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此时细看,枢木小人与安煦的眉眼轮廓有几分相似,头大手短很可爱。


    “这是我小时候骆二叔按我的模样做出来、送我的,之前一直在我书房架子上放着,有一回我跟莫老师出远门,它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在这……”安煦显然心思没在,随口回答,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咦”了一声。


    木头小人的脑袋是楔上的,现在摔得开裂,安煦发现它脑袋里有个空腔。


    他皱眉狠下心,糅力一措,小人脖子上果然暗藏机关,“咔哒”一声响,嘴里吐出个小纸球。


    纸是上好的厚宣,保存得宜几百年也不会损毁。


    安煦将纸球展开,见纸上字迹是骆九菊的笔体。


    阿煦:


    你七岁前诸事皆无记忆。二叔暗查,疑是雾蝇导致神智受惑。幸而施术者或存一念之仁,未损你神髓,再由师兄悉心调治养护,令你如寻常孩童成长,心性质朴纯良。


    然你出身来历,细思总令人悬心。我问及师兄你从何来,他只说你是“溪拾”,便厉声阻我深究。


    思虑再三,此事关乎你身世根本,不可忽略,亦不可妄言。故我将因果封存于此木偶中。若他日有缘、你得见,便是天意使然,尘谜当揭;若终身不见,亦望你永保赤子之心,不陷前尘纠葛。


    望你此生如你姓名,安之若素,煦色韶光;


    也望此事非是因我为报答恩情,将雾蝇之法透露于她所致。


    署名是二叔。


    安煦霎时明白了。


    当年小木偶消失是骆九菊所为,他写了信,把东西藏匿其中又后悔了,所以趁他不在,将它偷拿出来放入藏书阁。


    只怕谁都想不到,木偶在这般情况下被一香炉砸到地上,所谓冥冥之中、阴差阳错,不知是神明显灵,还是骆九菊泉下有知的指点。


    安煦看信时,姜亦尘就在一旁。


    他提心吊胆地观察安煦,生怕信上哪句话说得深了,惹对方内伤加重。


    “你脸色不大好,歇一会儿,我去熬点粥来,好歹垫一口。”姜亦尘劝他。


    “姜六,”安煦没接茬,放下手中信,摩挲着小木人开裂的圆脑壳,“我怀疑是我爹杀了我娘……”


    好家伙!


    安煦的猜测结合姜亦尘心中已知,撞出骇人的因果:从始至终,姜亦尘认定贺昭仪并非安煦娘亲。所以安煦的生母被皇上杀了吗?若当真是皇上杀了安煦生母,才将安煦送走,那么无论其中有何纠葛,都太过扎心……这要如何让安煦知道?!


    姜亦尘霎时想转着圈给自己的谨慎磕响头。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得不露破绽。


    安煦没隐瞒:“我有记忆起,就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男人换着花样杀一个女人。我想这或许是我幼年的记忆碎片。刚才……我做了幻粉,幻境里我又看到他俩,但有一点不同,这次那男人逼一个年幼孩子杀女人,而我好像就是那个孩子。我们所在之处是高门大院,不似寻常人家……所以我想,当年是否是我爹杀了我娘,扔了我?或者是……”他咽了咽,“我杀了我娘……”


    姜亦尘心神剧震,没说话,把安煦搂进怀里。


    他想到更深的因果:无烬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或是自我保护,或是人为。从书信上看,莫九岚该是知道什么,但这事即便莫先生知情,也总会有个指使他的人。是皇上吗?还是信中提及的……“她”?


    她是谁?


    姜亦尘想安慰对方几句,事太匪夷所思,他很难感同身受,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人往怀里收紧,轻声道:“你不会的,不会是你杀了你娘。”


    安煦展眸看人,目光相交,他冲姜亦尘一笑,眼神里明明有种“因果过眼云烟”的淡薄,嘴上又偏要问:“你怎知我不会,或许我就是没人性的畜生,才被扔了。”


    “你就是不会!”姜亦尘道。


    安煦对这种盲目信任无言以对,苦笑着指钉在屏风上的针:“那顾眼下吧。外面宗教生乱,戏台子大着呢,方才我心神不宁冒犯殿下,殿下别放心上。”


    第70章 否则


    姜亦尘重新捻针如临大敌,生怕手重。


    倒是安煦,神色淡然地引他动作,甚至在他迟疑时,回手拍拍他吓到没温度的手腕。


    终于,六殿下克服恐惧,一番惊心动魄操作后,安煦的伤口有血冒出来,沿着脊线滚落。姜亦尘便用指腹垫着帕子拭去。


    温热的红珠子在他指尖摊开一片,变得冰凉。对方脊骨的凹凸也清晰地印在触碰间。


    安煦对流这点血习以为常,敞着怀自行在心口几处要穴落针。壁炉的火光跳跃,让金针随呼吸的频率震颤更明显,整幅画面映在心疼他的人眼中,再激不起半分情动。


    姜亦尘开始抱元守一,专心照顾安煦,见他内伤之后嗜睡,便让屋里一直暖乎乎的,让他只管吃饭、调息、睡觉。


    可安煦这人,稍微有点精神,就要去看那记录雾蝇的书卷,姜亦尘有心制止,却也知道事态紧急,最后只得将书卷给他搬到榻上,照顾他倚靠舒服,盼着他看着看着就困了。


    整日时间眨眼功夫消磨掉,清晨的阳光投进屋内。


    安煦被光晃了眼,想起昨夜吐纳之后脑袋一歪就打算睡了、动都不想动,最后是姜亦尘在趁他迷糊、放他躺好。他揉揉眼,见姜亦尘斜靠在床脚,头歪在墙壁上冲盹,一只手捂着他盖在衣裳里的右脚。


    他的腿又该清创了,右脚血液循环不畅,总是冰凉,姜亦尘帮他捂得暖暖的。


    安煦看着姜亦尘,眼睛闪了闪。


    皇上勒令他将脸上的黥纹去掉,他便去掉了,恍惚间,安煦回到五年前,眼前人还是那个模样俊朗,清雅如风的少年人。


    他不忍吵他,轻轻收脚。


    可稍微一动,姜亦尘便醒了,第一时间贴过来摸他额头。


    安煦动作先于意识向后缩。


    “别动。”姜亦尘低声。


    “不烧了,”安煦真就没再动,任凭对方指尖贴在额头上,等他摸够了自己离手,“你再歇歇,今儿个咱得下山去,不能再耗在这了。”


    言罢,他起身穿衣。


    为了针灸方便,他只穿着里衣。


    现在他把衣裳一层层往身上套,披好中衣时,宽带在腰间一拦,看得姜亦尘直皱眉。


    六殿下低眸看自己的手臂,怕是一个巴掌能抵对方半幅腰身,他忽而自觉任重十分道远非常不仅要把他医好,还要养胖些才是。


    雾蝇幻粉的影响消散了,安煦回归自我。


    他是个稍微有点精神头就恬不知耻的人:“让你睡一会儿,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想侍寝?”


    姜亦尘:……


    他惦记安煦日久,这种事当然想过,可安煦突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脑子转一圈,难和嘴统一战线,顺口道:“等你身体好了……”


    没说完,被安煦不清不白地看一眼,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后半截话咽没了。


    安煦一瘸一拐往石塔角落走,留下个不明深意的笑,笑得姜亦尘心里怪痒痒的。


    显然,安大人办正事非常靠谱。


    他从房角的破烂书柜后面搬开几摞糊满陈年老土的书,见姜亦尘睡意全无地跟过来,指使道:“挪开挪开。”


    姜亦尘有种被安煦指使的瘾,屁颠颠撸袖子干活,接连搬开十来捆,最后一掸手:“完活儿了,公子。”


    书摞下面露出地板暗门。


    安煦指着拉栓:“拉开,”说完他又嘱咐,“悠着点,背后的伤。”


    姜亦尘一拍肩膀,表示小意思。


    他上前去拉,牟力一拽诶嘿,拉栓纹丝不动。


    呵……


    六殿下不信邪,气沉丹田,第二次用力。


    这次他用了八成力,脚下石板都给踏得“咔”一声响,吓得他立刻收力,可拉栓还是没动。


    他看安煦。


    安煦终于忍不住笑了,在墙缝里抠搜片刻,脚下传来“噶拉拉”的机扩转动声,通路自行打开。


    姜亦尘故作生气“哼”出个鼻音,示意安煦先走,但看他有精神头涮人,嘴角却是压不住笑意。


    如安煦所言,下山通道极长,也极险。洞口修得几乎直上直下,每级台阶有常人小腿高,阶面只能盛半个脚掌。更要命的是,这深洞只有一人半宽,即便姜亦尘想背安煦下去,也是不行的。


    二人举着火把、侧身往下走。


    洞窟每下三百阶便有个空洞供人小坐休息,俩人手脚并用,共歇了七八次,看到洞窟外的山涧时,已快中午。


    安煦重见天日,腿抖个不停,右腿疼得几乎难以忍受,额角全是汗水。他胡乱抹一把,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拧开,“咕咚”一口。


    姜亦尘看他。


    “治内伤的药,不是糖水儿。”安煦随口胡说,不肯告诉对方那其实是止疼的药。


    姜亦尘在他面前半蹲下:“背你。”


    安煦略有迟疑,逞强这门技术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人接应,下山前我放了枢鸢报信。”


    言罢,他迈腿就走。


    姜亦尘眉心下压,两步上前一把抄起他,安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他脖子,跟着打算往下跳。


    姜亦尘顺势抱他转了半个圈,把他的力道卸去。


    “你说前面有人接应,不想暴露被我扛回去就老实歇会儿,到路口我放你下来,”他收紧手臂,见威胁管用,又找补道,“都让你亲过了,抱一下怎么啦?搂我。”


    安煦:……


    不搂!


    他嘴噘得能拴油瓶子,思量利弊,确认现在力敌不过,不想再被扛一次,只得放弃抵抗,在对方怀里抱怀,气哼哼的。


    姜亦尘好像端了一尊泥雕,心下好笑,不再招惹他,行至山坳口,把他轻轻放下。饶是万分小心,安煦脚沾地面,右腿还是钻心地疼了。他强忍着没吭声,暗抽一口冷气。


    姜亦尘没戳穿他,不做声地扶人。


    安煦缓息片刻,打出个悠长的呼哨。哨声尖锐,绕在山谷里余有回响。


    很快,回应声传来,再不多时,景星和庆云牵着马匹出现在山间。


    不曾想,安煦的呼哨声还引来了鸟鸣。一声鹰啼之后,众人头上有悬影掠过,展目看是只信鹰。


    姜亦尘让披风下摆在左臂上缠过几圈,将手臂展平。鹰得了信号,直冲他滑行过来,落在他臂上,抖抖翅膀。


    “是卢鹄的鹰,”姜亦尘从火漆封死的小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笑道,“你让他查的事情暂没结果,他倒查到些别的。”


    自从得知灵光身或许是条生意线,姜亦尘便命人深挖,最终线索指向宫里。如今卢鹄查到个挺有意思的事,二十几年前,贺氏还在家做姑娘时,曾与骆九菊在信安有交集,而当时那地方最大的浮屠门禅寺主持,是灵光寺的溪山大师。


    话像根风筝线,把安煦的思绪扯跑骆九菊确实在信安一带游历数年,若贺昭仪来自信安贺家,那么这二人或许是旧识。


    他把翳珀珠子放在手里撸得“嘎啦嘎啦”响,心道:姜亦尘这家伙在御前那么不受待见,不会是皇上知道些什么……哎呀!不会是贺氏入宫前,跟骆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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