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安某所学甚杂,什么都会一点,尚未看打眼过,”安煦自吹毫不客气,话锋一转,“至于将军所惑的成因……该是他下半张脸被挡住了,这些尸体被啃噬位置各异就是佐证。劳烦小将军们,依据残破外露、完璧内藏的原则,把尸群复原成在水里的样子。”
一声令下,众人忙活开了,真将数十具残躯拼凑成型。
“这……这到底是什么,什么人把这些人扎成球了?”良措嘟囔。
“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安煦幽幽道。
良措瞠目结舌:“什么?”
“坊市流传的童谣啊,将军没听过么?有人在坊间散布诡调,诸位不觉得这与其说是‘人球’或者是胡乱捆绑,更像是堆砌了一、二、三……”他拿手点着数,“更像是九层的塔吗?有人在民间散布童谣、又把人扎塔沉水,该是有特殊含义。”
刚才无人察觉,经安煦一说,尸体确实像是底座宽阔、越向上越尖的塔。
“定是浮屠教的人在做邪法!”良措一拍大腿、咬牙切齿,“他们不劳作、不徭役,如今年年征兵征不上,倒净生出好吃懒做之辈去皈依佛寺!我看这八成是前些日子我去佛寺征兵,引他们来报复了!”
百余年前,大晋气温骤降。连年寒冷导致颗粒无收,老百姓自力不能更生,只得求神佛庇护,浮屠教因此大肆扩张,如今大晋每个州府有大小佛寺几十座,信众比官军还多。皈依之人自持是神佛侍者,跳出轮回,不劳作、不纳税、不徭役,导致国境内荒田越来越多,三年一次的征兵常不满额。
“将军这样认为么?但我听到的故事跟神佛无关,倒似跟个女子相关,而且,”安煦指着捆尸体的绳结,“这是行军结,若真是和尚杀人,他栽赃嫁祸别有用意,实在不是好东西。”
他说话时,良措的小护军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离安煦极近,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安煦侧眸看对方,目光压迫感太强,把小孩看得不自知退开两步。
“不若烦请小将军去浮屠寺问问,这塔在他们的教义里有何深意,是度人极乐,还是压人不得超生,”安煦似笑不笑,“当然了,你可能问不出原因,因为啊……”
小护军咽了咽:“什么?”
安煦一字一顿,阴森道:“因为啊……真的有鬼。”
小孩气都喘不匀了:“对!说不定是她来报仇了……哎哟!”
没说完,被良措一巴掌扇在脑壳上。
“别拿你们以讹传讹的鬼怪言论扰乱大人视听!”良措教训人。
姜亦尘作壁上观,只观安煦。安煦多年前就这样,招欠对象包括但不仅限于隔壁掉牙大爷和大爷家的三岁小孩。
他前一刻能惹人家火冒三丈,后一刻又能把对方胡撸好,以至于姜亦尘一度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说某句到底有何用意。
正如现在。
安煦诈出些猫腻,但见良措有心阻拦,不再多问,“哈哈”干笑两声就要走。
“等等等等……”良措紧赶两步,“大人等等!”
林间风起,红枫叶莎啦啦响个没完,在为亡魂唱哀歌。安煦刚压下去的咳嗽,又开始造次。
他咳得停不下来,提袖挡风,捻出金针,在嗓子快针刺下。
咳嗽立刻渐缓。
良措从未见过这么高明的针灸术,呆愣分毫讪笑搓着手:“大人,我是武将,蔡大人凉了,总不好让六殿下亲自跟尸体打交道。末将听闻司天堂除了研究古之异术,也处理过诡怪事件,今日恰好赶上,不如……”他抱拳给安煦行礼,“之前多有得罪,大人您不记小人过,主持此事正义吧。”
安煦眉头一挑,查良措前一刻百般遮掩,现在又突然想要他插手,很奇怪。
未等安煦开腔,姜亦尘揉身过来,脱下自己的绒氅给安煦披上:“安监正是私行,这事便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安煦此来疆北主要是寻老师莫九岚下落,结果先听司天堂被骂叛国,后又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浑身反骨揭竿而起,一窜两丈高,愤愤地想:顺势而为哪儿有不识好人心刺激?
遂装模作样,向都城遥施一礼,对姜亦尘道:“下官为吾皇分忧是本分。出了这么大的事,岂有躲闲的道理?”
要我走?偏不。
第3章 瘸腿
幽州太守浮尸炎山湖。
姜亦尘当务之急是将案件上疏,等千里之外的皇上爹示下。
马车内饰简洁,臂宽的茶台上红泥小炉煮水,烟雾淡渺。
姜亦尘文书落款,将笔墨收起,悠哉哉沏茶,看那模样是火烧屁股也不能碍着他喝一口水。说好听此是大将之风,可看表情更像麻木不仁。
他叹:麻烦死了。
自顾自闻香品茗,直到车外马蹄声迫近。
“六爷,属下跟了安大人一程,他管定这事了,您看是否要暗中……阻挠一二?”窗外人低语。
阑珊灯火映得姜亦尘眼中温和一闪而过,他不答反问:“那位贵人养伤如何了?”
“已恢复大半。”窗外人答。
“走吧,见她一面,让北海国提早动手。”姜亦尘言罢,马车前行。
“那……为难她的几名官军怎么办?”窗外人又问。
姜亦尘没波澜地道:“一群流氓,杀了吧。”
窗外人低声称“是”,再道:“六爷若无吩咐,属下便去办事了。”
“等等,”姜亦尘捏着眉心,昨儿他骤然得知安煦要到幽州,喜惧交加;整夜推演见着人该如何应对,一大早就到钟楼茶馆上蹲守人家;相见时,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波澜不惊。
“无烬想做什么先随他,但我看他除了腿伤身体也不好,去查我离开这几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而无论之前发生什么,眼下安煦的私行被彻底打乱。
他事急从权,先去司天堂幽州分部,直接召集众人,好一通打听衙门口的家长李短,比如谁和谁不对付、谁好色、谁好酒、谁家的狗子横着走……
闲话聊得差不多,安煦清嗓子站起来,大伙儿以为顶头上次突然出现是有什么极密要务,都以为他要入正题,一个个紧张起来。谁知他对跟他个头相仿的小伙子一笑:“你这衣裳不是传家宝吧?”
小伙顶着满脑袋问号,恭敬道:“大人说笑了,就是铺子里买的成衣。”
“那太好了,”安煦脱下姜亦尘的外氅,递到对方手上,“来,换换。”
衣服华贵,小伙子不敢接。
旁边五十来岁的一位帮腔:“换吧,大人八成有要务,想低调。”
倒也不是想低调,纯是不想披姜亦尘的衣裳。
安煦赶回幽州府衙。
此地上至麻雀、下至耗子,听闻自家老爷去炎山湖喂了鱼,从惊转疑,见到尸体又无不恐惧,悉数聚在中庭正堂。
为首之人是府衙贰守,掌管分曹办事(※),实权颇大,见安煦来了,先请他落座,又向衙役摆手:“快将卷宗调来!”
片刻,衙役们用简辇抬上五摞卷宗,“稀里哗啦”卸在安煦面前。
安煦表情玩味地歪头对他笑:“康大人,”他示意对方上前,“安某略有闲学,观康大人面相,是否偶有腰肌酸软,头晕耳鸣?”
贰守暗惊:他竟知道我姓康?又怎么瞧上病了?
安煦依旧乐呵呵:“安某还知道大人的肾精没亏在正宅。所以,我想听点实际的。”
贰守杀威棒没打中安煦,反被下马威,认定强龙不压地头蛇,打算对小白脸再负隅一二。
“大人,若是怕自己一人看卷宗太慢,下官可以安排……”
安煦不等他说完,站起来就往衙门口走。
瘸子走得挺快,出门当街一站,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吆喝道:“州府衙贰守康德禄大人在城东猫耳朵胡同丁巳号有座私宅,宅子里昨夜闹贼,我要报官,那贼长得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一点点……”
“贼”被描述得太漂亮,立刻引无数人侧目。
贰守万没想到,当朝二品大员办事这么“不是人”,他连滚带爬抢过去、扯住安煦手腕:“大人,昨夜我根本没去小宅!怎么无中生有呢?!你、你你诬赖好人,有何证据!”
安煦低声窃笑:“要什么证据?越是没证据,越能给尊夫人解闷不是么?”
贰守咬牙切齿。
他想养外室,有贼心没贼胆,因为贼胆被自家夫人一斩而断。要说康大人的正房夫人是个人物,父亲没得早,伯父在都城做三司总捕。几年前贰守对隔壁街的小寡妇示好,被夫人知道。人家一没哭、二不闹,举着菜刀追了夫君几条街,口口声声喊着要没收杀千刀的作案工具。
那之后康大人险些不举,缓了好几年,现在刚见起色,能出去风流。
“饶命、饶命大人,您这是真的要我的命啊……”他一边推着安煦回府衙,一边回手点指侧目于他的小贩、衙役:敢说出去要你们好看。
安煦目的达成,坏事得逞志得意满,正自暗爽,右腿突然像被人用锥子从里向外攮了。
他轻“啧”一声,在门框上扶稳定神,才跟贰守进偏厢。
贰守“狗”不过安煦,只得认栽,惆怅道:“非是下官隐瞒,只不过这事说出来无凭无据,您说话敢张嘴就来,下官可不敢……”他见安煦掀眼皮看他,一副“耐心有限”的表情,赶快识相入正题,“其实,我家大人与查将军曾有龃龉,下官陪蔡大人去驻邑军营时,看到有女人从中军帐被带出来……”
“大人是说,长史私养军妓?”安煦问。
《大晋军律》明文规定,军中不可养妓。
“不不不,下官可没这么说,”贰守袖子摇得像扑棱蛾子,“下官只是说看到女人被送出长史的营帐,她虽披着斗篷,但难掩身型玲珑;后来蔡大人让我在帐外等,他与长史在帐中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该是龃龉过。
贰守转述事实,没有过度臆断。
安煦背手在屋里溜达,踱几圈问道:“坊市上的诡异歌谣,何时开始流传的?”
贰守翻着白眼想:“几日前下官从小童口中听到过歌谣,但何时开始传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有个事更怪,听闻炎山湖附近塌出个大坑,长史下令回填,里面不知有什么。”
案件线索散乱,“女人”、“浮屠塔”、“大坑”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不相关,又似牵连暗藏。
安煦确定这事想速战速决,不能以寻常案件的调查流程按部就班。
而想剑走偏锋,他需得先解决腿疼。
府衙是前衙后府,安大人要一间空房,锁门没让人伺候,净手宽衣,拿洗手铜盆放在地上,将右裤脚卷起来。
他腿上皮肤白得发青,比湖里捞出来的尸首更像死的,足太阴诸穴上全是伤疤,血管黑紫爆涨,活像交错的树根盘在皮肉里。
手指长的银刀直刺入三阴交。
血往外涌,滴在铜盆里,是黑紫色的。
安煦疼,但也痛快,消逝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血色转红时,安煦唇色泛白、满头冷汗。他捻出金针封在伤口周围穴道,用药往伤口上堆。
血流太冲,药粉给冲开了三次。
不得已,安煦用衣袖狠勒住伤口上端,再补好几针。
血终于止住了。
一痛折腾,安煦眼冒金星,胡乱摸药吃下,脱力似的倒在小榻上,哪儿都提不起力气。他心底突然生出种“死了算了”的念头,把自己吓一大跳。
五年前,郑亦骤亡,老师莫九岚失踪。
安煦接连经历过失去,顿悟何谓“只道当日是寻常”,可即便这样,他的日子从来都是要“过”的。回想当时,他拼得触犯“夺算三纪(※2)、反噬生魂”的禁忌,弥补对郑亦的后知后觉。对方大仇得报,他也还有目标,他想寻到老师下落、想将这几年所遇诡案书写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