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所以天王老子又怎样?
姜亦尘笑得虚弱:“他想要的……我不想要!”
“哎呀,殿下您这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下官不明就里,但圣上召下官见面时寥寥几句,下官就看出他还惦记您,陛下是圣上,江山社稷与父子亲情都裹挟他,您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老父……”
姜亦尘闭口不言,任凭大理寺卿念经。
他意识开始模糊,内息聚不起来,勉力沉稳心思,将丹田间唯一的清明凝聚,缓缓向膻中推,他在等,他要自己清醒地等来想要的结果。
忽而,门外一声轻响打断了惹人心烦的叨叨,好像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心中振奋,心道:太子殿下来得倒快。
下一刻,牢房门被一脚蹬开。
……怎么,这么粗暴?
四目相对,姜亦尘愣了门口哪是姜炼的人?
分明是安煦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孑然而立。
安大人冷着脸。
他醒来时天光微亮,起身便看到姜亦尘留书说去上朝,若是晌午不能回来,晚上也必然会回,让他放心。
信笺上飘着一抹冷香。
这信乍看没什么,但安煦太精了,闪念直觉不对若是姜亦尘下朝回不来,为何不能托人稍信?
八成是他预判要发生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状况!
而安大人想在都城找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果不其然!
安煦看到了姜亦尘的惨样,眼中怒意能烧出火来
姜亦尘几乎站不住了,身上没有明显大伤,但神医只看站姿,便知道他中了软筋散。当街挨棍子也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发丝散乱,中衣胸口一片居然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肉上,嘴角漾出一淌鲜血,沥沥拉拉落在衣襟一趟,艳得扎眼。
“无烬……”姜亦尘想说“别急”,但他中气散乱,怎么听都像告状。
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安煦仅存的克制吹得散碎。他脑子“嗡”一声,心间怒意转杀气。
“安大人?”大理寺卿见他面色不善,看模样不像来好好说话的。可怜他脑子清醒,嘴太慢,只说仨字,眼前便人影一晃,压根看不清安煦如何鬼一样闪过来,就被一拳怼在脸上,鼻血长流,仰倒过去。后脑“嘣”一声撞在地上,眼前一花,死过去了。
典狱官见此情形,瞬间吓疯了。
钢针拿捏不住,天女散花撒开一大把,自己缩去姜亦尘身后,嘴皮子贼利落地念:“安大人,这是圣上旨意,我等是奉命……”
话没说完,安煦脚尖轻点,两根钢针像自己跳到他手上似的,紧跟着飞星掠寒光,一中咽喉,一中腰侧。
难以形容的痛楚瞬间吞噬了典狱官。
他张嘴想大叫,因为喉咙被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立刻站立不住了,倒地不待针拔,又被安煦抢占先机,将手臂也钉得酸软无力。
于是他只能剧烈地抽搐,哈喇子难以自控地淌出嘴角,片刻裤裆也湿了。
安煦不再看他,两步到刑架前,把姜亦尘身上的针拔了。
“还有哪里?他们还动你什么地方了?”他难掩心慌,平素医者的冷静灰飞烟灭,一遍又一遍在姜亦尘周身检查。
“没了……没有了,你别慌……”姜亦尘哑着嗓子说话。
安煦仰头看他,抽出腿侧的骨剑将牛筋割断。
那湿透的筋绳把姜亦尘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一松开,血便渗出来。
而没了牵束的姜亦尘软绵绵地向前扑,被安煦一把接在怀里。
“安大人啊,他只学你三分皮毛,就快要我的命了……”姜亦尘伏在安煦肩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安煦摸出药瓶,拔开盖子,将药液灌进他嘴里:“是啊,要是我亲自来,就叫你冰火两重、仙死不能。”
姜亦尘轻声笑了,笑他惯是口无遮拦:“这种词还是用在卧房里好。你好了吗,还难不难受,其实我不会有事的……”
“闭嘴吧你!”安煦气息急躁,两针簪在姜亦尘缓解不适的穴位里,摸出帕子一扯两开,迅速将他手腕上的伤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姜亦尘缓起些许力气,往后一挣:“你别急,听我说,我有安排,时机未到,不用走……”
“安排?”安煦斜眼看他,看癫子似的,突然破口大骂,“姜亦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被攮傻啦?他这样对你,你不走还等什么!走,找个没人地方我给你看看脑袋!”
他不管不顾,骂街架人两不误,想起对方只穿个中衣,走到门边时,把人往门框边一戳,脱下自己外氅,给人裹严。
“他背信弃义,当面安抚、背后捅刀,你即便算到一切,还真以为自己翻手云、负手雨了?你跟他抗,你抗得过吗?”安煦越想越气,横生委屈,也说不清是心疼对方,还是憋屈自己,又或者他俩本就是被命运死死纠缠的一双人,“走,苍生黎民跟我有屁毛关系,咱们离开,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他眼眶发酸,在脸上胡乱一抹,重新揽人往外走。
姜亦尘被他架着,听他语无伦次的抱怨,突然觉得这人好可爱,低笑出了声。
安煦看他。
“笑屁啊!”二人异口同声。
姜亦尘挑着眉毛: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安煦哭笑不得,心底撞起冲动,薅着姜亦尘脖领子把人拽过来,仰头一口,狠吻上去。
第109章 活着
这是个极短的吻。
混着姜亦尘嘴角的血腥气。
铁锈味燃起股疯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伤痛、纠缠都染成殷红,烧个干净。
一触即离之后,姜亦尘又在安煦额头上补了温和的一下。
软筋散的解药开始生效,全身拾不起个儿的松软淡去,他又恢复了温雅中藏着独对安煦才展露的坏:“听你的,安大人,咱们私奔。”
话音贴着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来,“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着冲破约束、不被道德绑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单手回揽住姜亦尘的腰,半架着人,穿过内牢悠长、封闭的暗廊。
一路往外走,姜亦尘便一路感叹,安煦闯内牢堪称明目张胆几处值守衙役被他用针撂倒,这家伙是半点不怕自己暴露。
他诧异过对方放肆,脑子稍微转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开了,无论二人之间的父子私情有几分,安煦身为术枷,姜庇都不容许他有闪失。
某种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性子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性,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乱。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子之争,谁能压谁一头,要看谁更豁得出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物。”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子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身闯进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身体状况恶性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内牢暗道,便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道:“抱紧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出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身中软筋散强催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色如常。
姜亦尘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晕在门口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的大理寺卿、还有那尿裤子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道间来来回回搜寻,没头苍蝇一团忙乱。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水,也就是现在我懒得管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配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出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出这些废物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出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道尽头有道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道残影路过典狱官身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进牢房转一圈,又转悠出来,揣着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眼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