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那征僧兵啊,征僧兵也比十五到四十的僧众要么入伍,要么交钱交地强。”


    “其实浮屠门也是活该,避税避役避法,做得太过,合该养肥了被宰……”


    “宰不要紧,只怕……”说话人向左右看看,见无人在意,“只怕要逼成了流寇。听说前日城西员外爷家一夜遭劫,一家子都给杀了,钱财抢空,不知是不是和尚干的啊……”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这些日子,二人虽然是隐居,但姜亦尘时常注意官家动静,前几天还风平浪静,这事怕是一半天才传开的。


    事实若当真如此,旨意便太过激进了。这是以赎罪的名义行灭佛之实。浮屠门因为溪山的倒台,气运大损,此时该行“招安”之举,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那些背景不深厚的浮屠信众自然会应召入伍,到时候再着机树立几个反面典型吓唬,会有更多信众乐意“归顺”。


    如今这算什么?


    穷寇莫追,不怕狗急跳墙?


    圣上老糊涂了吗……


    京州整座城气氛压抑,二人心里又给压了块石头,无心再逛,只买些必要的食材物资,往回折返。


    来时二人闲遛,返回时骑马慢行。


    姜亦尘的院子依山傍水,落在山坳里,院门附近有溪流涓涓潺潺、惬意清凉。


    天色将暮,安煦出门一圈心里倒不爽快了,翻身下马就着溪水洗脸。


    他把手浸在水里,让凉意淌过指缝,心里的烦闷散开,掬一捧水打算偷袭姜亦尘,突然听见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声音。


    安煦心一沉,确定那不是路过的小动物。


    他回望姜亦尘,见对方也听见了,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上。


    姜亦尘示意他别动,一跃跨去对岸,拨开枯草


    草丛里蜷缩着枯瘦的身影,是半大孩子,破衣烂衫、浑身是血。他伤口太杂乱,居然一时难辨最重的伤处是哪里。


    残破不堪难掩少年眉清目秀,而他头上只有寸长头发,该是个浮屠门的小信众。


    安煦也过小溪,不顾血污,快速将少年检查一番,确定他外伤极重,探其脉息实在微弱,先摸金针稳心脉。


    “带回去再说。”姜亦尘脱外袍将少年小心裹起来,一把抱起。


    那少年尚存一缕意识,睁眼看他,眼中满是惊惧。


    “别怕,我们带你回去治伤,很快就不痛了。”安煦安慰人。


    回到小院子,他迅速变回冷静的医师,给少年清洗伤口、缝针、喂药专注到近乎冷冽,手法轻快至极,表情却越发凝重。


    那少年上身有两处严重刀伤,腹部被捅穿、脊背横断深可见骨,若是凶手再勉力,是要将他的脊椎砍断的。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开。然后,少年身上更多的伤痕便藏不住了,他颈部、胸口,腰侧,有很多掐痕、咬痕。


    是人类的牙齿印。


    安煦与姜亦尘皆不是单纯的人,见这场景对视一眼都皱眉头,同时看向少年的裤子。


    破裤子糊着泥、裹着血,不知血到底是怎么来的。


    安煦叹一口气,要将对方裤子也褪下。


    而他的手刚沾到对方裤腰,那本来昏死的少年须臾间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抓住他的手,反复嘟囔“别”、“不要”。


    姜亦尘见对方指甲要抠到安煦皮肉里,上前制止道:“他是大夫,给你看看伤。”


    少年听见“大夫”二字,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又惊惧:“不、不要大夫!我真的……是被师父捡回寺里养大的,”他更激动了,想逃开,几乎要折下床去,“我今年十二岁……你们信我……”


    姜亦尘看不下去,在他颈侧一按,安煦“诶”字没来及说,那孩子便彻底晕过去了。


    “他身体差成这样,你再把他按死!”安煦瞪他。


    姜亦尘苦笑,知道即便他不动手,安煦也会给小孩来两针,攮晕了再说。


    现在人安静了,安煦将对方的脏裤子除去,给惊得倒吸冷气。他无法想象这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仔细给对方清创,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算结束。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确定往后这孩子长大,还能不能正常人事。


    二人没能从少年口中问出因果,但亲眼所见对方伤势、配合其只言片语的表述,是能猜到事实的


    小孩该是附近浮屠门的小信众,自幼是弃儿,被师父救下,养在寺里。


    如今赎罪令下,官军奉命清点,他交不上粮田、赎罪银,又被官军硬说年满十五,只得“自愿”入伍去营中。可到了营里,那些禽兽见他年纪小,又清秀……


    他是怎么拖着半条命逃出来的啊?


    好在,现在他遇到了安煦。


    二人忙了整夜,天亮之后回房休息,留一名避役看护少年;中午安煦醒来看人,对方未醒;下午他正亲自看火煎药,那看顾少年的避役突然闯进门来,声音打着颤:“先生……那、那孩子……自戕了!”


    安煦“蹭”一下窜起来,三步并两步到厢房去看。


    进门便见少年一只手上满是鲜血,垂落在床边,瓷碗碎片掉在地上。他割破自己的脖颈,已经死了。


    苍白的小脸上没表情,眼睛半合,床边用血写着“对不住,师父说人要埋在干净地方”。


    安煦长叹一声所以你才拼命逃出来吗?可是你都逃出来了啊……


    何必?


    何必呢?


    身为医师他医得了伤病,却救不了心死之人,医不了伤人的世道。


    姜亦尘不知何时进门来,见此情形默默站在他背后,手掌稳搭在他后腰上,给他个依靠。


    好半天,安煦没说话,寻窗边的椅子坐下,看几名避役将少年的尸身收敛下去,擦净床上、地上的血迹。


    待到那片地方收拾干净,他才重新站起来,推开窗,让风把压抑的血腥气卷走,默默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球,向空中一弹,小球化形成木头小鸟,向都城邺阳的方向飞去。


    姜亦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句没有多问,默默安排行事。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安煦的枢鸢和姜亦尘的避役先后回来,消息两相印证圣上姜庇一个月前病得重。卧床不起,多日不朝。但消息封锁得极严密,太子殿下代政,摄理诸事。


    半个月前,姜炼当街遇袭,有惊无险,行刺之人被俘,是几名浮屠门人,于五日前被刮。


    那三人所属的寺门也被查抄,其中发现大量诅咒之物。


    有人以剥生嫁的阴嫁术法,偷转圣上姜庇的气运给那已死的溪山。


    第113章 肾亏


    事态急转直下。


    姜亦尘骤然听闻变故,脸色淡得没表情,他在茶海旁坐下,开始沏茶。火烧眉毛惯是文雅从容。


    安煦也不着急,随意道:“我想喝银针。”


    姜亦尘笑得温和,把金骏眉放下,去拿白毫银针,悠悠然温杯、醒茶;安煦则仰靠进椅子里,半阖眼睛,听水声、杯盏碰撞,将腕上的翳珀珠串摘下来,放在手里一颗颗摩挲。


    “一直不想提莫老师让咱们离开的用心,一直觉得是我小人之心,看来还是……”安煦慢悠悠说话,老头子似的叹了口气,“其实从很久以前,他对我的态度就很复杂了。”


    “很久?”姜亦尘随口搭茬。


    安煦记忆恢复大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晰。他在两个月间反复度量莫九岚此人,那些没边没沿儿的猜测没跟姜亦尘说,却不代表他没想。如今,他把事情一股脑说了。


    “从利用罗珏,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起,莫老师就在算计。更确切地说,他在实验,他早知我是术枷,但不确定剥生嫁是否真如传言般邪性,所以在你诈死之后,他让江湖上的朋友误导我,让我涉险替你报仇。我曾经觉得奇怪,司天堂归顺朝廷以来,一直避嫌江湖朋友,可他那朋友明目张胆找上门,他偏又不在……如今想来,是他刻意为之。他无心杀我,他在旁观,看我在绝境中自生自灭,以确定我身为‘术枷’是否如传言般,一旦出事阿娘、贺家便立刻会知道。不过,他没算到我会用剔骨和读物的禁术反击,计划落空了。”


    姜亦尘听他冷言冷语地阐述,忍不住拉住他一只手。


    安煦还对方一个春风化雨的笑:“然后,他想着圣上将我交予他看顾,他却把我看成这副样子,怕是要被追究,所以他辞官去北海,收复北海迫使圣上‘宽恕’。咱们的圣上惯是会审时度势,取大放小,事也就给搁下了。但莫老师没搁下,他性子谨慎,担心圣上某日反攻倒算,也就生出迅速扶太子殿下登位的念头。之后呢……他机关算尽,算不过人心多变,料不到这盘棋里不受控制的棋子太多,弄得乱七八糟。如今把咱们支开,看似是放咱们逍遥自在,其实也是私心。他不想我坏事。年后我见圣上时,他体有小恙,却不至于两个月不见,就不能亲政了。”


    姜亦尘的手微有顿挫:“你是说……莫老师和太子殿下谋逆?”


    他不通医理,看不出皇上的病程发展,安煦将这事点明,他立刻推演出结论。


    安煦没说话,怨森森瞪姜亦尘一眼。


    姜亦尘被他闹得一愣,脑子转一圈想通了他在算什么帐,笑道:“好了,别生气。我还要陪着你呢,不会豁出命的。圣上唆使二殿下参劾我,是想给我个下马威。他知道咱俩交好,是顾念你的情面的,否则怎么可能对你那般防御松懈?他希望我承认构陷太子,然后以‘术枷’的身份被‘制裁’。这样他就能张榜以告天下,到时贺家的异术无论真假,他都能保证‘出师有名’。若贺氏行为过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事情一石数鸟,近乎完美,只有一个变数不可控……”姜亦尘把沏好的茶推到安煦手边。


    安煦叩指谢他,将话接过来:“唯一的变数是贺氏不一定会乱。若贺氏不乱,那么圣上想‘切断’贺氏与赵家的关联便无从下手。但我想不明白,圣上忌惮贺家,为何不设计连根拔去?”


    “信安贺家太特别,地处通商要路,丝茶古道的七成关键握在贺氏手中,强要不来,他灭得贺氏一门,是要豁出去折损每年一笔不小的税银。如今国库不盈、四境不稳,他没有破釜沉舟重新基建商路、安抚散商的心力了。”姜亦尘道。


    安煦一努嘴,他不喜制衡算计,人却聪明,得姜亦尘点拨两句立刻明白了:“难怪莫老师觉得圣上行事缜密、温吞太过。所以……他要他歇一歇。”


    姜亦尘点头:“眼下从赎罪令,再到当街行刺、活刮教众,剥生嫁被发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差将矛头直指贺家,再由贺家牵引出邪术源自西疆,大晋朝廷便能出师有名,与贺、赵两家谈条件、插手商路,再将浮屠门乐意归顺的教众征召入伍。只是这太激进了,莫老师怎么会想不到困兽犹斗呢?”姜亦尘表情凝重,“若是引得各方势力联合反扑……”


    安煦回忆莫九岚此人,感觉对方表现出来的都是面具,所做一切不知是痴迷异术还是想掌控权利,甚至他如何操控罗珏死心塌地叛主都未可知。而贺凝儿利用浮屠门灵光身之名该是敛财不少,她身故之后,那些钱款去向也未可知。


    “莫老师这些年的所为只可能是那几条路,或是功名利益,或是仇怨,我看他不像是贪图钱财名利的人,会不会是跟圣上有什么隐仇?”姜亦尘琢磨着问。


    安煦摇摇头,没想明白。


    “安逸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他反握住姜亦尘,“咱们回去吧。”


    人生在世求一心安,否则一辈子都活不痛快。


    姜亦尘没说话,续上热茶,像前些日子听他发牢骚那般模样。


    安煦珠子捻热了,把它挂在指尖,要掉不掉地搭着。他靠在椅子里偏头看小院,天色晚了,两盏木灯笼点亮,有一盏灯在石榴树下,两朵红花掉在灯台边,散着殆尽的艳丽。他又把目光转回来,重新看姜亦尘,知道对方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委屈吗?”他突然问。


    姜亦尘其实是个习惯控制的人,一直在改正,一直在变相向他认错,甚至是要矫枉过正了。


    姜亦尘一怔,旋即明白他问什么,手轻轻摩挲着安煦的指骨,脸上挂着只对他才展露的温和,就只是深情款款。


    安煦有点懵:……什么意思啊?


    他歪着头看对方,此番回去前途未卜,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相许是要烂在肚子里,关乎生死,又超脱生死。


    细想,若真会阴阳相隔,是不是该在那之前该留下些什么,拥有些什么?


    说出来不吉利,好像是诅咒。


    可事到临头,不付诸行动,又恐成憾事。


    嗯……


    安煦站起来,俯身过去、隔着小茶桌捻起姜亦尘下巴,在对方嘴唇吻下去。


    姜亦尘猝不及防,眼睛瞪大了两圈。


    但珍馐送上门,他没理由拒绝。


    吻来得比寻常时候直白,更勾人。


    最近几个月安煦重伤,二人总有亲吻,多是姜亦尘主动,索求意味不浓,偏向安抚;而今,安煦的吻在他口腔中绽放出不一样的情愫,几下吮噬就点起他的心头火。他明白安煦揣的什么心,赶在这当口……欲罢不能又不该过于放肆。


    姜亦尘心中所盼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似乎共赴棘手局面前,二人还共存着期待、有未完成的惦念,便连涉险都会自行珍重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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