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指西疆赵家之乱,言罢,自满杯中酒,向姜亦尘端杯示意一饮而尽。


    姜亦尘端茶还礼:“此事也有我处理不及时的疏漏,皇兄莫怪。”


    “六弟,方才你心里多半骂我在你与无烬之间胡乱挑唆,是不是?”姜炼又问。


    姜亦尘确实没看懂他此举何意,不吭声。


    “当年那大狗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姜亦尘垂眸反问道:“重要吗?”


    姜炼预料之内地笑了,语重心长道:“无烬怎样认为或许还是有点重要。两个好朋友吵架嘛,若能出现第三个讨厌的人,那二人便‘同仇敌忾’了……”随着说话,他脸上笑意消散,“就像孤与阿卿。她死了,死在孤眼前。西疆之事孤的本意……不是这般啊。”他合了眼睛,声音有些哽住。


    姜亦尘听姜庇表述前所未有地混乱,更从未听过他此种音调,不禁抬眼看他,见他眼圈隐有泛红。


    “孤看得出来,你在意无烬,那种在意……超越同袍之谊。所以孤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方才不过是想帮你哄哄无烬,眼下他离开了,咱们开门见山。近来你在查无烬的腿伤,进展不喜。对吗?郑亦。”


    第61章 闹剧


    姜亦尘定住了。


    当年他离宫,皇上对外宣称他身体欠佳,外出调养。那时,他尚不知安煦是真皇子,更一直以为“郑亦”这名字与“姜亦尘”像风筝与放风筝的人,断了中间的线、没人知道二者有牵连。


    可如今,他先得知有人利用江湖悬赏诓骗安煦杀“无常渡”,后又有大殿下言之凿凿喊出他的化名。


    更甚……曾经他听皇上与罗珏的对谈,得知自己是个冒牌货,真的只是恰巧吗?


    “不用这么紧张,”姜炼戳一块梨子扔进嘴里咂滋味,示意小萍回避,房内只剩身高不过三尺的矮奴。


    矮奴从柜子里拿出东西,非常恭敬地放在姜亦尘面前。


    那是一本白皮册子。


    姜亦尘翻开,见里面全是被铺平、黏好的碎纸。纸张边缘焦黑,窟窿连窟窿,该是被烧、又被“抢救”下来的残章。虽然书写内容完全难辨,但只见字迹,姜亦尘的心就坠了一下。


    “这是无烬在幽州想烧毁的东西,我的暗侍偶然得见,多事抢救,只救下来这么丁点。”姜炼道。


    姜亦尘仔细看,字迹还有零落可辨,是“亦”、“骤亡”、“腿骨”等字眼。其中一片纸张页眉还在,写着“案录、案壹”。


    姜亦尘醍醐灌顶。


    重逢之后,他知道安煦在写《司天案录》,当时他见他撑病书写,借“没收”之由,顺便看了他近年在忙什么。


    而奇怪的是,那案卷开篇便是案贰,他当时问过第一个案子何在,安煦说“下酒吃了”。


    如今这般看……原来第一个案子是他,安煦从他写起,又烧了。


    “孤记起无烬突然腿瘸,心下好奇便查了查。查到他瘸腿之后,随身兵刃也变得奇特,因此,借着去北海签订盟约的机会,问莫先生此是何异术。莫先生听过一笑了之,说孤想多了,他自己手中骨剑虽是仇人之骨所制,但那纯是宣泄折辱,司天堂内没有此类以骨制剑的横术。孤看不出他是否刻意隐瞒,不过呢,”姜炼说到这,转向矮奴道,“把你家乡的异术说予王爷听听。”


    矮奴恭敬垂手,开始讲述:“小的来自百越,家里是傩医大族,自祖上传下一种名为‘读物’的异术,据说出自《鲁班书》的失传内容,术者可以通过信约与灵物建立联结,从而得到信息、支配灵物帮忙,达到突破寻常能力的霸道效果,但此‘灵物’不能是‘死物’,且立约条件严苛,是以难练难成。小的曾经见过族长将生父头骨制成法器,通过骷髅眼窝,前后可看百年变化,但他也因为此术反噬,不到三十就死了。在幽州,小的偶听殿下所述此事,想到了此法。”


    姜亦尘隐约听懂了,这念头在他见薛婆婆时就立于心间,当时只因没能确实,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奢望真相不这般残酷。


    而待到今日,矮奴讲得有鼻子有眼,与薛婆婆所述异曲同工。姜亦尘这才不得不再往深想读物,也可以对人吗?


    是啊,人也不是死物!


    “后来,孤又寻了几位江湖朋友打探,几经推敲,猜测无烬或是遇到过危及性命的极端情况,才将异咒落在了自己的……腿上。虽然当时保全性命,但矮奴说,此术反噬轻则鳏寡孤独,重则夺算三纪……”姜炼言说此论,心里也似压得慌,长叹一声,“看无烬身体的模样,孤想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推论与姜亦尘所知信息在一瞬间交织成完整的逻辑链条,勒得他喘不上气五年前,他假死离开安煦后,有人利用此事让安煦误以为他死于无常渡之手,以至于安煦为他报仇,其中不知又经历过什么,导致安煦以横术将腿骨制剑,杀了二人,却也落得肢体残破的下场。


    鳏寡孤独,夺算三纪……


    所以,自重逢以来,姜亦尘觉得对方变了,骨子里有种无所谓的豁出去。


    他不知安煦到底严重到何种地步,但每个字都是钉在他心上的钉子,那人残损的模样更是浇在伤口上的热油。


    姜亦尘说不出话。


    他紧攥着河磨石珠串。


    当年他离开他,是预判皇上与贺昭仪之间纠葛至深,想查清因果再图后路;他假死,是预判前途坎坷危险,想让安煦暂时断了寻他的心,若缘分未尽,有尘埃落定之日,他再回到他面前负荆请罪。


    他以为那是他在当时能力下,能给他最好的保护;


    他以为还有大把时间;


    他以为事情的变数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但好像,二人都低估了自己在彼此心中的份量。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的年少轻狂;好像他所做全部拆强人意,忙忙叨叨,只上演了一场自我感动的闹剧。


    你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被他按在床榻上说的话突然在脑海中炸起来。不得不说,安煦看多了案件中的悲欢离合,有种冲破世俗的通透。


    姜亦尘头痛欲裂,片刻都待不下去,只想回到安煦身旁去。


    只要在他身旁就好。


    “未知大皇兄是否可以介绍那位江湖朋友给我认识,我有事请教,为此皇兄于我有何诉求也大可明言。”姜亦尘深吸一口气,他肺有内伤,气息不畅在胸腹间一阵刺痛。


    “实不相瞒,‘江湖朋友’是阿卿的家人,如今孤与西疆赵家闹成这样……孤再想办法为你引荐吧。至于交换,”姜炼摇摇头,“孤是感念阿卿……不想看你二人也同路殊途,这算是你在西疆之乱中分担舆情的答谢。”


    姜亦尘不信姜炼是这般感情用事之人,说不出口的诉求发酵到最后,更难填补。


    “父皇此次将皇兄召回,变相要皇兄暂放西疆军权,待寻时机适合,我会助皇兄重得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之位。”


    兄弟二人言尽于此。


    姜炼关照姜亦尘伤势几句,便叫人送他出去,自己则又坐在席前喝酒吃饭。


    “殿下,”矮奴在一旁斟茶,“菜冷了,小人让后厨新做些吧?”


    姜炼摆手表示不用:“这事算你阴差阳错‘破案立功’,想要什么赏赐?”


    “殿下收容我等异类,我等该肝脑涂地、舍身报答,不求赏赐。”矮奴恭敬行礼。


    姜炼不说话了,靠进椅背,自斟自饮。


    “殿下,安王殿下说要帮您重新拿回兵权之事几成可信,是否还要小人去……哎哟!”


    矮奴话没说完,被姜炼泼了一脸热酒,他连忙双膝跪地,俯首于太子脚边,蜷成一团像只大型宠物。


    “这次便算了,往后若是给三分颜色便揣度上意,孤要你好看。”姜炼慢悠悠说话,慢悠悠抬眼,看见屋角衣架上姜亦尘忘披的外氅,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还真想看看晗川回去跟无烬如何个闹法。


    当然,咱们的安大人此时不知有人想看他热闹。


    他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下楼见庆云坐在店堂角落,手旁有只热汤面空碗,一手把玩着姜亦尘给的绿松珠子,一手拖腮帮子看窗外飘雪。


    珠子被他拴了根红绳,雪积了半尺厚。


    “走了,”安煦招呼他,“去刑部重牢。”


    庆云看他脸白如鬼,确信他是满山跑惯的兔子,野了心地不回家,少年老成地叹气。


    安煦站在门边等他,看他几步走过来,手里的珠子忒扎眼……啧。


    他自腰间下一块白玉小佩,不待庆云反应就偷龙转凤,换了对方手里的东西:“什么破玩意,要玩玩点好的。”


    庆云一讷,眨眨眼心道:那珠子不差啊。而且您之前不是说“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么?


    他环视一周。


    “看什么,快着走了!”安煦撩袍迈门槛。


    庆云听他语气不善,把“安王殿下呢”几个字咽回肚里,继续腹诽:这回殿下来了怕也拦不住这头倔驴。


    而事实证明,能拉住“驴”的除了“心上驴”,还有胡萝卜。


    安煦刚上马,便有枢鸢落在溜儿脑顶蹦蹦跳跳,是裴明传来的消息:卷宗的借阅手续需要大人亲自去补签文书,且案件有新发现,请大人回王府定夺。


    安大人砸在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把自己一劈好几半,只得给事分等级排队。


    他先赶在刑部、户部放衙前签了公文,跟着回安亲王府,掀帘进厢房,裴明就迎上来了。


    “嚯!大人来得好快!”裴明给安煦拉凳子斟茶。


    安煦扇鼻子:“这屋里……撞头了兄弟们,一屋子鸡屎味,你们不熏得慌?”他去推开窗缝。


    裴明赔笑道:“有的兄弟好几天不得回家,十几个人闷在屋里,难免的。”


    安煦抬胳膊闻自己,没闻出所以然:“轮着歇歇,案子着急,但没必要不眠不休。”


    裴明张了张嘴,想劝他也歇歇,话未出口,安煦便先道:“说正事吧。”


    裴明:……行吧。


    “堂中极懂木性的兄弟说,床板上的画起码是十五年前雕的,所以我等将卷宗的年限前推二十年,看到了这样的备案书记。”


    他将旧卷宗递到安煦手上。


    二十年前的刑部记档不像现在。为了节省纸张,官报记录是由专人总结性记述,导致很多细节在不觉间被抹去。


    卷宗上书,都城西郊曾有百姓报官,在废弃的寺院中看到过赤条条的鬼,且不止一次,更有人因此受伤、失踪。衙门口派人去查,没有发现,最后不了了之。


    失踪者名单列出十数人,安煦一眼看过去,寻回者数量为零。


    所以这会不会是另一座阴阳蜃楼?


    “裴大人带兄弟过去看看吧,万事小心。”安煦道。


    裴明点头称“是”,正招呼人往外走,房间门帘掀翻,风雪寒气把安王殿下刮进来了。


    六殿下常日的模样多是安雅、从容,此时,不知是脸被吹僵了,还是人冻傻了,脸素、身子僵,惊得屋里众人悉数屏息看他。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模样古怪,尴尬笑了:“在门口……听见诸位对话。是我照顾不周,稍后让府里给大人们安排清洁休息之所,另外此去危险,避役司的兄弟与诸位大人同去,有个照应。”


    裴明:……王爷这墙根从头听到尾啊?


    他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尘,总觉得这俩人之间古怪,但到底哪里怪呢?说不上来。


    无论如何,此行能得避役司照应,他松心不少,叉手行礼:“多谢殿下。”


    “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大人讲,探查事务陈默会安排。”姜亦尘说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司天堂一堆老少爷们,私下没大没小,但听话听音还是懂的。于公,此案督查之责在安王殿下手中;于私,此时脚下踩的都是王爷家地界,遂……


    扔了大人,先撤为敬!


    不足十个数的功夫,屋里只剩安煦和姜亦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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