼影子，便拖着锁链，从柳严中脚底的影子里‘升’起。后者自发抓住了木车把。


    鬼拉板车。


    以吉兰龙婆的身视角，卫厄窥见到锁链恶鬼魂体中有一丝丝债怨气，随着拉车，往外一点点淌出。


    似乎这被柳老师锁住的恶鬼，能够通过卖力干活，减轻自身的孽果。


    柳严中并不喜和吃人犯忌的‘吉兰’龙婆交谈，掐法诀跟在板车的后头，隐隐带了几分对他眼里已经异化的‘吉兰龙婆’的提防。卫厄只能维持吉兰龙婆的阴沉，蓬乱头发弓着背，坐在车上。


    戒备归戒备，年轻的柳老师勉强还有一点对吉兰龙婆的尊老意识。


    他把板车上唯一一块能坐人的位儿，让给了龙婆。


    虽然是未来的柳严老师照顾大的，卫厄却没有柳老师这么强的礼教意识。一旦让卫厄起了疑心，甭管对面是八十岁老太，还是七岁小孩，统统得不到半点优待。别说什么让对方暂时坐好的位置了，没当场宰人都是卫厄还要继续找线索。


    柳严中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卫厄以前对柳老师的一些猜测。


    柳老师应当是大家族出来的人。


    尽管在莲溪县城的时候，柳老师日子过得挺简朴，可一些琐碎的习惯仍然和莲溪县人截然不同。至少，在遇到柳老师之前，小卫厄从来没想到，软笔用纸还能有那么多讲究。莲溪县城男男女女，半夜去别人家门口贴纸涂漆骂人、讨债，全都是白纸黑字铁门红漆怎么吓人怎么来。


    柳老师教他写毛笔字，硬是先从认识几种纸，什么纸适合什么毫毛的笔教起。


    “……”


    卫厄借‘吉兰’龙婆蓬乱杂发的遮掩，扫了一眼柳严中背上的布匣子。


    柳严中用来做法、画符的物件，一定都放在里头。同样的布匣子，卫厄从前在柳老师的老教师分配房里找到过一个。被放在屋子东南角最高的柜子上，前头压了一堆杂物。


    如今回想，他以前跟柳老师学术法，最先学的那些笔画，分明不是正常的软笔启蒙，而是画符的基本功！


    柳老师在莲溪县城似乎是处于封法的状态。


    吉兰龙婆遇到的年轻柳严中说，自个封押的怪异，会传到后辈身上。


    这是否就是柳老师没有告诉他自己来历的原因？


    见到过去的柳老师，柳老师的重重谜团解开了一部分，却又多出了更多的阴霾迷雾。卫厄想着，收回了视线。


    板车后头，明黄法袍的柳严中却在此时，不轻不重地‘看’了吉兰龙婆一眼。


    先前状似被他收起的那些窥视天机的“异眼”，如重重叠叠的昆虫复眼般，潜伏着挤压在柳严中的瞳仁里。此时，所有细小的异眼，如花圈般旋转绽放，放大审视‘吉兰’龙婆的一举一动。吉兰龙婆的周身环绕一层幽绿，既可以解释为死魂控制体，也可以解释为另有所图的遮掩。


    古怪的灵识触动，让柳严中对面前的‘吉兰龙婆’格外怀疑。


    这种怀疑也不知道因何而起，


    明明所有卜卦的卦象，都显示吉兰龙婆虽然有恶灵失控的凶兆，本身却没有别的问题。


    柳严中却仍隐隐觉出有哪里不对劲！


    眼前的吉兰龙婆仿佛变了一丝。


    是否是诡异控制了吉兰龙婆？又或者干脆地，龙婆们早已经叛变到所封诡异旗下，设了一个局，专门准备陷害柳家的人？


    身为敕相师，柳严中见过许多法师、巫婆转投向诡异封诡押诡，带来的回报极为有限，很多时候，巫婆法师们都是什么回报都没有，全靠自己的良知人性去镇诡。还随时都有被诡物反噬丧命的可能。


    反倒是那些心甘情愿成为诡异傀儡的人奸师公、邪巫婆，能够收获暴利、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


    在它们投靠的大诡吃掉它们之前，它们的日子，过得比九成九的活人都滋润！


    而心怀异心的同道，最容易对盟友法师下毒手！


    南洋法术本来就比中洲邪门，若来的人不小心，恐怕回头如何被害了都不晓得。


    “吉兰龙婆”刚刚在头发底下看他。祖屋绝非善地。


    柳严中对此判断有十足的把握。


    柳严中不会让异化的吉兰龙婆发现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不祥。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人和诡的勾心斗角向来比谁更能布局算计。


    鬼拉板车，不是直直地走阳间道路，而是直接拖车进了阴间和阳间的缝隙。各色斑驳的光团从他们周边掠过，转眼间，茂密的棕榈林和隐隐的简陋工棚便出现在了眼前。刚见到工棚，柳严中背上的布匣子便泛起了微光。卫厄在龙婆的黑发下转了转脸庞。


    一股血腥气直冲鼻端，空气中还有另外一股腐臭。


    卫厄认出了血腥气的源头空地，


    正是过番仔‘王生贵’和它工友们供拜泥土神龛的地方。然而，‘王生贵’残魂记忆中，工地人搭了一座简陋小神龛的位置，空空如也。


    过番仔们那天晚上，是对着空气在叩拜烧香。


    他们眼里的泥土小龛根本就不存在。


    过番仔们的尸体也没有出现在空地，反倒是离血迹不远的地方，凭空悬挂着具阴黑的巫婆体。体的人皮被自里向外翻，血淋淋浸透土地。‘吉兰’龙婆的躯壳一到这个位置，瞬间变得漆黑、僵硬。卫厄能够感觉到他操控的这具体，声带无法再吐露半个音节。


    跟我来。


    系统面板给出了提示，卫厄以‘吉兰’聋婆的壳，僵硬地和柳严中打手势。


    [715]惊情南洋:诡恩情（四）


    ‘吉兰’龙婆能从外头进祖屋，不像玩家被局限在祖屋的里头。卫厄留意到，祖屋倾斜的屋顶和高架的木桩，都在外头贴着一张张黄纸血字的符。还有一个个盘坐的女人浮雕，盘坐在木桩低处。


    这些和寻常屋子不同的布置，透着一股子煞气，


    怪不得过番仔‘王生贵’和工友们，在这附近的工地工棚开工，会畏惧居住此间的聋婆，


    把它们当做可怕的厉诡凶灵对待。


    柳老师明明没读取过‘王生贵’的残魂记忆，不知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却在工仔们拜祀泥土小神龛的地方停了停。卫厄透过吉兰龙婆蓬乱的枯发，隐约看见，后头的柳老师点燃了一张红纸，


    往工仔们插香的地方，燎了燎，


    红纸烧出的火，噌地变成了污秽的绿焰，


    腥臭扑开，


    凭空悬挂着的聋婆身同时腾起了股股惨绿的火焰！阴黑的脸，如港片厉诡般扭曲，黑洞洞的眼窟窿和嘴巴窟窿里，一起传出阵阵尖啸声。下一刻，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被突然烧断。


    阴黑的体，直接从半空两米高的地方掉落，砰地一声，如石头般砸在地面。


    这一具聋婆身上顿时涌出汩汩黑液。奇怪的是，这些黑液涌出后，身给人的怨憎森毒感反而减轻了不少。


    【叮咚；恭喜审死官“卫厄”目睹敕相师‘柳严中’，敕解被污染身！】


    【提示：目睹怪谈级“敕相师”行法，有概率获得相关残法！】


    连续两条幽绿无声的提示渗出，卫厄的【地官印】在面板深处微微溢出诡光。敕、敕诡，都和幽冥地府绕不开关系。而卫厄执掌的这枚地官印，来自中元七赦罪地官洞虚大帝。是诸多幽冥阴官游神的直系上司，诡谲莫测。


    卫厄隐隐有些怀疑，敕诡一脉，也是地官大帝分出的源流法派。


    他们的敕法、敕诡法，明显和阴间体系有关。


    眼前的柳老师把惨死的聋婆尸壳敕解、释放了。


    死尸会再没有绳索系着的情况下，悬吊在半空中，多半是有什么诡气怨债，萦绕在它们身上。柳严中没见过聋婆企图提醒中洲工仔，反被当做凶灵恶鬼，被工仔们忌惮，最终被未知暗红小神像所害的画面。


    但是，敕相师的特殊法力，似乎仍然让他觉察到聋婆的不对劲。


    通过敕法，柳严中把这具巫婆尸体的怨恨打消了。


    聋婆落地后，那一块地面，很快蔓延出了若有若无的青黑诡气，


    诡气分别延伸向工地工棚和祖屋。


    柳严中瞳孔深处一双双密集的“异眼”冰冷转动，窥探向工棚空地和远处的聋婆祖屋一种深紫近黑的诡光，浸润着这儿。祖屋的选地有很多讲究。这里本不该有南洋公司的工棚出现。


    柳家相师们和龙婆们当时是专门找了一处无人居住的深林。哪怕要开种植园、砍棕榈采橡胶，也不会到这一块地方。


    这些工仔，是什么公司找来的？


    消解了聋婆残的怨憎之气后，柳老师没有再在祖屋外的空地多停留。


    卫厄见他往尸体落地的位置插上几炷香，便随着自己替壳的‘吉兰’一块儿进了祖屋。‘吉兰’龙婆转命的时间点，比吉依巫婆出生时更早。这会儿的祖屋并没有【33岁吉依巫婆】时那么潮黑。


    屋子里，仍旧有颗披散头发的人头，垂直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小吉依的‘鬼阿母’这会儿似乎还是活人，和另外一个活着的巫婆，一块儿坐在屋子的地面。


    她们中间烧着一盆纸钱，细小的黑烟不断地从那个铁盆里钻出，粘附在卫厄使用的‘吉兰’聋婆身上。


    【叮咚，恭喜审死官‘卫厄’获得聋婆残法[恶鬼脱缚术]！】


    【烧纸遮阴，亡鬼走路。南洋的巫婆们可以通过焚烧经咒纸钱，用纸灰为离开供养龛的猛鬼提供一条可以行走的路！】


    【提示：使用此法，可使鬼类灵体在正午时间出行。】


    ‘吉兰’是祖屋里供养的那些亡鬼巫婆之一。和地缚诡一样，它原本是不可能离困住自己的猛鬼房太远。然而，通过恶诡脱缚术，烧出的纸钱灰铺出的‘路’会形成一道阴影，连在吉兰身的双足上，使得它理论上还和供养龛保持着联系。


    因此，它才能出现在南洋的小码头，等候柳家派来的厉害法师。


    卫厄心底里转过了七八个想法，


    南洋副本里的法术，不管是柳严中还是吉兰龙婆用的，全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邪劲。极其精通扭曲原有的“禁忌”“规则”。


    这种阴险诡谲，使得它们能够在对抗诡异时，发挥出自身百分之一百的能耐，却也容易被反过来利用控制。然而，诡异复苏之后，玩家得到的各种道具、法器，似乎都和南洋副本的术法差不多。


    要靠这些东西镇压诡异，却又会因为这些东西被污染得逐渐人不人，诡不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