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塔内被修缮过,一架架书柜杵天杵地。
柜子按照七纲七目分门别类,以颜色辅助区分。衙门内的藏书阁里所藏书目寻常,这里才是精髓。
安煦走到标记“蠹”字的高架前,随手在柜柱上一按,不知触动什么机关,柱子便掀开一片内嵌区域,他又将几个齿轮上下顺序重新排布,书架“咔咔”轻响,寸厚的书卷转动到他眼前。
他熟络地翻开“蠹”子目卷,嫌弃地撇撇嘴,忍着恶心看内容。
看得极快。
书中所写雾蝇药性、特性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但再多的他便没有印象了,比如以特定药物喂食蝇虫,可让蝇虫操控宿主神志,炼为“蝇奴”,蝇奴能够依照主人吩咐全心全意听从吩咐。
所以,雾蝇能让更多人“自愿”修炼灵光身。
但眼下安煦无暇多想此事,他记得雾蝇可以制作致幻药粉。
他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避役司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七日到限,他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参奏浮屠门。他全神贯注,飞快查阅方法。卷中记录因宿主个体存在差异,导致蝇虫卵性状不同,制作致幻药物,需要依靠“原料”的特性实操尝试。
安煦叹了口气:倒霉催的,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我这辈子偷偷摸摸玩虫子……要是连虫子都不怕了,老子真的无所不能了。
他一边愤愤,一边取出特制的琉璃皿,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离蒋朝血液中雾蝇的卵虫,按照书中所述将它们制成幻粉。
过程枯燥,但比预想的顺利。
安煦看着做好的幻粉发呆片刻,以小木棒沾了丁点,凑在鼻子底下,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
无事发生。
就连粉末进入鼻腔都没有感觉。
他捏眉心:什么玩意?浓度不够?
刚想推翻重来,脑海忽而一涨。
他眼前的书籍、药瓶悉数离他远去,又霎时向他反扑,视线里所有物件扭曲拉长,心脏“砰砰”地跳。
像有个锤子在心口砸。
每砸一下,他的脑袋就有一瞬间停止思考。
第66章 遇险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煦自觉进入另一个空间。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他好像不再是自己,眼前有个小孩,四五岁,穿着绸缎小褂,扎着长寿辫,滚圆的小脑袋瓜让人想揉一把。安煦像是寄生在幼小躯体里的游魂,不用费力,能轻飘飘坠着小屁孩。
小孩急匆匆的。在大宅院里兜兜转转,一路上,他路过很多人,那些人的脸都蒙在雾气里,五官朦朦胧胧。
他闯进一间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柄极其华丽的短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小手在刀镡一顶,刀出鞘,刀身却是木头的。但小屁孩认定是它,还刀入鞘,抱着它往回跑。
他折返到某间正屋前,有侍人拦他。他施展黄花鱼溜边技能,绕胯钻裆,三晃两晃出溜进屋了。
霎时,屋里和室外化作两幅天地。
外面艳阳高照,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屋内却被四壁隔绝出阴冷。
屋里一男一女,安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男人指着女人,动作激愤,是在争论。
男孩冲到二人之间,将那金玉其外的小木刀向前一举。
安煦以为他要保护女人。
却不是。
虽然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安煦脑袋里有一方意识似与小男孩通神,他知道男孩大声道:“别怪阿娘,是我偷偷和娘家哥哥要了刀鞘,我这就去还给他们,你罚我,别怪阿娘……”
话在安煦心里一扎。
恍惚间,他与男孩感同身受,似乎曾经某个时空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又是那个父亲杀了母亲的梦吗?又换了另一种花样?
姜亦尘寻来的珀晶配合药方有用,他很久没有做类似的梦了。
可今日,陈芝麻烂谷子被雾蝇的幻粉激发。
所以……我是这个小孩吗?
我不是莫老师捡回来的孩子吗,我家好像很有钱?
安煦的思绪还混乱,小屁孩面前的男人动了,他低着头,表情藏在浓雾里,但安煦知道他在盯视着孩子,然后笑了。
男人缓缓接过小孩手里刀,扔掉华丽刀鞘,将刀柄反转递回男孩手里:“是她没教好你,该受惩罚,你扎她一刀,我就原谅你们。”
这一刻,安煦只觉手中一沉,他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紧攥住,塞来一把木刀。刀柄很硬、很冷,防滑的螺纹线条磨着他的手。
安煦低头看他的手变小了,他变成那个四五岁的小屁孩,握着尖刀,发着抖。
刀是木头的,刃口磨得薄,刀尖锋利,行凶能有一战之力。
安煦仰起头,看眼前高大的男人,对方衣裳华贵,深灰的锦袍挡在面前,像一堵泥糊的墙,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摇头,表示不要。
男人只是居高看他,毫不动摇。
他又转向女人。
女人也纹丝不动,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也没有迎合,她也像一堵墙。
他们让他夹在两堵墙之间左右为难。
突然,男孩深吸一口气,调转刀头,猛向自己侧腹扎下去
刀刺破了衣裳,钝痛形成巨大的推力,给安煦同感,让他猛抽一口凉气。
他好像被推出那副幼小的躯体,倏然回神,下意识按住自己左侧腰间。
幻象消失了,疼还在,是潜伏在血液中、蜿蜒在记忆里的毒藤被幻粉唤醒了?
安煦猛喘两口气,头疼得像要炸开,捻起桌边提前预备的解药深吸两口,脑浆子冒泡的闹腾浅淡,身上心里都不舒服。
他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幻粉管用,会引发人心底的恐惧;
其二,这段似梦似幻的记忆恐怕是真的,如果他的脑子没有将信息二次加工过甚,那么这或许是他经历过的事实,因为他左侧腰间确实有一道浅白印子,他不记得是怎么弄的,那该是属于他七岁以前、忘掉的岁月。
更甚……
他身上类似的伤痕还有很多,很淡、但不能完全忽视。
无论如何,幻粉成了。
安煦撇开寻根溯源的心,将幻粉用小竹管分装好,摸出四只木球化作小鸟,把竹管分别绑在鸟儿脚上,让它们排排站,一通训话安排、严厉告诫,放它们飞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仰在圈椅里缓神。
窗外旭日东升,山间晨雾缭绕,他心道:要不要再试一次……是莫老师用雾蝇扰乱了我幼时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不这么做,事实会把我逼疯?
他正犹豫,忽而听见户外有响动。
有东西“吱吱嘎嘎”地叫唤,不似寻常风吹锁链般清脆,好似有重物挂在上面。
安煦惊觉不对,他所在的窗户口看不到过崖锁链得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起得猛了,眼前倏然发花,头也跟着懵,是幻粉的后劲没过去。
他扶桌边稳定身形,等眩晕减缓。
安煦出门,离得挺远,他就看见细铁索上有人。
那家伙手脚并用,颤颤巍巍,一寸寸挪过来。
细看……
“大伯,”安煦朗声吆喝,“晨练吗?吃了没?”
他突然出声,把梁九立吓得一哆嗦。
二人间隔四五丈距离,山风将梁九立衣裳吹得飘飘呼呼,扑棱蛾子似的。
“无烬!”梁九立迅速冷静,他身处绝境,进退两难,得罪了安煦这小兔崽子,对方不太为难他,也定不会让他太舒坦,“我方才看见这边有火光,追过来没看见人,发现塔楼里有灯,又见有条铁索,才来看看。”
安煦知道梁九立言不尽实,一跃轻巧站在钢索上。锁链立刻上下弹动,发出更大声的“吱呀”怪叫,把梁九立吓得“嗷”一嗓子,双手紧抓住铁索,彻底趴下,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想要我的命吗!”
安煦想笑,强憋回去,一本正经道:“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过去接您嘛,抓稳了,掉不下去。”
他话说得好听,偏在钢锁上狠命下踩,非弄得这东西一上一下,吓得梁九立把自己左右平衡晾衣裳似的搭在索道上。
“您跟我说实话,到底干嘛来了?”安煦问。
梁九立知道他满肚子坏心眼,但实话必不能现在说:“好孩子,咱们先过去,过去了我跟你说,其实关于九菊,我一直有个怀疑,总没机会告诉你。”
这话是现编哄人还是确有其事不好说,反正入安煦耳朵,立刻让他联想到雾蝇和骆九菊的隐瞒。
他身体状况不佳,梁九立万一掉下去,他救人吃力,是以跟对方在铁索上拉抽屉不是上策,遂凌风疾步到对方面前绕到,在老头腋下一架,单手把人捞起来
他有心一鼓作气把人送到另一端,略一思量,体力不容托大,还是将人带到距离较近的石塔一边。
梁九立瞬间拥抱大地,趴在冷石头上接了半天地气,才缓过一口气。
“大伯现在可以说了吧?”安煦道。
梁九立抱怨道:“这地方定是你叔搭的,他将藏书阁里的重要典籍都搬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说着,他窜起来,气哼哼往石塔里钻。
他的功夫跟安煦不是一路,刚才飘逸升仙之地没有优势,脚踏实地就半斤八两。
他进石塔看到通天彻地的书柜,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转向安煦,“你知道吗,他一直在跟个神秘人做生意。上次你问我时,我见人多眼杂,谨慎起见没和盘托出,这些年他将藏书阁典籍里的关键卖掉很多。”
安煦眉心一收:“大伯言之凿凿,有何证据?”
梁九立在屋子里巡视似的溜达:“我手上有一本册子,上面是他记述的黑账。”
“大伯手上若真有证据,为何不一早拿出来?”安煦问。
梁九立:……
“毕竟是同门,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