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与其硬碰硬落得更难堪的下场，不如暂时妥协，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仅存的体面。


    他抿着唇，别过脸，不再看陆泽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算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陆泽霖见他终于不反抗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低头专心致志地给李珏上药。


    他低头看着李珏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有新伤也有旧伤，新伤是在黑市抓的，网绳磨的，旧伤则是浅浅的疤痕，藏在皮肤下。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想起了小时候的点点，那只小人类，每次上药都哭得稀里哗啦，而他总会笨拙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哄着说 “不疼了，不疼了”。


    想到这，陆泽霖的唇瓣动了动，竟也下意识地对着李珏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李珏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蛇妖的一时兴起，就像养宠物的人偶尔会对宠物温柔几分，不过是为了让这只宠物更听话，更适合被圈养罢了。


    他不能被这一点点的温柔迷惑，这里不是他的世界，眼前的人也不是他的同类，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饲养和被饲养的关系，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陆泽霖给李珏擦完手臂上的伤口，又低头去擦他腿上的擦伤。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清香，原本紧绷的氛围，竟在这无声的相处中，稍稍缓和了些，只是那尴尬依旧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陆泽霖终于给李珏擦完了最后一处伤口，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拧好药膏的盖子，将医药箱收拾好，重新放回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珏，用兽人语说了句：“别碰伤口，会发炎。”


    依旧是陌生的音节，李珏没应声，只是依旧偏着脸，不肯看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臂上刚擦完药膏的地方，冰凉的药膏带着一丝清凉，缓解了伤口的刺痛，却缓解不了心底的屈辱和不甘。


    陆泽霖打量着李珏，目光从他紧绷的侧脸，移到他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陆泽霖指了指门口的毛巾架：“去，洗干净。”


    李珏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浴室，又看着他笨拙的手势，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让他让自己去洗澡。


    他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对方没有要跟着一起的意思，还能让他有一点独处的空间，保留点尊严。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走到毛巾架边，拿起那条干净的浴巾。


    浴巾是纯棉的，很软，应该是全新的。


    他抱着浴巾，抬眼看向陆泽霖，对方依旧站在原地，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要动的意思，显然是要看着他走进浴室，防止他逃跑。


    李珏的心里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抱着浴巾，转身走进了浴室。


    他反手关上浴室门，这扇门根本拦不住外面的蛇妖，与其做无用功，不如省点力气。


    他快速地洗了个澡，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带走了身上的灰尘、血渍和药膏味，也带走了些许疲惫。


    洗完澡，他拿起浴巾擦了擦身体，才发现自己没有换的衣服。


    身上那套破衣服，实在是破的没法再穿了。


    他站在浴室里，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穿上了原本的那套。


    其实穿的很不舒服，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浴室，就迎上了陆泽霖的目光。


    对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脖颈上，又顺着脖颈滑进衣服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李珏身上的破衣服上，眉梢皱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


    李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破布，试图遮住那些破烂的地方。


    第9章 取名


    陆泽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人类裸露在外的腰腹，在那几道疤痕上短暂停留，又移到脚踝和小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他走近点，伸手轻轻贴上小人类的额头试温，还好，没有复烧。


    李珏躲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陆泽霖的手还是立刻就悬在了半空。


    陆泽霖看着这身装扮，总觉得这衣服，是不是太破了，不行不行，穿点保暖的，等会一冷一热又要生病。


    陆泽霖直接转身走出了浴室，很快又折回来，手里捧着一套新的衣服，递到小人类面前。


    李珏顺着方向看去，对方手里的是一套长袖长裤，柔软的棉质面料，款式普通，就是最常见的休闲服，看起来……很正常。


    陆泽霖把衣服塞进他手里，没做多余解释，又转过了身。


    他其实有些担心，这个物种的身体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娇气脆弱，这才接到家几天？


    要是因为自己笨手笨脚的照顾又病倒了……哎呀，他真该多补点课的，原本还指望靠小时候的记忆呢，但那个时候也不是他自己在照顾啊……


    熟悉的烦躁与无措感又浮了上来，为了驱散那点莫名的情绪，他打开柜子，拿出吹风机和一条厚实的浴巾，先把整个浴巾包在李珏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揉搓，然后完整展开，披在穿戴完毕的李珏身上，希望这样能让他更暖和点。


    他插上电吹风，打开开关，嗡嗡的暖风声在浴室响起。


    陆泽霖生疏地拨弄李珏湿透的黑发，试图让它干的快点。


    热风透过毛巾烘在李珏的头发和脖颈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李珏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也许是暖风太舒服，也可能是相比黑市贩卖场更优越安全的环境，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整个人任由陆泽霖摆弄。


    他抬头看向对方，蛇妖的侧脸在缭绕的雾气间明灭，神情很专注，似乎吹头发是什么头等大事，连额角都出了细汗。


    陆泽霖吹得仔细，还用毛巾顺便把小人类耳廓里的水渍也擦干净了。


    吹干头发，陆泽霖关掉风筒，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浴室重归于静。


    他用手插进小人类的发缝甩开来揉了揉，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搭在额前，全身都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氛围，显得整个人都乖了不少。


    陆泽霖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的小人类穿什么都好看，真不错。


    他得意的朝浴室门甩了甩头，用眼神示意小人类跟他出门。


    陆泽霖带着李珏回到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找了把椅子随意坐下。


    李珏没有趁着刚才的机会突然发难，毕竟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了，就刚刚洗澡吹头的事情来看，这只蛇妖也不是古怪难缠的兽人，至少比他原先世界里的难搞客户要正常的多，他打算试着与他沟通，看看能有什么进展。


    李珏只是扫了一眼为他准备的小窝，立刻转身搬了另外的的椅子坐下他才不要坐在地上，然后仰着头和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生物对话。


    平视是对话最基本的尊重！哪怕他们之间并没有平等一词可言。


    与面前这只与其他小人类截然不同，老神在在的面对自己的小玩意，陆泽霖决然需要重新考虑给小人类取名的事了，他原本只想取最普通的名字，像多多，康康，瑞瑞这种叠字名，保姆说过贱名好养活，就是恐怕他的小人类不乐意叫这些名字，哪怕他一看就是不好惹不好养的类型。


    陆泽霖思考时习惯在手上捏点东西，他正前方的地板上正好有个罐头，于是他俯身捡起来在自家的小人类面前晃悠，嘴里还发出啜啜啜的声音逗弄，结果收获了个大白眼。即便两人语言不通，陆泽霖也能猜到小人类心里肯定在骂他脑子有毛病？


    “我要给你取个名字。”陆泽霖身体坐正，清了清嗓子说。


    李珏没有出声，淡淡的坐在原位，等着蛇妖的下一步动作。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类在捡到流浪猫狗后的常规流程，从而判断对方想做什么。


    尽管陆泽霖算是个富二代，但也要去家里公司上班，打工人都会向往休息日，那干脆就给小人类取名周六好了！


    他拿着罐头，回忆手册上“如何让小人类记住你取的名字”的步骤。陆泽霖先是单手打开罐头，肉类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接着有节奏的敲击盖子，试图把小人类的视线吸引到他手上。


    从黑市带回家至今，这个小家伙都还没吃过东西，陆泽霖猜他的肚子一定已经饿的咕咕叫了，此时手上的肉糜一定能引起他的注意，这可是市场上销售额最高的罐罐！没有小人类会讨厌他！


    “周六，过来。”他朝小人类勾勾手：“过来我就把罐罐给你吃”


    李珏睨了一眼罐头，里面是剁得很碎很黏的肉馅，颜色，质地怎么看都像饺子馅，吃倒是能吃，但卖相也太倒胃口了，像动物反刍后吐到罐头里的东西。


    如果他会说兽人语，他很想问问这位蛇妖大人，不给他勺子和筷子，难道是想要他徒手抓着吃吗？


    李珏低头看向自己换上没多久的干净的衬衫，没有污垢的双手，又用眼神示意那罐黏糊糊的肉糜，告诉蛇妖他没餐具！


    “周六，周六。”见小人类的眼神已经锁定到自己手上的食物，陆泽霖继续呼唤，并把罐头又往前递了递。


    短暂的沉默后，陆泽霖决定换个方式，先试着让小人类理解自己的名字吧。


    他伸手指了指李珏，清晰地说：“周六。”


    然后指尖转向自己：“陆泽霖。”


    他把一连套的动作重复了一遍，目光专注地看着李珏，等待他的反应。


    李珏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给他取了个名字。他略一思索，伸出手先指向陆泽霖，尽量模仿对方的发音，用兽人语复述道：“陆、泽、霖。”


    陆泽霖的眼睛瞬间亮了！


    然后，李珏的指尖转向自己，说出对方给他取得名字：“周六。”


    紧接着，他摇了摇头，用自己人类的语言，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两个字：


    “李珏。”


    第10章 说话，吃吧


    陆泽霖被眼前这只小人类彻底震撼了。


    在他二十多年的兽人生涯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聪明的小人类，即便是如今网络上最火的小人类网红“大开门”，也不过勉强识别简单的物品，还经常认错，总是靠暗戳戳察言观色来瞎蒙，从而获得香喷喷的小零食，实际上压根就没有记住过一次。


    尽管“大开门”最初走红时，经常被人嘲是大笨蛋，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饲主现身说法，大开门已经很聪明很棒了，算同类中的佼佼者，他们家里的小人类要么是胆子小，不愿意接触外界，要么是性格古怪，抵触亲近。


    每一只，都和陆泽霖家的小人类天差地别。


    李珏看着面前蛇妖惊疑不定的神色，怀疑起对方是傻子的可能性，不会没看懂他做的是啥意思吧？还是说自己的发音不对呢？他又将指自己，报名字，指对方，叫名字的动作清晰重复了几遍。


    陆泽霖僵硬的身形终于松动，神色也出现了裂痕。他生涩地张开嘴，发出那几个陌生音节，尝试用人类语言念出：“李……珏？”


    声调怪异，却拙劣地重复了好几次。每重复一次，李珏就急切地指向自己，用力点头，甚至差点脱口喊出真棒！却又生生忍住。


    万一对方理解错误，以为那才是他的名字，就麻烦了……


    这一边，陆泽霖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人类会给自己取名这个阶段，要是听见李珏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恐怕更要讶异。


    这只小玩意不仅自主意识强，那双眸子更是滴溜转，显然是在想东想西。


    在兽人为主宰的世界里，人类反而是进化未完全的物种。


    兽人拥有强壮的身躯，锋利的爪牙，甚至能变化形态的异能。


    而人类没有尖牙，没有利爪，没有厚实的皮毛。


    他们跑不过大多数兽人，打不过任何一只成年的肉食类兽人，连抵御严寒的能力都远逊于这个世界的原生生物。


    在这样的力量差距面前，人类很快就被征服了。


    兽人们不仅仅会养人类，像未能完全直立行走且保留兽形的生物，也会在经过一系列性格调整与杂交驯养后，被真正投入宠物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