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这歪念头一起来,心可就再也正经不下去了。他瞪着眼睛上下仔细端详姜亦尘。


    姜亦尘起初被他看得莫名,片刻知道他安的歪心,拍他一巴掌嗔笑道:“瞎想什么呢,我不是你二叔的儿子!是她救过你二叔的命。”


    安煦也感觉自己想多了,讪笑着一吐舌头,在心里对这被他乱猜的几位道了个歉。


    他听懂了姜亦尘没明说的半句话骆九菊手迹中未言明的“她”,是信安贺氏。


    而在这般因果之下,散碎的已知拼拼凑凑,事态便被推断得七七八八骆九菊念着贺氏的救命之恩,在不知什么情况下,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阴阳蜃楼等私自透露。而人一旦沾染了某些孽缘,便如伥鬼缠身,是要被拉着同坠深渊,共担孽债。若想摆脱,或许只得削骨磨肉,用命来偿。


    “若是这般,溪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倒也挺好推断了。”安煦道。


    姜亦尘道:“眼下贺氏有孕,龙种傍身、祸福两端,只盼不要苦了她肚子里的孩儿。”


    此时距上次二人回都城、在端芮宫中小宴与贺昭仪相见已一月有余,当时她五个月的孩儿刚刚显怀,衣着宽松看不出孕肚,眼下再算,胎儿已六月有余。


    昭仪娘娘身子渐而笨重,人也总爱困,宫内熏香安神,火生得暖融融的,她更昏昏欲睡。


    “娘娘……”唤人的是个内侍,匆匆进殿,温声喊人一句,就安静等着。


    贺昭仪缓缓睁眼,见来人是升平,算是她的亲信,寻常时候却不到她近前伺候。她被扰得不耐烦:“什么事啊……”


    升平道:“娘娘知道这几日灵光寺的事情吗?”


    贺昭仪懒洋洋回答:“溪山那老家伙越来越糊涂,非要把骆九菊制成灵光身,让我请进宫给天下商贾做表率。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他自己闹出来乱子,自己收拾。最好通通死光,死了清净。”


    升平沉默片刻,自觉说不清楚,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娘娘请过目。”


    册子上封着道寸宽的、闹不清材质的绳子,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里面是焚宣纸,是溪山誊抄的内容。”升平提醒。


    所谓焚宣纸是司天堂造出的东西,用时与寻常纸张无异,遇特殊墨汁需要以草药稳定其性状,否则会自行焚毁。


    昭仪娘娘玉指如兰,抽开药封绳子,极快地翻看。


    她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直如吃了苍蝇。


    整本册子“”一声轻响,暴成小火球,升腾着飘上空中。


    “他……”贺昭仪也随之炸了,腾地站起来,“骆九菊这混账,居然将这些年的往来账目偷偷记录!他死了还要给本宫埋雷……他当初说是报恩,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把一笔笔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她挺着肚子一下窜起来,把屋里几名亲信吓一跳。侍女直冲升平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别拦着,让他说,我倒要听听那老秃驴提出多离谱的要求!”贺昭仪咬牙切齿。


    升平也怕她出危险,提醒道:“娘娘,此事从长计议,不如咱们缓缓再说。”


    “缓?他给我时间缓吗?说!”贺昭仪低喝。


    “溪山说了两件事,其一,灵光身的生意还要继续下去;其二,如今灵光寺内修士混乱,是雾蝇幻粉所致,他怀疑是安监正的引蛇出洞。他手上虽有解药,却不能用,否则会将他操控雾蝇、人为制作灵光身等事暴露。他请您务必想办法在御前周旋一二,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贺昭仪问。


    “否则……一起完蛋。”升平道。


    昭仪娘娘坐回卧榻上,斜倚在八仙桌角、支着额头,片刻她嘴角弯起丝阴冷的笑意:“好啊。帮我给太子殿下传个话,问他想不想拿回西疆三十万大军的帅位。现在就去。”


    第71章 阿茵


    安煦与景星汇合,先让他俩放了数只枢鸢寻梁九立。他担心那人是个变数。但对方深谙枢鸢寻人的特性,隐蔽极好,没有寻到。他也着急回司天堂,一是右腿清淤迫在眉睫;二是记录雾蝇的书卷太厚重,带不下山,他默记了许多关键,要尽快誊写下来。


    他瞥一眼姜亦尘:这家伙要是跟着回去,定又要管这管那……


    “殿下,我大伯……”他扫一圈身边人,摆出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姜亦尘知道他什么心思,又扛不住他的眼巴巴,暗道:活该被拿得死死的。


    “我让猎鹰去寻,通知各关卡戒备,不让他生乱。”


    其实这回安大人稍微想多了丁点,姜亦尘和他在世外桃源耗两天,手上也压着很多事,是打算处理好再去找他的。


    他得偿所愿,被好生送回司天堂衙门,又好一通嘱咐养精蓄锐,便话别了。


    安煦进书房,第一件事是自行清创,轻车熟路折腾一通,腿上酸胀的痛变成了生疼,他又服下药,靠在窗边卧榻上舒缓。


    片刻后,着人打水将虚汗擦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一身,感觉清爽了,立刻开始将默记的内容写下来。


    他行文很快,写到“解其性,以银环胆为引,凌霄花陆,川禄子贰,白沙耳草……”笔尖一顿。


    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他想起看这方时,是坐在窗边桌前的,正好被姜亦尘抓现行,轰回榻上去躺着。后来那人被他缠得不行,无奈将卷册搬到床榻上给他看。挪书过来时,对方小心翼翼帮他别着书页,拇指正好按在“白沙耳草叁”上。


    安煦微微一笑,刚要下笔,脑海里又响起姜亦尘那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甘愿”……


    他意识到要分神,甩甩头,将这掺了蜜糖的毒药甩出脑袋,却发现少有迟疑,墨迹已经滴在纸上,沾了卷。


    他伏案再不乱想,抬头时天色已暮,活动手腕,松一口气。


    本想让厨房给煮碗面汤,偏就这时,庆云进门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公:“小人是陛下身边的阿稳,”他摸出腰牌递上去,向安煦行礼,“来传陛下口谕。”


    安煦即刻持礼听旨。


    小公公简略表述,说贺氏娘娘从午后便心悸气短,阵阵腹痛,太医院的几位瞧过,娘娘喝药好不到个把时辰又复发;一群老头束手无策,向陛下建议,请安大人入宫瞧瞧。


    安煦不想去,心里翻个白眼,推辞不得。


    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衙门口了。


    他上车之后,侍人将车赶得要投胎似的,在郊野官道上跑得爆土攘烟,宫门口验过令牌,径直向端芮宫冲过去。


    这一路上,安煦化身笸箩里的元宵,滚来晃去有点想吐,只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翳珀珠串。


    他想着闲事分神,突然想起前几天从庆云手上“抢”来的松石珠子,本意是想做个小雕和手上的珠串串一起,可……


    他在衣囊、袖袋里摸,浑身上下摸个遍也没找到。


    最后一次见那东西是“抢劫”后不久,然后一直太忙,没再见过它。


    丢了吗……


    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安煦一个健步掀帘窜下车,任凭西北风在脸上抽几个来回,才活过来些。


    他稳步进端芮宫。


    寝殿的门帘掀开,又被药香撞了头。


    安煦吸一鼻子,闭目片刻,确定药基到药引都没问题;展眸望里间,隐约瞧见贺昭仪斜倚在榻上,恹恹的。


    昭仪娘娘见他来,向一旁宫女道:“大人好白茶,去沏白牡丹来,”而后,她撑起身子,“大人进来吧,有医师一层身份,不必过于拘泥避嫌。”


    安煦不经意扫见太医院的几位也在屋内,心中顾虑打消些,掀珠帘进屋。


    贺昭仪又道:“几位大夫给本宫看过,可我这心里呀总是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突突撞撞的、不安生。”


    安煦坐在榻前锦墩上,在娘娘腕上垫块帕子诊脉。那脉象略数,悬滑无力,确实有惊悸之相,但底子无大碍。


    “娘娘近来可有忧心事?孕中会多思,在这节骨眼想到什么,切莫往心里去。”


    “这……”贺昭仪迟疑少时,彻底坐起身子,凑近帘边压低声音道,“本宫这几日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日就连午后小憩都听见院里有女人哭,可每每着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阴森森的,她以为安煦会深问。


    谁知安大人不想沾宫闱秘事,根本不接茬:“安某为娘娘写道安神稳气的方子,请诸位大夫看过,若是没问题,娘娘便试喝三副,估计就会好的。”


    说完,他在贺昭仪手上几个穴位落针轻捻。


    一共五针,头四针是安神稳心的,最后一针能行气血。若她真如自己所述,心慌如有兔子跳,这针下去该心悸加剧。


    “娘娘好些吗?”安煦问。


    贺昭仪合着眼:“安大人医术登峰造极,果然好多了。大人有传人吗,快收几个弟子才……哎呀,”她讪笑着睁开眼,“这话不吉利,大人当没有听过。”


    安煦温和笑了,收针到桌前写方子。


    贺昭仪抬手叫小宫女掀开床幔,吩咐道:“安大人给本宫看过,不适已经缓解。大人嘱咐本宫顺意而为,本宫便讨巧,请陛下过来,你去告诉他,凝儿想见见二郎。”


    安煦听了一耳朵酸水。


    他无奈想:原来症结在这呢。合着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引出皇上这块美玉才是关键。


    乍想是此逻辑,但细想,他又总感觉里面还有别的事。


    无论如何,有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姜庇来得很快。


    他进门没问娘娘如何,先把安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安卿……几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安煦躬身道:“司天堂内务纷扰,微臣这两日杂务略多。”


    姜庇将信将疑,又把他从头到脚看好几个来回,忽然劝道:“朕看你身体不好。朝上的事情你且别管了,七日约朕当没听过。”


    此话一出,安煦几年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即刻破功,他惊得合不拢嘴,表情实在是没绷住,让姜庇看出来了。


    圣上沉吟少时,尴尬地咳嗽一声:“你老师莫九岚忍辱负重去北海蛰伏,将你这宝贝疙瘩交予朕看护,如今你争气,一表人才,身体却太差,朕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还是牵强。


    但这事只能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听,安煦遂躬身道:“微臣身体无碍,请陛下静候水落石出之日,陛下若因微臣朝令夕改,臣实在是大晋罪人了。”


    言罢,他不多废话,行礼告辞。


    姜庇一摆手,示意侍人赶快好好将人送回去。


    他目送安煦离去,才到贺昭仪榻前坐下,温声道:“怎的又不舒坦啊?”问完,见对方似笑不笑看他,又追问,“这是何表情?”


    贺氏倚在床头,松散着气息道:“臣妾看二郎对安大人有种说不出的爱护,想着您是珍稀他十分人才,所以又忍不住想,臣妾的孩儿出生,若能拜他做老师,学他一身本领来讨陛下喜欢才好。”


    姜庇皱眉,在她鼻尖上刮过:“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整日不舒服。朕的孩儿不必学那一身本事,朕也是喜欢的。少乱想。”


    贺昭仪一时迟疑,欲言又止,清愁全结在眉心。


    “你总是这般,到底何事?”姜庇问。


    “臣妾……这几日总听见夜间院里有动静,”贺娘娘眼睛在屋里环视,藏着惊恐,又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怕……怕是她回来了……”


    话说到这,姜庇脸色冷了,没有斥责却也没给她将这话继续下去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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