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安煦摆手道:“避役司兄弟的安危要紧。”
他示意姜亦尘把他的针囊拿来:骆二叔的事情还没理顺因果,自己先晕了,真是债多了不愁。这一天天的,我犯天条了吗?那我乐意写四万字自省书……
陈默看他醒来就苦笑着拿针攮自己,轻车熟路,不由得感叹安大人不容易,但事急只得从权,他两句带过探查圣地的起因,直入主题:“南郊供僧侣落脚的废弃之所有好几处,避役司兄弟人数有限,便结小队寻线索。有三名兄弟探到一处木楼,未察见危险,便分散逐层搜索,可后来只有两人出来,另一人……不知所踪。”
姜亦尘捏眉心:“失踪的是谁?”
陈默道:“是甲天。现在只有甲地和阿成回来了,阿成表述事发经过匪夷所思,他和甲地等在外面呢,属下唤他们进来吧?”
姜亦尘允了。
片刻,两名年轻男子进屋,都穿着避役司的夜行灰衣。二人隔着屏风向六殿下见礼,开始讲述因果
事发木楼一共三层,排除危险后,三人分散各探一层。阿成负责的二楼空匮,很快搜完了,他见不远处有楼梯通向三层,便去找甲天。
可他上到三层,转了整圈,甲天不知所踪,直到他看见一面铜镜……
阿成心有余悸,整个都浸入回忆里。
当时
他站在铜镜面前,晃眼看到镜中影不似是自己,定睛去看,镜中人处于一方幽窄的走廊深处,光太暗,只能看出那人的身型。
但太熟悉了,正是甲天!
阿成一激灵,心道:莫不是背后有机关?
他猛回头背后只是墙壁。
他顿时头皮发紧,不信邪地看回铜镜。
甲天又出现了,突然很紧张,冲镜面方向急奔,仿佛要直扑出来。而随着光影晃动,阿成看到镜中除了甲天,又出现了其它东西,追着甲天,跑得很快。
像人,又不像是人……
阿成身子发僵下意识握紧武器,再回头身后依旧是墙!
阿成的心脏砰砰跳,起了满脖子冷汗,他不死心地再看镜子。
甲天被影子抓住、扑倒、反拖向走廊深处,不知数量的怪物拥挤在狭长的走廊里,拽着唯一不认命的人,退入更深的暗里。
“他……甲天定是被困在镜子里了!那镜子里有鬼,我不敢碰镜子,我怕被吸进去……我打呼哨叫甲地,但当甲地来了,那鬼镜子已经彻底吃掉了甲天,什么怪异都没有了!”
“六爷,”甲地接话,“属下与阿成汇合之后确实未见其描述之境,但我们寻遍了木楼,打信号、喊人……都寻不见甲天,我哥确实凭空消失了。”
姜亦尘低声问安煦:“会不会是雾蝇之类的致幻物?”
“阿成兄弟,劳驾移步到榻前来。”安煦温和着声音说话,从医囊里摸出粒药吞了,两把下掉身上的针。
阿成认得安煦的声音,惊道:“哎呀,不知安先生也在,失礼了。”言罢,他往屏风后面转,看到安煦先一愣,跟着猛然原地转身。
安煦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床帐半垂,阿成打眼乍看以为榻上是六殿下藏娇的美人。他暗惊冒犯,身子扭回去,脑子才反应过来:不是安先生叫我么?就算六殿下金屋藏娇、共度欢愉,怎么可能把安先生放在一边……观摩?
他再寻思榻上的身影不就是安先生么!
于是他驴拉磨似的现一圈眼,又转回来,到榻前蹲跪下,总感觉不好意思看安煦,只把手伸过去。
安煦的注意力在对方脉象上,他凝神细查,让其伸舌看苔色,再拿床头灯烛看阿成对光亮的反应,最后拿帕子让他对其呼吸,又凑在鼻边辨别。
阿成样样照做,但越发不自在。
其一是,他方才乍看安先生一副朦胧美人模样,惊叹倜傥公子散开头发能好看成这样;距离近了,他闻见安煦身上不知是什么味道,香中藏苦,沁在脏腑里很舒服,安煦一会儿让他这样、一会儿让他那样,他忐忑之意越发明显,非是有僭越之念,纯是被恍如天人之美支配,太紧张;
其二嘛,他感觉安先生诊察期间,身侧有股无形的威压,源自……六殿下。
姜亦尘心中起了好大的澎湃。他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他偏就不爽,不自知地贼眼刁刁盯着阿成,心不在焉地想:终于知道古人为何藏娇,从不带心尖儿上的人四下现眼了。
“没有迷香。阿成兄弟脉象浮滑是惊悸湿寒所致,脉根中正平和、瞳光清澈,气息也无异样,所以……”安煦语气笃定,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裳,“咱们需得赶快返回去救人。”
姜亦尘拉住他:“我去,你好好休息。”
安煦轻轻摆开他:“非得我去才行,”他见姜亦尘表情无所松动,将对方一拽,贴在他耳边道,“或许与骆二叔有关,难道你要我心怀惴惴,什么都不做吗?”
安煦还真不是故意的,怎奈他病中中气不足,满口温言全吹在姜亦尘耳侧,像撒娇又像调情,磨得姜亦尘后脖子寒毛炸起好几寸。
姜亦尘咬着牙骂自己没出息,坚持沉脸……
没沉住。
他长叹:“好,但你必得在我视线范围内,艰险之事一件都不许做,更不许逞强。”
安煦一拍巴掌,磕巴没打就同意了。
城郊的夜色浓如流淌的墨。
事发地是间废弃云水堂,离郊野村户不远,规模甚宏。月光给它歪斜的轮廓描边,屋脊兽头残破而狰狞,似在假寐,蛰伏不动看向来人。
穿堂风在楼堂中掠过,不知碰触到哪道狭小空间,带出呜呜咽咽的悲哭声。
安煦从马车中钻出来立刻被姜亦尘用氅衣裹住,他挣了挣:“行了,不冷,我没这么大毛病……”
姜亦尘怨气十足地瞪他,什么都没说,仿佛在问“你刚答应我什么了”?
安煦环顾周围人,众避役四向环顾,看天、看地、看环境,各个扭脸不看他,不知是给他面子,还是碍于某人淫威。
他无奈,不多骄矜,多披了件衣裳随阿成到三楼事发位置。
安煦站在铜镜前叉腰端详,见那镜面昏暗脏污,被灰尘糊得匀称,映出人影如关节扭曲、脸面异样的怪物。
“阿成兄弟,当时所见走廊具体是何模样?”安煦摸帕子打算将镜面浮灰掸去,想想又算了。
阿成挠着脑袋,对镜苦想:“……很窄,两面好像都是房间,比眼下这地界还破,像更古老的区域。”
安煦退后几步,轻盈一跃,居然倒着跳上楼廊扶手。他动得毫无预兆,脚尖落在木扶手上都没声音。
姜亦尘被惊得“哎呀”出声,紧跟两步到他近前,怕他摔下楼去。
安煦居高笑着看他一眼,怪他小看他,而后转身仰头看天木楼呈“回”字型,中心有天井,安煦所在是“回”字小口的边沿,他身边是一柱落下的星月光辉。
“阿成兄弟,事发大约是何时辰?”
阿成答:“两个时辰之前。”
安煦闻言点头,在极细的回廊扶手上阖了眼,依旧稳如钉在上面。他轻盈而立,闭目静心,月下仙姿绰然。风动,他的发丝动、衣裳飘,右手指尖也在动,看似小六壬,顺序又不一样。
陈默看得奇怪,低声问:“六爷,安先生……做什么法?”
恰在此时,仙人睁了眼,抬手指天井对面,优雅笑道:“陈大哥,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陈默:……啥?啥咒?
不仅陈默,众避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偈语,大眼瞪小眼。
只姜亦尘笑着摇头:这人一点高深都没有,全是现在不难受,玩闹心思又生出来。
这么一想,他有点开心。
果然,安煦见陈默丈二和尚,“哈哈”笑过,言归正传:“劳烦陈大哥在那两处位置放两面镜子,”他手指的方位未变,“楼里还有很多铜镜藏在不起眼处,比如门背后或是房顶暗角,咱们就地取材,擦净就是。”
陈默被假仙人闪了脑子,半信半疑,带人去找,果然铜镜随处都是。于是,安监正那即将碎裂的仙人之姿又给黏上些。
镜子摆好,安煦指着楼顶的更高处:“在那里升火把,三头火油的用三支绑成一组就好。”
姜亦尘看得明白,安煦在复原两个时辰前楼里的光影,连亮度都控制得精准。
一切就绪。
仙人从扶手上下凡,轻巧地脚踏实地。
姜亦尘下意识接他,安煦指尖则在对方手腕上敲敲,似是扶一下,也似是不着痕迹地摆开对方。
身体暂没造次,安煦嘴角弯了下,划亮火折子,绕去铜镜旁,给镜中影补光。
“阿成兄弟,站你当时所在的位置。”
阿成站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随光源移动拉伸、打散、又重聚。某一刻,安煦手中光亮与远处的铜镜、火把形成个刁钻角度,镜影猛然一晃。
“变了!”阿成惊声低呼,可只有闪瞬,“刚刚不一样!一晃过去了!”
安煦往回挪。
跟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光影交织下,镜影浮现出一方更加破败的木墙壁,糟得好像敲一下就会悉数堆塌。
“不是走廊……”安煦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悲凉了。
他调整蜡烛角度,镜中画面随着他动,避役们总听六殿下吹捧司天堂异术诡谲,今日眼见为实,都瞠目结舌。
“是那边!”阿成认出来了,“是和这里斜对角的地方!我找甲天时看到过这道门廊!”
姜亦尘手一挥,众人转移阵地。
安煦一路沉默寡言,到地方径直往门边不起眼的裂缝里掏。
缝隙像是年久失修的开裂,谁家好人把手往这里伸?
但显然,安煦摸到了预判,脸色更难看了。
他勾住什么,向外拉“咔嚓”。
是极轻的机扩咬合声响。
随之而来,众人脚下泛起厚重、沉闷的连续震动,楼体内部触发了一场庞大的机关联动。木楼活了,骨骼被唤醒,直起身子那残破的木墙向上升,墙壁后的空间像巨大的仓鼠球一样缓缓转动出来。
最终,整面旧墙翻去另一边,三道幽深的走廊与众人对峙,如怪兽利爪抠出的三条深邃洞窟,不知藏着什么怪物。
“退后!”
姜亦尘挡了安煦往后退,避役的队伍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所有人严阵以待,只有安煦淡着一张死人脸,毫不意外。
姜亦尘点手示意避役搜人。
队伍散开后,他听见安煦以极微弱的声音道:“楼分阴阳,视为蜃景。光影为表,机关为里,虚像实景,表里相依……这是骆二叔最得意、也最不为旁人知晓的手艺,名为阴阳蜃楼。”
话在姜亦尘脑海里炸开道雷。
骆九菊的蜃楼为浮屠门圣地所用,此为何意?
他舔舔嘴唇,温声道:“因果未明,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安煦还他个无可奈何的瘪嘴。
避役们训练有素,很快来报:三条幽暗通道内一共二十八间房,有似是而非的人类居住痕迹,但没发现活物,也不见甲天踪影。最里面还有道门,打不开。
安煦闻言往里走,姜亦尘抄起火把跟上。
走廊很窄,二人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