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来瑶琴盯着安煦,又神秘兮兮四下看看,仿佛身边还有看不见的听众:“我所求非是正神,这寺院里邪灵弃佛比比皆是,我来求他们向地母说情,自然要半夜来。”
安煦一讷,对此疯癫回答一时找不到逻辑漏洞。
他没再深问,引来瑶琴到尸骨近前分辨,可那些人掩埋在地下太久,面目全非、衣裳也烂没了,她辨认不出阿姊。安煦只得着人去请那位顾航先生。
等人来还要有些时候,众人不好站在野地里吹风,寻了相对干净的祖师殿落脚。
陈默进殿对佛像胡乱拜拜,念道:“达摩祖师、慧能大师……甭管您了是谁,您老人家在上,借我等凡夫俗子避风,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旁边一名小避役低声道:“陈哥,我看这位好像不是达摩,也不像慧能大师……”
众人因此抬眼看塑像。
它确实非达摩虬髯浓眉,也非慧能腿足盘结于袈裟内、低眸垂笑的常有之姿。
更不知是否因低矮处升腾的火光让神像的明暗变形,它的下巴高亮,显得嘴角弧度超越了微笑,配上阴影里它大睁着、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眼,衬得整张脸违和、阴森,真如藐视众生,面露诡笑的邪灵。
姜亦尘见安煦微蹙眉头端详塑像良久,温声问他:“有何不妥?”
安煦只是挑眼看泥塑,眼神突然凌厉,脚尖巧劲掂地,一块石头激飞。
“啪嚓”一声,石头重砸在塑像面门。
所有人都看呆了:大人对浮屠教这么大的怨气啊?
不待有人发问,供台上的泥胚先发出细响,跟着泥脸开始“扑簌簌”掉渣塑像龟裂,蛛网似的开裂爬了满脸,最深的裂痕在塑像人中横断一道,泥下巴终于难以为继,整块掉落,摔在供台上粉粉碎。
安煦掸散浮尘,眯起眼睛上前半步,示意身边人举高火把。
他冷“哼”一声证实了猜测泥胚里另一方枯槁、干瘪的下巴显露,皮肉缩紧,被火光映出少有的弹性。
这泥塑是个夹心的!
里面有真人……
第65章 暗涌
裴明指挥司吏彻底将泥胎砸开,把被封其中的死尸“请出来”。尸身僵直成坐化之态,遇空气不见腐朽,只有皮肤颜色迅速褐暗,淡去金属光泽。
安煦一跃上供台,轻巧落在尸体面前蹲下,见他所穿是修士的寻常衣袍,百无禁忌一把扯开斜襟的搭扣。
尸身胸腹袒露,一条疤痕从胃部垂至下腹,纵向贯穿,又以极粗的桑皮线缝合。
安煦用木质小手戳其腹腔,腊化的皮肉松软、略带弹性。
“是灵光身。他内脏被掏空了,接受过防腐处理,被封入泥胚常年不腐。但大脑未除、制作手法粗糙,或许是早期试验品,又或是……赶工。”
一直在角落静待的来瑶琴站起来了,不错眼珠地看着尸体的脸,突然冲向供台,跪下便拜:“本嗔大师!他是本嗔大师,我认得……”
“咚咚”几个头之后,她眼泪也下来了:“原来是您一直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您坐化也不忘庇护众生,是真菩萨、真神仙、真佛祖!”
说完,她又不断磕头。
“姑娘,大师恐怕不是自愿的。”安煦一盆冷水泼下去。
来瑶琴抬头看他,见他转到本嗔大师背后,接过身边司吏手中火把,贴近大师后脑照。
尸体皮肤呈深褐色,损伤不易被发现,光源贴得极近才看出其枕骨处有一片凹陷,血痂和腊化的皮肉混为一谈,不明显。
“是钝器重击所致,他被人敲了脑袋,再做成这东西。”
供台承重有限,众人不敢都跳上去。
裴明仰着头喃喃道:“本嗔……卷宗里记录‘辨经失利、诱众遁逃’的主持就是他呀。所以他当初是……被杀、又被做成灵光身?这为什么!”
“为了亵渎或者实验。”
姜亦尘看本嗔定格的面相。老修士死后有人对他的面容做过修饰,按摩能放松他死前刹那的惊骇,却改变不了他生前的面相。平和、安详的面容代表他惯有的处事之态看着比溪山那老秃驴灵觉高多了。
“无烬说过,灵光身需要自愿、且从修士活着的时候开始准备才好,死后强行炼只能徒做其形,所以我相信是前一种亵渎。”
“为什么?”陈默没绕过弯。
“因为他被封在泥胚里,”安煦把话茬接过去,“陈大哥,你若做实验,会把样本封起来吗?这更像是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将他先杀后辱。我猜本嗔大师反对灵光身修行,对方才让他死后先成灵光身,再关在这泥胚肚子里,看着、听着世道变化。”
安煦言尽于此。
他不认识本嗔,却好似通感他孤立在重压之下的抗争,心口憋闷难受,跃下供台去门口缓气。
姜亦尘示意陈默、裴明善后,追出去温声问:“怎么了?”
安煦揣手倚在廊柱上,看对面屋檐上洁白如云朵的雪,自言自语似的道:“看来浮屠门下信众倒非铁板一块、都那么疯狂,”他站直身子,回头看姜亦尘,“避役司里有擅长挖关系网的兄弟吗,借我帮个忙。”
姜亦尘知道他想深挖溪山与本嗔曾经的纠葛,并不多问:“陈默,让卢鹄几人配合安大人。”
他回身吩咐,看卢鹄来于安煦交兑细节,心里却发沉:无烬这思路是对的,可当年的事件太绕,想要理清陈年旧糠绝非七日能成。
他不打算顺正常查案流程走下去了,没打扰安煦跟人说话,一拍陈默:“告诉安大人,我有事先回都城一步,完事去找他,一会儿你送他回去。”
言罢,他暂时舍下牵肠挂肚,一匹快马踏夜色回城。
刑部重牢中,无人想到姜亦尘去而复返。
骆白璧刚被小狱卒灌了新药,脸色惨淡,闭眼躺着。
姜亦尘没让人惊动,拖椅子在草榻边静坐看人。
他不说话,手上拎着河磨石珠串,玉珠子被他一颗颗摩挲得极润,偶尔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骆白璧晕沉沉的,隐约知道身边有人,懒得睁眼看。
可对方偏不说话,也不走,身影挡光,压迫感极强。
僵持了两刻钟,骆白璧终于耐心耗尽,假意呻吟一声,缓缓睁眼。
睁眼吓一跳:“安、安王殿下……”
他想起身。
“虚礼不用了,”姜亦尘摆手,表情里藏着不耐烦,“你身体里的虫子无烬用药压制,但能压几天他说不准。而且,即便他能医好你,你往后的路还能走多长,想过吗?”
骆白璧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不记得对我爹下过手。”
“不记得和没做过是两码事。再者,且不论你到底做没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证据’,你在这做个半死不活的‘证据’意义何在?”
骆白璧屏住呼吸,凛声问:“王爷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雾蝇虫卵怎么来的?”姜亦尘反问。
骆白璧咬着牙关,腮线崩得僵直,他在权衡,姜亦尘半句不催他。
终于他道:“我爹书房的屉子里偷的。我看到过他研究这玩意,用动物做实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居然跟我说一切与他无关?”
“那告诉你骆先生研究雾蝇的人又是谁呢?”姜亦尘问。
“是我自己查到的。小时候莫伯伯给无烬哥讲书时,我听到过雾蝇这种东西,它太特别,我就记住了。后来我听瑶琴和顾叔说,他们住在郊外寺庙附近,总会神志恍惚,记忆里的时间、空间、事件会错位,我立刻想到了雾蝇。我去问我爹,他不承认,我拿出他偷藏起来的雾蝇卵与他对峙,他说我栽赃嫁祸,为了外人算计亲爹,当场抢过去烧掉了,还说若是我再来发疯,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所以你为了争对错,把自己做成了证据?”姜亦尘问。
骆白璧皱眉点头:“我只想逼他承认自己的错事,他教我要有担当的!我想他既然有所研究就能救我,可现在……我不想他身败名裂,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
姜亦尘苦笑着看他:“徒有孤勇之心,路却没走对,闹得父亲丧命、亲妹重伤,”他言语顿挫,给对方极短的喘息之机,“事已至此,你若豁得出去,我就给你引一条明路,起码能把事情弄清楚。”
骆白璧哭了。
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掉眼泪,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杀了父亲、伤了妹妹。
他眼泪止不住,情难自抑、抬手挡着嘴,呜咽之声依旧控制不住,索性一口咬住指骨。声音因此变得很奇怪,分不出哭还是笑,在暗牢里凄婉怨怅。
姜亦尘叹息一声:“其实你想过吗,你父亲隐瞒、把你推开、不与你解释,或许是为了保全你,无论他在旁的事情上是否错了。”
骆白璧痛苦地摇着头,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少年人不过十六七岁,自负自大妄图执剑大义,却先将头顶上的天捅出个窟窿,补都补不上。
姜亦尘什么都没再说,坐在一旁看着他哭。
直至月亮在云彩后面露半个脸,将银光自高窗洒进屋,骆白璧才哭声渐停。
姜亦尘站起来,在他肩上拍拍,转身往外走。
“王爷,”少年的声音又响起,“你来找我说这些,是背着无烬哥吗?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同你翻脸?”
姜亦尘表情古怪地瞥他一眼:“顾自己吧,小子。想想还有何心愿,尽快告知我。”
安王殿下孤身一人离开刑部重牢。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徒缘寺方向看去:也不知无烬那边如何,他事了之后该不会回王府了,八成是要去藏书阁里翻书……唉,能不能睡一觉再翻。
事实证明,姜亦尘确实太了解安煦。
他前脚离开,后脚那位顾航先生就被带来了。
要说认闺女还得是亲爹,顾航通过烂衣裳间的碎绦子、手骨损伤自愈的增生、和颈间玉衡三条证据,确定其中一具骨架是他女儿的。
与爱女一别十年,再见已成枯骨,他嚎啕大哭。
安煦看多了悲苦,心里依旧不好受,但他不会被此类情绪感染过甚。
他让裴明将死人、活人通通带回三法司,配合仵作细验、做常规问讯,自己则跑去蒋朝的居所当不速客,向小丫头“化缘”些许带有雾蝇虫卵的血液。
之后,他真如姜亦尘所料,一脑袋扎回司天堂衙门。
他到地方时正是天将亮未亮时,谁也没惊动,先溜去伙房垫一口干饼,然后绕去后山。
司天堂衙门选址极偏,后山与荒山无异,满山桃花、梨花、梅花树。眼下红白梅花开得正美,安煦一袭长袍,发丝飘飘,游绕其间,亦仙亦鬼。他行至前方无路,直面一道断崖,一脚向悬空踏过去。
令人诧异的是,他未落入深渊,直如仙人凌空,能悬空而走。
安煦腿瘸,步子倒稳,眨眼的功夫“飘”过断崖,在对面山崖平台上脚踏实地,身型一隐,进入破烂的山石塔中。
而他没有发现,自从他上山,身后就远远坠着个老头。
老头是安煦称为大伯的梁九立,他不敢跟太近,待安煦身形彻底隐没,才驻足万丈崖边,点起枯油灯,偷偷摸摸仔细观瞧。终于老头借着火光明暗交叠,看见有道极细的钢索连接在悬崖两端。
梁九立心下暗骂:司天堂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难怪最近把藏书阁翻个遍也没收获!骆九菊,你死了还要算计我!
他看一眼比手指头还细的钢索,又摸摸怀里的雷火弹,一咬牙也踩上去。
钢索发出“吱呀”一声响,不堪重负往下一坠,吓得他立刻四脚着“地”,恶狠狠地想:安煦,你给我等着。
他手脚并用,豁命向对面爬蹭过去,山风吹得他涕泪横流,脑瓜壳上冷汗一层接一层。怎奈这老头还是有几把刷子,索性仰头看天,不看脚下的万丈悬空。
他看见对面残破的旧石头塔里亮起火光,气更大了一直以为这是个废弃多年的破塔,万没想到别有洞天!
确实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