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坏人像只是人那样出现了。


    不只是出现,还出现在池安最在乎的人面前。要崭新、体面、没有过去一般进入梁策的生活。他会和梁策说什么?梁策会信吗?之前听梁辰说池安拿自己当替身,梁策也信过。


    恐惧像一个巨大的茧壳,又轻又密地糊住池安的脸。不能呼吸了,他慌张起来,怎么弄破那层壳?是不是要抓破自己的脸?他不管不顾地要抬起小臂,怎么使劲都抬不动;他握紧拳头,指肚嵌进肉里,为什么不疼……池安愣怔地眨眨眼,呼吸变慢,泡沫变少,眼前的雾淡了。


    他低下头,瞳孔重新聚集,这才发现梁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池安的指甲掐进男人的掌心,对方也没松开。


    头顶是一件大衣,像一个塌了的屋檐,歪歪扭扭地把他庇护起来。他想到梁策说“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的时候,镜子里是自己已经没有创口的脸。


    路惜还在介绍:“这是梁策,我经纪人,公司是我俩合伙弄的,”然后他顿了顿,看向梁策身后,迟疑道,“这个是……”


    梁策不动声色地把池安往身后藏了藏:“是我家里人,没想到这边这么冷,他有点不舒服。”


    “我也是,衣服带少了,没想到都五月了还是这个温度,”孙良笑着附和,“但是酒店都只有冷风,夜里真冻死了。你们要不要感冒冲剂啊?我正好还有两包。“


    十句话内,梁策要把池安带走,他浅笑着拒绝:“不……”


    “那太谢谢你了。”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梁策错愕又着急得回头,看到池安把衣服从头上掀开,重新披回肩膀。


    池安露出漂亮到难忘的眼睛,梁策今天刚刚碰过,触感是温热的,像马上要流出泪来惩罚他忘记过。他赶紧把日抛丢进水池,问池安疼吗?池安那时笑着,贴着他耳边摇头。


    真的不疼吗?现在的池安从梁策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他的眼睛那么冷,一眨不眨,只盯着孙良。


    为什么露脸,他在想什么?


    “……在想,我也不想让他好过,”两 小时之后,池安手按在梁策的胸膛,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滴到对方身上,“他从所有的惩罚里都走出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样认识你,我花了那么久,梁策,治病好疼,他连病都没有,我好蠢,我只想让他觉得还有恶心的东西能一直缠着他,我好蠢。”


    梁策轻柔地把池安僵直的手臂变软,把他整个人揽到怀里,抱紧,亲吻,不停地哄,直到池安学会放声大哭。


    *


    孙良看到池安的脸,眼睛睁大了,但不是因为震惊。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克制的倾慕,随即更真诚地笑了起来:“等我一下啊。”说着低头在包里翻找。


    然后他一边找着,一边似乎只是随口闲聊道:“你也是博主吗?“


    池安愣了一下,孙良不记得他是谁?还是在装?他尽量镇定地答:“不是。”


    “我以为你是博主呢。”孙良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得像缺了一半,然后他抬头,暧昧地看了一眼池安,像在看着火的博物馆里一件只能等着被救出去的漂亮展品。


    ——孙良在撩他。


    池安感到一阵反胃,孙良竟然在撩他。可以说脏词吗?让他说脏词吧,孙良的眼神让池安变得像一个脏词,让池安想到自己也会想吐。这个人看不到池安身上背着的死人吗?他不记得那个人是为谁死的吗?


    池安觉得自己好蠢,居然真的觉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的出现根本刺激不到孙良。


    孙良转眼找出两包感冒冲剂,又拿出一小瓶热饮:“这个也给你吧?还是热的,我没喝过。”


    他绅士地向前探身,但手刻意地包裹住整瓶水,指间夹着冲剂的方袋。池安只要接过,就避不开被碰到——


    “谢了。”梁策劫过那两包冲剂,更直接地横在两人之间,“饮料就不用了,他乳糖不耐受。”


    梁策感觉得到,孙良私下残忍暴戾,这么多年却还能混得如鱼得水,全倚仗于他对社交场合里阶级和规则的敏感度——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知道该巴结谁,不得罪谁,在这个基础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躲远点,毕竟同性相斥。而路惜和自己都是在行业里地位比他高很多的人,所以他礼貌,捧场,文质彬彬。可即便如此,孙良对池安的兴趣依然表现得太明显了。梁策真恨自己今天的疏忽。


    “今天太晚了,先加个联系方式,改天约吧?”


    梁策决定直接结束聊天,状似随意地对路惜说:“你打火机还在我那里,上高铁前记得找我拿。”


    “okok,你俩先上去吧,”路惜已经察觉到氛围不对,听到这句立刻会意。去年路惜戒烟之后,遇到需要立刻离场的情况,梁策和他的暗号是打火机。他自然地帮腔,“太累了今天,回头我把他微信推你。”


    “你们明天不一起走吗?”孙良好像只是好奇,但他知道只要先问一个和上文有关的,再问真正想问的,就听起来很自然。他面对池安:“你看起来好小啊,是他表弟?”


    “别长得有点像就兄弟,还可能是夫妻相呢,你咋不说?”路惜知道梁策不好开口,隐晦地帮他点破。


    与此同时,梁策手臂环过池安的腰,带着他往回走。转身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


    “别回答他。”


    *


    池安回到房间,打开冷气,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了五分钟还没出来。梁策跟过去,看到池安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浸满泡沫,虎口已经发红,指腹泡发出褶,他还在不停用力地搓。


    梁策从背后抱住他,头蹭着他的颈窝,轻柔地分开这双无法停下的手;然后重新打开水龙头,打湿自己的掌心,挤出洗手液。


    池安看着修长的手指插进自己的指缝,在他的掌心打圈,认真地用泡沫按摩他的每一段指节。再然后水温被调热了,梁策圈住他的手冲掉泡沫。池安感到掌心流过温热的水,手背贴着带暖意的皮肤。


    “洗干净了。”梁策在他耳边轻声宣布,拿起柔软的方毛巾帮他擦干,然后把一只牵到嘴边亲了一下。


    池安盯着被捂热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问:“做吗?我想做。”


    梁策抱紧他:“池安——”


    梁策说脏词真好听。池安想,很好听了,别再说别的了。他回过身用亲吻去堵对方的嘴,梁策偏过头,说等一下,叫他宝贝,然后好像还说了别的……烦死了,有什么可宝贝的?为什么躲他?池安拽住梁策的胳膊,从浴室拽到床边,他的小腿磕到床沿,一点都不疼。


    他把梁策推到床上,红肿的小腿跨坐到对方身上,嘶,都说了不疼:“和好第一天看的电影,还记得吗?”幸福美满的爱情片,男女主要结婚了,女主说今天我们必须把婚礼细节确定完!所以接下来商量好一项,我就脱一件衣服。男主于是说什么答应什么,在暖光下急切地把恋人剥光。


    池安在冷风里发抖,他说:“我想做。所以我脱一件,就坦白一件事。”


    害怕听到拒绝,他立刻脱掉棕色的西装,变成更薄的一片:“高中的时候,我把最好的朋友害死了。”


    “记得我说梦到有人掐着我的脖子吗?那个人就是孙良。我看到他性虐待我朋友,我处理的不好,我朋友自杀了。”


    池安摘掉手表:“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你就没好奇过吗?为什么我以为卓思远是你前男友?因为我注意你十年了。我们高中就遇见过了。你弟弟说我有暗恋十年的人,是真的,我暗恋你十年了。”


    心脏像被攥紧一样痛。梁策出声打断:“别说了——”


    池安把手表摔到梁策的脸旁边:“高兴吗?不用高兴,被我缠上你也挺惨的。”


    他用洗得发红的手捂住梁策的嘴,俯下身来,鼻尖几乎抵在手背上,就那样轻佻地眨眼:“在雪地里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好看吗?想干我吗?”


    “是想的吧,要不然后来为什么追我?我没有其他东西能让你爱上了。梁策。所有你看到的,你喜欢的,都是我装出来的,都是我设计好的。”


    “我的小号一直有你的微信,是很久之前我骗到的。我搜你的博主,搜你的公司,所以我的家离你那么近。”


    “我看过路惜每一场直播,有一次,忘记为什么了,他说经纪人喜欢白的,瘦的,头发长的。所以我这样出现了。”


    “那天我们也不是偶遇,在那之前,我在你公司旁边蹲了一个月。”


    “摇摇本来就是我的狗,根本不是那天我们救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养狗吗?”池安松开梁策,坐直了,解开衬衫,“因为医生说,如果能把狗照顾好,我会更相信自己也能爱人。”


    “我很久之前就病了,ptsd,强迫症,双向,抑郁,焦虑,”池安笑笑,这样就没有哭腔了,“梁策,你真惨,你怎么被疯子缠上啊。”


    他把衬衫剥掉:“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不用老是那么珍惜地看着我。”


    “我以前经常自/残,我虐/待自己的花样很多。我被很多玩具桶过,一点都不爽,但是非常疼。”


    池安拿起梁策的手,带他去探自己锁骨的皮肤、凸起的眉骨、爱说谎的嘴唇:“这些地方之前都有穿孔,不止一个,还打了很多次,”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梁策的手,“这里之前也有。”


    他很故意地在梁策身上蹭了蹭,梁策有反应,他才有安全感:“我不怕疼,你让我非常疼也没关系。骗了你我是有错,但是我现在好很多了,我病好才来找你的。”


    “你不想爱我了也可以,还想做吗?更想做了吧。和我做吧。”


    池安去解自己的裤子:“我说完了,快一点——”


    梁策捉住他去碰拉链的手。干嘛啊?池安眼眶一酸,好想哭,梁策生气了吗,没人被骗了会不生气吧,生气就不做了吗,有什么话进来说不行吗……早知道刚刚不放狠话了,他还想打分手炮呢。他快忘记和梁策上床是什么感觉了。


    梁策眼睛里闪着点状的光,没有推开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再告诉你几个。”


    池安扔掉的衬衫被捡了回来,梁策把袖子套回他的手腕,衣服披上他的肩膀:“第一次见你之前,我的手被弟弟用订书器钉穿了。很痛,所以我想阻止你。”


    池安的眼睛睁大了:“你为什么记——”


    “我本来没有认出那是你,那天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好难啊池安,其实我有点生你气,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惩罚我忘了?我又想被你惩罚,又想被你原谅。”


    扣子都被系好了。


    “几年前的那个订货会后,加我的人就是你,对吗?”梁策用手表占住他的腕子,“那天没有抬头,也是我的错,也原谅我吧。我翻了很久,找到那天的视频看,你那天好漂亮。身上的疤很漂亮,短发很漂亮,不用尽全力对我笑的样子也很漂亮……我真的看应了,对不起,你老问我想不想/做,想啊,想得我觉得很愧疚,对不起。”


    衬衫袖口重新盖住了表盘。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大二被赶出家门了吗?就是在那之前,监狱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快死了。”梁策拿起池安的西装,把衣服绕到他背后,在袖筒的另一边等他的手,“很多人觉得我和他很像,那天他躺在病床上,都快睁不开眼了,也还在这么说。”


    “所以我一直很怕。他非常懦弱,没有自控力,什么让他开心就贪图什么,最后被很多种瘾毁了,还伤害了很多人。我害怕我也会这样,我怕我自己。他死后,我所有成/瘾/性的东西都不敢碰,喜欢什么,就尽量离什么远一点。”


    梁策理顺池安的头发:“……直到遇见你。”


    “被你看着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谁的延续,也不用替谁赎罪,太幸福了。”池安正在看着他,梁策在池安身/下,虔诚到像在祈祷:“如果能一直被你看着,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迫切地供奉出最后的秘密:“下雪那天,我本来已经把一切处理好了,我真的很累,我打算死的。如果那天没有遇到你,我已经不在了。”


    池安的睫毛颤了颤。


    ”我一直很后怕,你知道吗?你出现在那里太偶然了,所以我经常会想,万一那天我们没能相遇,你现在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想到你会看着别人,会对别人笑,我就痛得忍受不了。”


    “池安,发现你等在那里就是为了我,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梁策把他抱得离自己更近,“这一切居然不是偶然发生的,你让这一切一定会发生,你为什么这么好?”


    有一双手温柔地锁住池安的腰,他找到依靠点,就流下很多泪:“你谁都不像,你不可怕。”


    梁策屡教不改,依然那样珍惜地看着他:“我爱你,你不可怕。”


    领口的褶皱被人抚平了。


    “我没有秘密了。”梁策宣布。此时池安衣冠整齐,而梁策已然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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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节快乐!


    想解释一下关于池安的病,池安的治疗和诊断我参考的是我和身边人在国外大学时的经验(只是看病经验,人物没有原型),那时我觉得非常神奇的一点是,咨询师或精神医生下判断不是一次完成的,经常是看了几次之后,或者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确诊一些新的东西。所以治疗方案经常在变,症状也经常在变。这就是为什么池安的精神问题被说得很散,甚至能列出一串来。


    第48章 服务意识


    天亮了,梁策睁开眼,池安在盯着他看。


    昨天晚上池安最后是哭着睡着的,梁策拿毛巾帮他敷眼睛,又轻柔地按摩他的眼眶。直到眼皮周围的红肿不再明显,才放心地跟着睡去。


    现在看到这双眼睛不费力地睁着。梁策踏实了。他小声问:“在看什么?”


    池安说:“看你睡觉。”


    看半小时了,这还是第一次梁策睁开眼睛时自己没有装睡。池安嘴唇贴着枕头,犹豫着揭露:“你睡着我经常盯着你看,看好久,我是变态。”


    梁策迷迷糊糊,很困惑了:“那为什么只是盯着看?”


    池安:“……?”只是?


    “变态不会只是看着就满足了吧?”梁策刚睡醒,下意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喜欢我这么久,就只是看着,我十年都没有让你有想进一步的冲动吗?我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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