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再后来,窗口有月亮扒了头,室内静谧,无人来扰。安煦是真睡着了。


    姜亦尘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觉得他比月亮好看,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噼啪”一声响,茶桌上的烛火爆开灯花,惊扰王爷的梦。


    姜亦尘醒来暂时没动,稳神确定安煦脚尖回暖,人还沉睡着,轻轻把地方的腿放平、盖好;又偷偷摸摸凑到人家身边看


    这人气色依旧不好,但脸上死灰般的惨色淡去,皮肤下能看出气血向上反,呼吸也绵长平稳。


    若是平时,姜亦尘只要这样看着人,就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安煦对他的全不设防,惹他心下珍重。他感叹人生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是大喜之事,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必要将事情算计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再把安煦藏在安全地方,避过即将到来的暴雨倾盆。


    如今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揣度帝王心,守着承诺,将安煦散乱的头发理好,在对方唇角贴个吻,起身将蜡烛挪去书案上,铺纸、研墨。


    屋内没有风,火光稳定映在姜亦尘脸上,将那张向来温和、极少看出愠色的俊脸打得明暗分赫。


    他写了两封信,都不长。其中一封写完,在信笺上点了丁点龙脑油,压在安煦床头;另一封仔细用火漆点封,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压紧封口。


    他到窗边放信箭,眼见不甚明媚的黄白光亮冲上夜空,便挪到外间的茶海前坐下,自顾自烧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门口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姜亦尘小声应。


    门无声地打开,窈窕的身影闪如房门,躬身持礼:“六爷。”


    姜亦尘招呼阿蔓过来坐,示意她喝茶,将书信递在她手上:“我每两个时辰放一支信箭,超时未见,你便立刻将信送到大殿下处,必要亲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将信贴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内间榻上朦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他惯是服从、辅佐……


    “六爷,”她把声音压低,“阿蔓不该多言多问,但您既然觉出危机,为何不趁现在带安大人离开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尘的煎熬。


    姜亦尘从不愿与避役言说心事,他只要不问的执行,今日却闲话似的叹了口气,给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带他要躲藏到几时?而且这一走,有些印记就永远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欢。他想对得起自己,而我……”他敛下眼眸笑了,无比温柔,“我要对得起他,不要继续锁着他。”


    阿蔓听懂了,又没全懂。


    从她带他见薛婆婆后,她便觉得他很好,温雅外表下有颗炽烈的心。她对姜亦尘的情感很复杂,抛开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说是喜欢并不贴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领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点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灯一盏,照见世人的喜怒哀乐,不为所动。


    与它相比,金殿上的灯火通明显得虚无缥缈。


    一片肃杀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贵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爷怕是要嫁闺女,眼泪抹起来没完没了。


    姜庇听过,示意国库联合地方银库出资,提前为秧苗防涝。


    他身边没了罗珏的身影,脸生侍人正待高宣“无事退朝”,祁王姜灿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儿臣有事奏!”


    姜庇眯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准许你先梳理家事,你还有何事奏?起来说话。”


    姜灿不起,伏低磕头:“父皇,儿臣参劾姜亦尘,身为皇子不思报效,滥用私行、构陷重臣!儿臣恳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姜亦尘一口似的,双手高举过顶,呈上证据文书。


    细看那文书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群臣不知事从何来、血迹从何来,哗然一片。


    姜亦尘预料之中地阖眼:果然来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将文书拿来细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灿身上,又将群臣扫视一遍。


    臣子们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视眈眈,各个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尘脸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参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证据,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尘出列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儿臣所做之事问心无愧,高瑜联合数位外臣谋求田税,证据确凿……”


    “你狡辩!”祁王猛然抬头,双目充血,他点指姜亦尘,打断对方道,“高大人的遗孀偷偷秘承书信给文和,言说你当年严刑逼供,不允探视,甚至逼问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阴谋才被灭口吧?而你,剑指皇储,做居何心!”


    这指控极重,罪名一旦坐实便等同谋逆。


    但姜亦尘一耳朵听出漏洞无数。


    他要开口,姜庇抢先咳嗽,狠狠将文书抽在桌边:“都是朕的儿子,你们……你们简直要气死老父!”


    那文书经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满地。


    “陛下息怒。”


    臣子们齐齐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运气,少时,清凛了声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阴晦盯视姜亦尘,“来人,将安王卸冠、除玉带,着三司会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几名与姜亦尘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仪,转身面相天光走去,路过匍匐的祁王身侧,居高垂落目光,扫他一眼。


    这一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腰间悬着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怀里。


    这是他从安煦那里“抢”来的,上面有对方随手刻下的“安”字,得来之后一直宝贝在身边;而那写满二人过往的河磨石珠串,从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来,没再戴着了。


    第108章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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