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梁策不管遥控器还缠绵在被子里,只专注地问:“哭是因为高兴吗?”
“有点难形容,就是想哭。刚刚你回来之前就想哭。看到热搜……好像不是完全高兴,但也不是不高兴,不是你做的不好,你好好。”池安杂乱无章地解释。
梁策想要他放松,又挑他擅长地问:“那想要是因为什么?”
“……一边用这个,还一边看着你,就会想到你做得更好。”池安嘟囔。
“那让我帮你解决好不好?不用这个了。”
池安不假思索,嘴比脑子更快地纠正:“你做得更好,不是因为你能帮我解决得更快……”
“用玩具的时候,我一直只在想快点到吧,但是和你的时候,我老想时间过慢一点就好了。”
他十分依赖地搂过梁策的脖子:“也只有对着你,才可以也说想哭。”
“我也不明白,这种事不是只是为了解决需求吗?我搞不懂。”池安坦诚地诉说困惑,然后几乎突兀地想到自己很久以前问出过的问题:抱在一起为了什么呢?目的是什么?如果目的是为了解决需求,他自己也可以啊……可是居然真的完全不一样,完全不可以。他浪费的眼泪被梁策尝到了。
“不用玩具了,你慢一点好不好。”半晌,池安凑近梁策呢喃。他现在身上没有之前相拥时一直汹涌的亢奋和狂热了,退潮似地露出更多单薄的脆弱来。
梁策看得什么事情都答应他:“好,你要多久就多久。”
池安沉下去,感受了一下:“那你还这么激动,真的要多久就多久啊?”
“没关系,我可以忍,遇到你之后我都忍习惯了”梁策亲吻着埋怨。
池安躲他:“那我帮你缓缓,我背你的遗书给你听。”
等一下,这是不是转得太快了,梁策噎住:“什……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真的背下来了。”池安的眼睛又泛起一些湿润的光,“背了最后一段,我看了好多遍。我怕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没看到,看着看着就背下来了。”
在非常纠缠的姿势里,他真的把最后那段背了一遍:骨灰要撒在海里、葬礼上想要花、累、很累、所以先走了……梁策一开始听得很尴尬,毕竟写归写,被念出来还是太羞耻,他真的要泄气了;可是池安动作不停,看着他吐字、喘气,把骨灰读得像宝贝,下葬听起来像好胀……梁策于是又学会无耻地感到兴奋,被逼到不受控地软硬兼施。
“梁策,我没法接受我爱的人离开我的。”池安混乱地倾诉。
他显然在同时宣泄着几件事情:“朋友都不行,你更不行。”
“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是我的。骨灰也是,只能和我埋在一起。”
“要花我给你买,很累就*我。”
池安上下起伏,几乎粗暴地胡乱抬起爱人的脸:“看着我,看到我没有?”
梁策忍得都不敢点头,他看到池安说:
“看到我这么想/要的脸,还想死吗?”
梁策颤抖着、忏悔着摇头。他抱紧池安,脑海里一片白,被用到浑身只剩留下来的念头。
*
孙良的事情又发酵了几天,有另一个受害者跟着发了视频。孙良送她回家,在小区旁边的巷子里有越轨行为。女人及时摆脱了他,受到的伤害最小,但拿到的证据最多。
陆续收集资料后,她在朋友的陪同下报了警,考虑到充分的证据和网络上的舆论,她很顺利地拿到了受案通知书。视频发出的时候,孙良已经被传唤并拘留了。
“虽然最多呆十天,但好歹也是个案底,”沈兰想想这个结果,不免在电话里叹气,“而且马上直播了,他不在外面,我能专心把敬姐这场跟完,不用担心他去学校找谦谦了。”
沈兰已经和庄敬阳介绍的律师碰过几次,准备争到抚养权就立刻给孙谦办转学。如今孙良这个案底也算给她增加了胜算,所以从知道消息到现在,几乎激动得没合过眼。十一点才开始的拍摄,她九点就提前到了庄敬阳家楼下。梳着低马尾,穿着浅米色亚麻衬衫,袖子松弛地挽到手臂。
如今沈兰的书包里早已没有凉透的隔夜包子,只整齐地放着工作本和拍摄用具。她在树荫下溜边儿走了一会儿,又在电话里和梁策交代了几句今天的拍摄进度,然后就暗灭手机,走进旁边的便利店,她有充足的时间吃一顿新鲜温暖的早餐了。
梁策这边挂断电话,又远程安排了下工作,这才回卧室叫恋人起床。池安夏天喜欢在更冷的屋子里裹厚一点睡觉,因为被一定的重量压着才更容易进入深眠。自从两人临时先在他家同居之后,池安的重量是被子,梁策的重量是池安。
梁策只穿了潦草的睡衣,索性扣子扣得不多,很能吸引大色迷睁眼了。他拨开池安的头发,很轻地说:“宝宝,起床了。”
池安闭着眼,皱着眉,非常不满意了:“干嘛吼我……”
天地良心,他声音快比泰坦尼克号里杰克溺水前还轻了!梁策只好不说话,手伸进被子里乱摸,这下池安很快就睁眼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手,”这是池安今天的开场白,他把梁策的手拉到自己脸上闻,“不会是要叫我醒来睡觉的吧?我不醒你也可以睡啊,我同意了……”
梁策很无奈了:“我们能不能纯爱一章啊?现在不觉得我像炮友了是吧……”梁策帮他把几绺缠在一起的头发理顺,趁他还没再闭上眼,赶紧说:“今天约了去打耳洞,记得吗?”
手插在头发里的触感真的很舒服,池安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记得了。”
“那太好了,算咱俩一人忘过一次,我会让你再亏得少一点的。”梁策哄道。
手打比机打舒适很多,所以他们找了一家挺有口碑的穿孔店。池安的头发被少见地梳成一个马尾,耳边的碎发被细致地别了上去。
其实打耳洞有什么好陪的呢?池安刚坐到店里,就已经开始对以前耿耿于怀的自己感到无语了:真的,完全无病呻吟,显得他多娇气一样。尤其是除了很多穿孔,曾经在国外的池安甚至被捅穿过拇指、摔断过左脚。哪怕当时一个人去急诊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心疼医药费,救护车开两个路口都要两千刀,保险cover完,富二代也不能老这么造啊……这些事故没人陪好像也都没什么不好,相比之下,打耳洞简直像喝水一样简单,有人陪又有什么好的呢?
穿孔师消好毒,准备操作,左手捏住他的耳垂。
“我爱你,”可能就是从这里开始好的。池安差点忘记自己的男朋友被训得有多好了。针扎进来的那一刻,他如愿以偿,听到梁策在不受控地说着现在的想法:“我爱你,池安,我好爱你。”
池安守信地碰了碰梁策的手心,他知道那里曾经被订书器订穿过,但现在连个疤痕都没留下。只有一条平缓的生命线,无声地摊开,纵容他触碰。
耳洞打好了。
*
接下来的24小时里,池安发现如果生活里有随时想靠上去的人,和随时想扑上来的狗,那刚打的耳洞确实会变得比想象中更不方便。
没办法,现在还是盛夏,再这样下去太容易发炎了。梁策听穿孔师的建议买了次抛滴眼液,滴在耳洞周围,又用棉签擦干。擦到左边那个的时候,池安嘶了一声,说有点疼。
梁策有点担心,又有点开心:“你能感觉到这个疼了呀。”
“能,能,”池安糊弄他,“以后我有一点疼都会跟你闹的,放心了吗?……你什么时候送我耳钉啊,我想要那种很土的,你名字首字母的……”
梁策刚擦好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喂?妈妈,有事吗?”
电话那边有粗重的喘气声,池安断断续续地听到那边的人说:“你现在,立刻,回家一趟。”
妈妈这些年对梁策一直不亲,允许他回家也只是有一天打了个电话,说最近有时间过来看看吧。梁策当时愣了一下才答了好,可后来他那天进了门,也真的什么都不敢看了。
后来这么多年,妈妈不待见他,但也鲜少麻烦他。除了回家时做饭、收拾家务,或唯一那次为梁辰开口,妈妈几乎不主动联系他。所以这通电话让梁策觉得有些反常,他和池安说了情况,马上就准备出门了。
“不确定晚上回不回来,我提前告诉你好不好?”临走时他说。
“没事,反正现在也抱不了你,但是受欺负了要回来…”池安亲了亲他。
梁策打车到母亲家楼下,还顺便买了点水带上去。他没有钥匙,规矩地敲了门。梁策习惯于在等母亲过来的这段时间想些更幸福的事情了,所以此时低着头思考:要给池安买什么耳环呢?不能真的是首字母,池安才不会戴;垂下来的小蛇呢?玫瑰金的钉子呢?梁策可以买镶满钻石的、最贵的钉子送给他,让他只被装饰,不会被伤。
正想到这里,门开了。梁策抬起头,看到妈妈站在他面前,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耳钉?!”
妈妈双眼红肿,头发凌乱,看上去很久没睡了。她死死盯着梁策惊愣的脸,这是谁的脸?这是谁的脸?她只觉得这张脸和另一个人太像了,以至于怕得她浑身发抖,不禁绝望地尖叫起来,拽着梁策的衣领嚎啕:
“你也拿去抵债了对不对?!你怎么敢偷我的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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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被遗忘
梁策被扇了一巴掌,但他很冷静,因为已经习惯了。从小他就发现,暴力就像天气一样,热的总比冷的更好忍一些。
但妈妈其实不经常给他这样好忍的机会,这倒是有点反常。他问:“哪一副?”
“卡地亚那个,你什么时候拿走的?你——”她又要上手推,好像忘记了梁策已经长得很高一样。妈妈用看一个瘦弱的呆子,或一个危险的赌徒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她看这两种人的眼神居然是一样的。
梁策挡了一下她的手,又扶住妈妈的肩膀:“那副耳钉你几年前卖了。记得吗?你叫人上门来收的,和几个包一起,那天我也在。”
那时梁策还没被赶出家门,周末从学校回来,就看到家里来了二奢店的人。
“它留下的东西就剩这几个了,”它指父亲,妈妈总能只用语气就让梁策看到这个字是宝盖头的,“全处理了,看着心烦。”
梁策去厨房给客人倒了水,他以为那是妈妈最后一次扔掉父亲的遗留物,直到几个月后他被赶走。
妈妈被他控住,扭着胳膊挣扎:“你怎么可能在?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可他明明一周前才回来过。梁策联想起上次回家的异常,越想越不对。他躬下身子,平视母亲:“你认识我是谁吗?”
女人嗤笑一声,仿佛有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你——”
没说出来。她想说什么来着?“你……”
妈妈的眼神变得很茫然。
她发出很多音节,但都不是字。不对啊,她肯定知道的。是她打的电话,是她开的门,这张脸她认识,她怎么能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呢?她甚至那么郑重地告诉过自己的孩子,不要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她都说过了,说了不止一遍,为什么还要开?都怪他开了!……谁开了?
梁策看着妈妈不知所措的脸,试图顺着她的话,换个方式再问一次:“你说我很久没回来了,那你还认得我吗?”
“我认得你。”她回答。
“我叫什么?”
妈妈谨慎地、探究地盯着他看。梁策很久没被妈妈看过这么久了。
“……我认得你。”
半晌,她只是重复。
梁策感到有一股寒意朝着心脏聚拢,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不慌张:“妈,我是梁策。记起来了吗?”
妈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像又会动了一样:“记得。”
梁策松了一口气。
“……你给它开门了。”
这是妈妈用来记住他的事情。
你给它开门了,它不是人,只能是动物,但居然也会使用工具,好可怕的野兽。你给它开门了,就该负责被它吃掉。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所以她刚刚才喊——“你怎么可能在?”
梁策把她扶回卧室,妈妈没再挣扎。她头歪在枕头上看电视,呼吸越来越慢,然后她睡着了。
梁策关上卧室的门,环顾客厅,这个家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在沉闷的安静中感到一点后知后觉的委屈,明明他才是更应该记不清的人。
其实在遇到池安之前,他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是有倾诉期限的:17岁时大谈原生家庭或许会让别人觉得他很有破碎感,但梁策27岁了,他发现活下去的方式是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不会碎。
他记得前两年脱口秀最火的时候,路惜被平台邀请去和一个脱口秀演员录播客。梁策陪着博主看嘉宾的段子做准备,看着看着发现真挺好笑,到最后还额外搜了很多其他人的专场来放。其中有一个外国演员,说别人一直问我怎么36岁了还在把自己的问题赖在原生家庭身上?那我就很想问问他们了:如果你身处一个地基打得超烂的高楼,难道站在36层会让你感到更安全吗?
这个梗让路惜笑了,但梁策笑不出来。他在想,如果年龄是楼层,那高一点确实让他觉得更安全,因为高一点跳下去至少真的能死。
10层会奄奄一息,20层生还几率至少减半——这样看来,这个段子里的比喻实在确切,因为人长大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半死不活的时刻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