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吾九殿
行李箱被搁在屋子靠墙的地方,这招待所实在太过逼仄,两张木板床占了九成九的空间,剩下的连落脚都要肩贴肩。有条件的情况下,卫厄向来干净整洁。他将行李拉过来,坐在床边,长腿踩在老旧铺木地面,一手搭在膝上,一拉行李箱的拉链。
主神问的时候,他正低头翻行李。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冷白的脖颈,主神以为他不会理睬自己。
“我以前住过。”出乎意料,卫厄竟然说了一句。他手搭在膝上,侧着脸,神色还算平静,但灯光扫过他长而密的睫毛,那一瞬间,他面容看起来有些淡有些薄,像墙上一片剥落的旧纸。
主神一愣,然而下一刻,卫厄就擦过的肩,拎着单衣出去了。
青年的脚步声在过道里消失,沿着二楼的楼梯下去了。
主神靠在贴满旧报纸的墙上,许久,院子里传来动静。没下楼,而是起身,通过窗户朝院子里看去。
*****
卫厄已经有一些年没用过老式的手压摇水井了。他从招待所一楼翻出个铁桶,拎到院子里,压了几下水泵。水从水泵口哗啦啦流出,久不用的水井,先压出来的是锈红的浊水。放了许久,才会逐渐变得清澈。
卫厄很平静地压着水泵的手柄。
他的头发垂落在脸边,刺刺的,有些痒。
但卫厄没去管,只平静地压水,放水,一直到水变得清澈,才将铁皮桶放到水下冲洗。他做这些事,很熟练,并不像第一次用这种小县城农村老式水井的样子。在酗酒爹酒驾肇事前,他不管春夏秋冬,都要去隔壁陈伯摇水来洗衣服。
古峒木村招待所的水井出水很大。
不一会儿,铁皮桶就盛满了。
卫厄弯腰将水泼在脸上,冲掉了一刹翻涌起的记忆,无限空间三年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恍如隔世之下,过去头十几年的人生好像就已经遥远成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冷水从睫毛上滴落,卫厄盯着恍惚扭曲的水面。
一晃,像是又看到那间老旧的房子。
一栋和古峒村差不多,同样用灯泡照明,用报纸糊墙的房子。
他是十几岁才搬到莲溪城南区,在那之前,是住在挨着县城的镇上。镇小风言风语就多。
上学的时候,要从一条婆婶洗菜洗衣服的水沟边经过。
“那是卫家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新搬来的婶子压着声同人八卦,“古怪得很的那个字?”
“什么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古怪的名字?”
“嘘,亲爷爷亲奶奶他出生当天晚上就被车撞死了,命凶得很,别跟他说话,快走。”
“就连他那酒鬼爹,都快被他克死了,不是上个月诊出了肝癌。,渗人着呢。不信都不行。”
“……”
“小杂种,克你娘老子的命,让你克让你克。”
水珠从睫毛上滴落,卫厄平静地看着晃动的水面。他出生的时候,他亲爷亲奶听说孙子要出生,大老远赶十几里山路来县城,结果一进县城就被大卡车撞死了。碾成了土路上的一堆烂肉,据说他酗酒的爹去亲手挖,挖了一天半夜都没挖全。
那估计是卫成和这八辈子最清醒的时候。在马路牙子上嚎啕一整晚,最后血红着眼,闯进医院给他起了个名字,卫厄,卫厄。
给卫家带来灾厄的赔命玩意。
得感谢祖国法制社会的健全,村舍居委会的给力,否则卫成和那酒鬼都不知道会不会把他养活到十八岁。
卫厄,厄,六亲皆克,命硬到酒鬼一样都架不住。
卫成和诊断的那天,卫厄第一次偷了他的酒,去学校后头的小山坡砸开了酒盖子。碎酒瓶渣滓割破了手,还没喝,就被来巡查的柳老师喝住了。那时候柳老师还没教他,只是个陌生老师。
柳老师打着手电,教训彼时还不认识的陌生学生,小小年纪沾什么酒,领了他去医务室。
在带卫厄回家时,柳老师撞上了发酒疯砸隔壁家墙,骂人家婆姨不是正经人的卫成和。上一秒骂隔壁的婆姨,下一秒见了卫厄,就转骂起他跟人鬼混的亲娘。卫成和爆发出的那一连串国骂,把一辈子斯文体面的柳老师骂得脸色铁青,颤巍巍地指着他的鼻子最后骂出两个字“畜生”。
卫厄觉得骂他畜生是侮辱了畜生。
卫成和那个酒鬼一辈子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无所不占。唯一干的一件好事,就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后没花半分钱在医院,玩命地喝,变本加厉地喝。卫厄开始寄宿在学校柳老师给他找的宿舍。
柳老师找老校长问过当地的领养政策,被拒绝后,就再也没提起过。
柳老师不是他的亲人,只是老师。
哗啦。卫厄拘起水,将水泼到脸上。厄字六亲皆克……柳老师不是他的亲人,只是老师而已。
冰冷的水链从脸颊边洗落,卫厄索性将整桶水泼在脸上。湿了的头发贴着颈子,上身的白衬衫在黑暗中被水打湿过半。山风料峭吹来,卫厄像没觉察冷一样,只弯身平静地按着手柄,继续压水。
“你是想把水泵折断也不用那么大力。”
背后,院墙一角传来声音。
昏黄的老灯光照着院子,主神倚靠院墙的一角,扎着高马尾,精壮强悍的身躯被少数民族风格的猎装包裹,一点青金石和红玛瑙的耳坠在晦暗中色调醒目。看着水井边的卫厄,也不知道下来了多久。银发青年没有回头,只寻常似的继续压着手柄,重新打满一桶水。
他弯下腰去,手重新浸入水中。
“你那蝼蚁老师没那么容易死。”主神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卫厄的手一顿,水面一晃,铁皮桶被打翻在地上。冰冷的水淋了一裤腿,护撒刀在黑暗中滑出攥在手中。刀背硌着指骨,卫厄转身盯着昏暗里的诡神。水珠从他的银发上落下,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主神,有那么一点安慰老婆的自觉,但嘴贱,反而拉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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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罗婺土司:发什么疯
昏黄旧吊灯、掉漆铁门,昏暗简陋的小院。黯淡积尘的老灯照着银发青年凌厉的身形。低垂的小臂从手肘到手腕全部绷出蕴满力道的线条,紧锐得随时会跃出一线刀光。他眸凝霜雪地盯着院子另一角的诡神。
只要主神一字不对,手中的护撒刀就会向折出。
山间的夜风吹动诡神耳坠的红珠子。
主神半抱着自己的手臂,与灯下容色冷硬的卫厄对视了一会,忽地泻出一丝笑声。稍稍偏了偏头:“我对你们蝼蚁的概念不敢兴趣,但你这应该怎么算?对亲长恩情甚重?”
“恩情甚重”几个字被说出来,有种外国游客或者少数民族首次说中洲语的感觉。
卫厄面色愈冷。
“卫厄,我很奇怪,”主神像看一个谜团一样看卫厄的眼睛,“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挂念别人?”
院风稍冷,卫厄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主神站在灯没照到的角落,但这一刻,光里的卫厄反倒更像站在黑暗里的人。卫厄攥着刀,于一瞬间,卫厄脸颊的线条前所未有的绷起来,他冷冷与不知道为什么问出一句有些奇怪的话的主神对峙。
片刻,一只飞蛾盘绕在积满飞尘的灯泡周围。
卫厄盯着诡神的眼睛,蓦地里冷笑:“我的事,用不着你这种东西管。”
飞蛾掠过灯罩,投下一点儿暗影。主神的神色也沉了下来。过薄的唇线绷紧,手指搭在臂上,漆黑的眼珠沉沉地盯着光下的青年。卫厄将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向后一捋。几只小飞蛾的剪影落在他白冷的脸上。
卫厄也不去管倒在一边的铁皮桶和湿透的衣衫。
提着护撒刀,一言不发地从诡神身边经过,径直朝回房的方向走。
一点夜风将他身上潮湿寒重的水汽带到诡神脸边。
咬着牙齿,唇角微微扭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管这家伙?什么时候管过他?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一人一诡神间的气氛紧绷僵凝得像拉死了的弦。卫厄一言不发,主神目不侧视,青年与男人的影子在院墙上交叠而过。如同两把刮过刃的武器。就在这一瞬间,主神忽然偏头。
手一动。
卫厄扣着的护撒刀刀光一闪,刀刃架到了诡神的脖颈上。
院子里暴然响起一声土石破裂的巨响。
招待所内正在起倒腾设备,准备明天进山找黑阿婆的专员们被吓了一大跳,噌地站起来。一边互相大喊怎么了,一边蹭蹭蹭往楼下院子跑。原本在一楼安歇下的诡骡们蹿的比人还快,呲溜一下,就到了院子,又“磁啦”一下,刹住马蹄,迷茫地向后倾。
**
院子里,靠西边的院墙破了一个大口子。
卫神的刀架在从龙门来的“随行助理”颈边。
后者站在墙边,一手垂着,一手侧抬起,五指虚张,当空呈虚抓的姿态朝着西侧院墙的破口。卫神的刀则不留缝隙地压着“他”的颈动脉,刀面折射的一线窄光,明晃晃印在随行助理脸上。
别说骡马了,就连匆匆赶下来的专员们都一头雾水。
五名专员小心翼翼挤在进小院的门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院墙边,卫厄反扣护撒刀,横在主神颈边,听到那声巨响的时候,卫厄也稍微的一顿。
近若咫尺间,诡神瞥卫厄一眼,冷淡地嗤笑一声,虚张的手指一收。下一刻,从院墙撞破掉落的土石堆里“飞”出一个东西,被随手甩到庭子中间的地面。
电线挂着的旧吊灯照出那个“物体”,
打楼上冲下来的监测站专员们齐齐一愣
昏黄的灯光下,被卫神随行助理直接从墙外“抓”出来的,是一只青灰色的、皮肤又像石质又像青苔的“怪物”。被砸到水泥地面的时候,怪物身周的地面立刻浮起一层沼泽似的腐肉烂泥。
像是这怪物,原本能够直接遁进水泥里一样。
“攀岩公?!”几名监测站专员脱口而出。
被摔在院子中心的,赫然是让滇东北控制局颇为头痛的待处理诡怪。
编号07-37:攀岩公。
按诡话app对诡怪的实力划分等级,“攀岩公”差不多是次血级精锐诡怪。比《香火闽南》里还未融合晋升为子母连神诡的血新娘“阿秀”只弱了一个等级。更兼“攀岩公”能在任意岩石体重出现,击碎岩石形体,并不能毁灭它的本体。
它出现毫无规律,随机出现,又随机消失,灵活性极强。
滇郡控制局至今都没找到它的命门和袭击特征。
监测站专员面面相觑。
被从院墙外隔空抓进来的“攀岩公”在水泥地面不住地挣扎着,身体表层咕噜咕噜地冒着青泥沼泽般的气泡像是一心想融入地底,但往常的诡异能力此时却不知怎么的失效了。专员们先前还觉得,卫神身边那个穿黑猎装,戴红珠子蓝珠子,少数民族打扮的家伙,和他们差不多,不过是来干些粗活的凑数人员。
没想到,他们以为只是个卫神普通保镖的“随行助理”,一伸手,就将困扰滇郡控制局分局的三个诡怪解决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