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想骂他有病,骂不出口,话在嘴里轱辘一圈:“跟谁?”


    姜亦尘无赖一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51章 祖宗


    如姜亦尘所愿,他在安煦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生气。


    谈不上愤怒,是斗嘴没斗过的不甘心。


    姜亦尘私心觉得这表情可爱,很好品,但他只能偷偷摸摸品。他面带微笑看对方,努力保证笑容里没有半点讥笑之意。


    而后,安煦果然冷哼一声,目光在姜亦尘伤手上扫一圈,见无异样,不情愿地遵守游戏规则,朝马车走去:“说点正事。”


    姜亦尘被这冷嗖嗖的关心哄到了,屁颠屁颠跟人进车厢,给安煦背后垫上靠垫,再扯过绒毯给他披了,才开始点燃小泥炉,烧水沏茶。


    说实话,安煦被他“伺候”得不自在。


    他近来身体差了很多,也确实把外氅盖了甲天,可他刚运动过并不冷,六殿下一系列操作细致入微,可以用“黏糊”形容。这根本不是照顾兄弟,至于像什么,见仁见智。


    虽说亲都亲过了……但安煦实在想不好怎么面对,又该如何接受,遂甩甩头,不再想。


    “那怪物叫血肉愧尸。”


    安煦淡着声音说话,见姜亦尘看他,反弹给对方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司天堂归顺朝廷后,这术就禁了,不许再用。”


    姜亦尘收回目光,游刃地烫杯、醒茶,听安煦讲江湖旧闻。


    安煦继续道:“傀尸的炼制非常困难,要取特定节气横死的尸体以药浸泡、缝合,再以邪法催其残躯内的怨恨支配躯体,炼为怪物。听说莫老师那一辈曾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得到尸体,屠戮过整个村庄……”


    姜亦尘听得眼角微缩,动作依旧悠哉,把茶递到安煦面前:“滇红,我加了一点化橘红,助你理气宽中。”


    安煦一愣,“噗嗤”笑了:“是怕我话多了咳嗽吗?”


    姜亦尘抬手,请他尝尝。


    安煦承其美意。


    茶汤入口,润了他泛血腥味的嗓子,那一丁点化橘红加得极妙,恰到好处和滇红的花果香气融为一体。他垂着眼睛,将温雾氤氲的茶喝完,放下杯子,任姜亦尘又给倒上,言归正传:“傀尸炼成之后,非死非活,要用香药控制行动。因为术被禁了,司天堂以防万一,只在特定地方留存了抑制其活性的药物,此次才未酿成大祸。”


    “那它们平时呢?不需要吃东西?”姜亦尘问。


    安煦摇头:“只需可以通过……交媾,平衡体内所谓的‘’,维持活性。都耗尽了,它们也就完了。”


    “刚才你开门是看见它们正在……维持活性?”


    安煦单边眉毛一挑,想起所见场景,挺反胃:“它们对生人气息敏感,在它们看,咱们是未经允许的入侵者。所以你想到了吗,这些家伙本来是被作何用途?”


    “看门狗。”姜亦尘定声道。


    安煦打了个响指:“这是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往座椅深处挪了挪。今日他先呕血昏睡,醒来紧跟一番打斗。现在骤然安宁于姜亦尘构建的小空间、喝了两杯暖茶,身心乏累席卷而来,松着声音道,“这地方依照骆二叔的蜃楼搭造、以司天堂禁术豢养傀尸,但图纸何来、尸身何来,骆二叔死无对证……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目光落在车帐斜角。


    姜亦尘却一直忍不住看他他太好看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只顾美色、脑子停摆的废物,六殿下接茬道:“所以,从傀尸的判断,这地方曾关押的‘正主’刚撤不久,很匆忙,傀尸不好处理,所以被锁在阴楼自生自灭。但你认为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为何‘不好处理’……”


    因为会处理它们的人已经死了。


    安煦把腕上的翳珀珠子拿下来,合在手心里揉:“是。不知这里曾经关着什么人。”


    “听智禅的意思,这是关押圣女的地方……”


    姜亦尘把安煦昏睡时查到的信息补全给他。


    安煦一下精神了,坐直身子,定定看姜亦尘,眼里要冒出火来:“你是说这地方曾经关着无数像蒋朝那样的孩子?”


    他像只瞬间炸毛的猫,不知是要挠人还是要咬人。


    姜亦尘怕他再上演急怒攻心,赶快哄道:“别急,是那老贼秃的道听途说。”


    可这并不能让安煦情绪平复,他骨子里正义感太重,因此,姜亦尘才不乐意让他缠在糟污暗藏的深宫琐事中。


    安煦深呼吸,一口干了杯中茶,跳出车厢。


    姜亦尘紧跟在后面:“无烬,干什么去……”


    好巧不巧,景星远远过来了:“大人,里面情况稳住了,裴司正有些发现,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煦本来就想去印证猜测。


    他随景星进入蜃楼三层的阴面房间,房里有个通铺,被褥之类早不见了,硬木板上只剩一层干草。


    裴明叉手行礼道:“卑职还未向大人述职,先看到了大人的急讯。”


    安煦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到他所指之处仔细看那地方有一片刻痕,被碳灰覆盖掉了,裴明命人清过碳灰,现在焦糊之下隐约看出刻痕是画。


    画分几格,像用尖石头刻下的,安煦食指拂过痕迹,确定其笔触稚嫩,力道不稳,该是孩童之作。


    他端着灯,细看内容:


    第一格,有几个小人被一只大手提搂着,捏进一个人形盒子;第二格,小人在盒子里哭,大手在一旁的花盆挖坑;第三格,盒子被埋进大花盆;第四格,大手给盆子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第五格,花盆里长出了果实……


    安煦目光未离画面:“殿下想到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姜亦尘皱眉了,他缓缓念:“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是庄庆贤唱的歌谣。


    安煦阖了阖眼,站起来。


    他蹲得久,骤然起身眼前发花,重心打晃被姜亦尘看到,不做声地在他腰间搭一把。


    安煦借力站稳,对裴明道:“裴大人再带兄弟们筛一遍这楼,此案或事涉孩童,任何微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裴明叉手领命,即刻安排人手照做。


    安煦跟上了发条似的,转身往外走。


    姜亦尘紧两步追他:“你要去刑部?”


    “嗯,骆二叔无官职,但是堂中掌印,我得报备,若往后皇上不让我插手,我要提前多知道些情报。你看这里规模不小,有人利用傀尸看管目标,目标群体也必不会少。我要查近些年有无多人丧生的事故、有无儿童走失拐骗的案件;还要去户部查近来哪里有动土大宅,”安煦说到这苦笑了下,“劳烦六殿下,陪下官走一趟吧?”


    安煦的思路清晰无比,从傀尸、孩童、葬地三处下手,但他没有公文,姜亦尘笑着颔首:“嗯,我陪你去。”


    六殿下的马车还等在原地。


    空地上的搏杀痕迹已经清去,夜风穿枯枝低吟不断,一想到这地方可能是极端修士困居无辜孩童之所,那风声便怎么听都像低哀的控诉。


    安煦进车厢。


    姜亦尘对驾车的避役嘱咐道:“稳缓一些。”


    安煦歪头看他,小眼神里全是质问。


    姜亦尘无奈:“我知道你心里又气又急,但你又不是铁打的,好歹在车上缓缓神。卷宗长不出腿来,就算它真的长腿跑了,我也都抓回来让它们在你面前立正。”


    安煦让他逗笑了。


    姜亦尘看他不多抗议,总算松口气,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递茶送水、绞尽脑汁说笑话哄的,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小竹匣子,拎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茶点;又拿帕子洇了些药水放在祖宗手边给他净手。


    结果,安煦只是垂眼看糕点发愣,睫毛忽忽扇扇在眼下映出片影儿,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迟疑。


    “怎么了?”姜亦尘温声问。


    “是城东吉甜斋的点心吗?”安煦净手,捻起桂花饼。


    姜亦尘学着对方说话的腔调逗人:“怎么,跟店老板有仇?”


    安煦笑了,两口吃了一块饼:“好吃的又没得罪我。”


    姜亦尘一讷,想起这是他劝安煦吃炖梨时说过的话,那随口之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对方居然还记得。


    安煦垫过肚子不再多吃,望见匣子里还有个小瓷瓮,打开盖子,里面是京州陆长史用来“哄闺女”的蜜梅子。


    上次他随口说“很喜欢”,姜亦尘便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


    安煦捻一颗扔进嘴里,揣手靠在座椅里窝成一团,没有闭目养神,也不说话。


    他正偎着,姜亦尘突然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光影晃动,安煦下意识一缩,但他背后没地方给他退,姜亦尘带着箭茧、温热的指腹蹭过嘴角,有点痒。


    安煦抬眼看他。


    “吃东西挂象。”姜亦尘似笑不笑地看他,捻去指尖的糕点碎屑。


    “唔。”安煦可能是尴尬,无意识地舔舔嘴唇。


    微小的动作落在姜亦尘眼中,让他心尖恍惚被搔了一把,有点燥、痒痒的。他正在烧水沏茶,却不舍得用触过安煦嘴角的手指,妄图将微凉滑润的触感留住。


    他心思正发烧,听安煦幽幽道:“吉甜斋是骆二叔很喜欢的铺子。我小时候,他总赶着第一茬桂花下树时,给我买桂花饼,他会把东西揣在怀里暖着,一路赶回来,油纸包递在我手里时总是温的。然后,他会催我趁热吃。”


    ……好家伙!


    姜亦尘嘬牙花子,这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上供拿香戳玉皇大帝肺管子了吗。


    “我……我不知道这个……”他难得支支吾吾。


    安煦笑着看他:“我渴了。”


    姜亦尘赶快把窘迫扔了,忙活沏茶。


    “莫老师很严格,对我露笑脸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骆二叔却总是笑眯眯的,更像事无巨细的大家长。”安煦缓声继续说。


    即便从前在一起,他也极少讲自己的事,今日静谧空间缓缓道来,姜亦尘眼中闪过温和,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


    第52章 眼睛


    安煦看着清亮的茶汤,烛火在这样小的一捧水上照样照出光芒。车马震荡让光芒泛起涟漪,碎成数不尽的星光在琥珀色里散开。


    “我是被莫老师捡回来的。他说萍水之缘,只做我老师,不让我喊他师父,”安煦的声音非常适合讲故事,不沉闷、也不尖锐,被气音衬着,让人乐意沉下心听他说,“我刚到司天堂时心里不自在,总生病,饭也吃不下去。几次之后,莫老师生气了,说我是灾星、有惯出来的矜贵病,干脆等死直接挖坑埋了。我脾气也拗,绝食不吃饭,结果病得更重。那时候我以为我快死了,是骆二叔来看我,喂我喝药粥,劝我‘不要着相,更不要我执,自己都不疼自己的话,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你了’。我听进去了,但我还是跟莫老师怄气,所以面上绝食,半夜去厨房偷吃,起初什么都找不到,两三天后,便总有两个包子、或一碗面条留在锅里。骆二叔说那是莫老师心疼我,偷偷放的,然后我和莫老师的关系慢慢缓和了。直到几年之后,我去二叔家吃饭,尝出包子面条其实是他宅中老家人的手艺。如今再看……他到底还有多少‘善意’的隐瞒……”


    安煦越往后说气越不稳,逻辑也不如最初明确,但姜亦尘听懂他想说什么,担心他伤恸太过,侧目看他,却见他只是冷着脸。


    姜亦尘是个心思重的人,他不想对方的思维发散、停留在“隐瞒”上,因为那样可能会殃及到他自己无论他对安煦的隐瞒出于何种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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