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连鸡屎味都淡了。


    而从姜亦尘掀帘进屋开始,安煦脑袋瓜就咕嘟开了:大忙忙的,他要干嘛?跟我掰扯七日之约?矫情我行事冲动?还是因为刚才没给他好脸,要来找补……找补什么?


    姜亦尘向前走,打断安煦的胡思乱想。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甚至脸颊、眼圈都泛红。


    安煦更不明白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发现对方只穿着长袍便回来了冻傻了?


    “你衣裳呢?”他起身,要去关窗。


    可姜亦尘就挡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挺有压迫感,突然张手将他一把搂住。


    安煦撞进寒意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个着实,记着姜亦尘背上有伤,推也不是,抱也不是,炸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拥抱太重了。


    姜亦尘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双手在他背心持续加压,简直要把他压进血肉;对方的气息也是强压着的,带着濒临爆发或崩溃的克制。


    安煦心道:这是咋了,总不能是刚才吵嘴两句,怕我不理他吧?至于吗……


    “有事说事,别发疯。”


    不说话还好。


    话出口,姜亦尘便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要裹在他身上。


    “我一直……一直想问你,”话是强咬着牙挤出来的,“你的佩剑,是腿骨制的吗?”


    第62章 雨霁


    安煦是个对语言逻辑敏感的人,立刻猜到他离开后,姜炼对姜亦尘说了某些事。


    初知“郑亦”诈死时,安煦无数次设想过这天,他以为看到姜亦尘心疼、悔恨会很痛快。可现在,他的心情亦如之前在对方面前剖开腿伤时一样没那么痛快。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亦尘。


    坦言相告,然后呢?看他抓心挠肝继续猜自己损伤到何种地步,还是再告诉他事情无可转还,看他万般自责、无能为力?


    好像都不是安煦想要的。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郑亦死遁后,没人逼他去报仇。所以阴差阳错,难得圆满,怪得了谁?事发至此还继续纠缠,只会让二人共生绞杀。他和姜亦尘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又都是受害者。


    更何况,日子还在继续。


    安煦一脑门子官司,不想因私事打破与姜亦尘暂时维系的平衡。


    他身心俱疲,没精力再掰扯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上回跟个二百五打赌剌手,这回又从谁那听了一耳朵闲话?你哥吗?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姜亦尘还是抱着他,人和声音都在哆嗦:“你跟我说实话,这是《鲁班书》里的异术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


    “啧,”安煦烦了,在姜亦尘腰侧拍两下打断他,“好了,你问了,我答了,还非要我按照你预想的答案答么?再说这是我的事,安王殿下。”


    他把“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挺重,向后退开。他只想在往后的日子里难得糊涂,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在心底的纠葛经不起撩拨。


    但姜亦尘不要做“安王殿下”。他曾经坚定地推开安煦时,想的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护你周全”,眼下,信念动摇。


    他愤恨地想:这算哪门子周全?


    真相如同渗进城墙里的水,侵蚀坚固、放大脆弱,直至铜墙铁壁枯朽。他此时与安煦对面而立,却不敢与安煦对视,视线从对方肩膀上越过,透过没关的窗,看到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放大了感官,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


    他没有自己臆想的伟大,他的爱意也如寻常人般自私,他能为安煦豁出性命,却不能忍受二人之间存有永远也解不开因果。曾经那句“哪怕你恨我”不过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万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绮语。


    事到临头,他担不起自以为是。他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做英雄,生死攸关时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幸运会眷顾,助他化险为夷;直至死到临头终于懂得预判绝境、向死而生,才真值得敬佩。


    姜亦尘彻底乱了,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口发堵:“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的……无烬……”


    可他再次张嘴说话,心里好像有道气口破了,胸腹间尖利的刮擦感倏忽暴涨,被一百军棍敲出的内伤开始造次,肺里窜起股岔气四下乱冲。


    “你别说话!”安煦霎时看出他不对,来不及动作,就见姜亦尘着急偏头,一口浓血从嘴角漾出来,跟着人也打晃。


    安煦紧着扶他,姜亦尘却又不知从哪里牟足一股劲,自行扶桌边,稳钉在地上站好了。


    “不要紧,”他虚着声音说话,阖了阖眼,退两步坐进椅子里,“是肺伤的淤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些。”他千方百计给安煦宽心。


    “唉……”


    安煦舒出胸中闷气,拉凳子坐下,扯过姜亦尘的手诊脉,一条又长又直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对方掌心。


    “无烬……”


    “闭嘴。”安煦声音比外面西北风还凉,摸脉象便知姜亦尘情志过急、心绪失常。


    他更加确定对方知道了部分事实,跑来验证。事已至此,他医不好自己,又……何必再让他归咎?


    “我的腿伤确实与异术有关,但这是我预判失误所致,跟任何旁人都没关系。当年我受人之托,追捕一对江湖魔头,托大险被反杀,受了重伤被围堵在山林里。那二人放火烧山,只留一条出路,让我要么被烧死、要么出去被杀,当时我的腿断了,若不想等死只能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当日不这样做,今日也就见不到你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瞎猜行不行?”安煦边说边在姜亦尘手臂几处舒缓心绪的穴位上落针。


    他把那旧事说一半、藏一半,讲得云淡风轻、且没好气,半个字不提与“郑亦”有关。


    而他越是这样,姜亦尘越是懊恼,更被他的良苦用心堵住了负荆请罪、哭诉“对不住”的路。


    安煦几针落下再摸姜亦尘脉象越扎越激动?我医术退步了?


    他抬眼,本意是观望对方脸色,正好看见姜亦尘怔怔看他,眼睛里一滴眼泪狠砸下来。


    把安煦脑瓜子砸得“嗡嗡”的:咋劝哭啦?


    他从骨子里讨厌外露,是看见有人表示脆弱就心烦的人。想当初,他在幽州看见杜奎哭哭啼啼时,恨不能一耳刮子呼死他,满腹心思想“大老爷们,哭屁啊”,可现在他见姜亦尘大老爷们梨花带雨,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些手忙脚乱。


    安煦也是正常人,关心则乱来不及细想逻辑,被闹得摸不着头脑,不禁叹息: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果然看顺眼的人,撒泼耍赖都是香的;没了顺眼,在眼前喘气都嫌污染空气。


    “……怎么还掉眼泪儿了呢,我手太重?”安煦无话可哄,来了这么一句。


    姜亦尘:……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掉眼泪,更不知眼泪是为谁流的。


    而安煦一句不合时宜、也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却神奇地拽回他心里一丝活人气:天下之术有法可维,便有法可破,我和他都还活着,哪怕前方是断崖,就不能搭桥铺路么?


    现在只顾着认命怨尤,未免太懦弱。


    他心思忽而豁然,接受安煦岔话的温柔,顺话道:“扎通我心窍了,安神医。”


    安煦:……猫一阵狗一阵,你什么毛病。


    他没跟上话茬。


    屋内安静。


    静得漾出一汪尴尬。


    尴尬立在二人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写满了“执念成囚,爱深则怯”。


    安煦诊出姜亦尘脉息逐渐平和,便片刻不敢在对方眼前多晃,生怕他下一刻又抽风刨根问底。


    到时候如何说?光是猜测便让他一口血呕出来,若纠缠紧了,还不要郁伤深重、走火入魔?


    “我必须得去刑部重牢了,白璧一直关在那,左拖右拖恐生变,”安煦交代一句,起身往外走,风水轮流转地回身一指姜亦尘:“老实歇着。”


    然后,他掀帘出屋。


    姜亦尘看出他“逃”了,怎么可能听话待着?


    他坐在桌边缓一会儿,运内息一周天,确定心绪平静。安煦的反应能够佐证推断的真实性,他反而不急于再去求证,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暂时够了。


    当务之急,是安煦与圣上的七日之约;除此之外……


    他把阿蔓唤来了。


    姑娘进屋见他脸上煞白,惊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姜亦尘抬手示意自己无碍,缓着声音将安煦腿伤的因果与姑娘说了。


    “我必要寻方法反制无烬的禁术损伤,大皇兄所言的赵家人或许是个突破,但此事不能听皇兄一家之言、也不可受制于他,所以,劳你着人去摸摸底。”


    阿蔓略有思量,点头应了,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六爷,我族中居住之地常年多瘴气,此是养心护肺的丸药,能助你驱化淤血。”


    她知道姜亦尘不肯老实休息,言尽于此,摇头叹气,掀帘子走了:待旁人都春风和缓,对自己比着赛的狠。你跟安大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天彻底黑下来,王府的马车停在刑部门前。


    姜亦尘进重牢,没让声张,由小狱卒引领到牢房最深处,见安煦正就着苍蝇大点的火光给骆白璧施针。灯暗得跟没点没大区别,只能让姜亦尘隐约看到安煦低垂的眉眼。


    “怎么回事?”姜亦尘不敢打扰,低声问狱卒。


    小伙子当值两年多,见过最大的官是三司总捕,今儿牢里先来了二品大员,又来了亲王。他被问话,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赶快跨步叉手行礼,太慌乱、自拌自脚直接往姜亦尘怀里摔。


    “哎呀”一嗓子,余音绕梁。


    姜亦尘单手托他手肘,看安煦还在聚精会神:“同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小狱卒见王爷不怪罪,赶快站直,紧张少了几分:“人犯总是睡不醒,安大人说他不对劲。其实最初他进来时,话就很少,问及为何攻击生父,只闭口不言。后来他越发没精神,天天睡不醒。睡着反而总在梦呓,说什么‘你冤屈’、‘我一定找到你’,有时还似做春梦,醒来衣裳都是脏的。上头交代过不苛待,所以我们总拿衣裳给他换,也问他梦见什么,他还是不说。所以……兄弟们都传他是被女冤鬼勾了魂……”说到这,他略有顿挫,力求知无不言,“对了,他进来这么多天,只跟一个人长谈过。”


    “什么时候,何人?”安煦突然搭话,顺便翻白姜亦尘一眼。


    “大约……十来天之前,”小狱卒挠挠脑袋,“那天也是小人当值,有人来探他,探视批文齐全。”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登记了姓名,叫……顾航,住址一会儿我得查查,看模样像是书塾先生之流。”小狱卒翻着眼睛回忆。


    安煦又问:“骆白璧见到他是什么反应?比如……你看他们相熟吗?”


    “不太熟,”狱卒答得肯定,“他俩之间的感觉很怪,骆白璧对那人恭敬,又似乎唯唯诺诺的。”


    姜亦尘见安煦没有轰他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凑到近前问:“他怎么了?”


    安煦落下最后一针,半阖着眼睛诊脉:“他像死了,但又没死,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得病。嘶……我诊不清,他心脉像沼泽一样……”


    安监正一直以医术为傲,源于他敢剑走偏锋,对疑难杂症主打一个不破不立,歪招出奇迹,因此,他救活过许多被高明医者“判死刑”的病患。


    姜亦尘从没见他在医术上认栽。


    “是有人想杀了他吗?那为何不直接灭口,留他不死不活……是为了折磨吗?”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摇摇头,大概是也想不通。


    他定然看骆白璧片刻,突然笑了:“空猜没用,弄醒了问问。倒要看看他和哪位靓丽女鬼共赴巫山,准备何时配阴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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