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她盯着被肉汁浸成浅棕色的面皮,有点饿,但不敢吃。她怕一会儿面试犯困。


    距离上次在餐厅和池安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她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用来找工作。 虽然接到了几个电话面试,但进一步推进的寥寥无几,唯一给了二面的就是今天这家。公司地点在繁华商业区的科技园,此时正好是上班的点儿,周围人的步履太快了,沈兰不好意思站着不动。


    男人穿西装,女人穿船领内搭,挽上去的亚麻外套下露出晃动的五花手链——沈兰藏在这样精致的人流当中,下意识攥了攥自己身上粗糙的白衬衫。袖口被她紧紧系死,因为小臂上被前夫打出来的伤疤还太红太新。


    她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带到对应的电梯,按了18层。


    推开玻璃门,走过前台,里面是明亮的落地窗和暖白色的办公区。看起来规模不大,此时只坐着四五个员工。再往里走就是一个开放式隔间,放着柔软的懒人沙发和热闹的零食柜。接待她的女孩把她带到一旁的小圆桌前,倒了一杯水给她:“沈女士对吧?您在这儿稍等一下。”


    沈兰点点头,目光追着女孩的背影往外看,休息室对面做了嵌入式的架子,上面放着不少奖杯。


    没过多久女孩就回来了:“您跟我来。”


    她们走向另一侧的过道,路过一个堆满货架的仓库和两个布局类似的拍摄间。走廊尽头的左边是一间办公室,里面传出若隐若现的谈话声:“


    “还没最终确定,但裴……表哥说……八九不离十。”


    “压轴走秀吗?……虽然不太人道,但你这伤受得真值。” 另一个人的声音要大一点。


    “值什么?你只是得到了一个工作机会,我差点失去的可是爱情。”好像被戳到痛处,本来听不清的那个声音也大起来了。


    带她过来的女孩低下头,眯起眼,好像在憋笑。她抬手敲门。


    “进。”


    沈兰走进屋,沙发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卫衣卫裤,睡眼惺忪,但依然帅得很有辨识度。沈兰记得他是个网红,这两周和裴今直播的各种热搜不要钱一样到处挂着,连没什么时间刷手机的她都知道。


    网红对面,一个和他风格迥异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眉眼精致,穿着干练,整个人轮廓里几乎只剩下直线。沈兰认出了那是梁策。


    *


    “电话面试时我有旁听,基本情况都了解了,所以今天我长话短说,”梁策没费时间寒暄和解释,直接招呼她坐下,“公司主要帮头部博主做商业化服务,通俗点讲就是。目前业务集中在直播和商单这两块儿,根据博主意愿和未来规划匹配相应的人员。”


    “你应聘的岗位是商务执行,但坦诚讲,你简历里和tob端打交道的过往经历很少,我不放心你直接去对客户。”梁策自然地倒了水,纸杯被稳稳推到沈兰手边,“而且和大型里不太一样的是,我们的ae需要有一定主动拓单的能力。对这方面商业规则完全陌生的人可能很难立刻上手。”


    “所以我想给你另一个offer,”梁策划开手机,两三下打开一个主页,放到沈兰面前,“这是我们新签的博主,你可能刷到过主页,叫庄敬阳。我们目前在帮她和几个平台谈直播签约,对比条件后准备618选一个开播。”


    “618宣传周期现在都在提前,今年五月初就会开始了。但目前她刚刚回国,搬家进度迟缓,很多工作开展不了。我希望你先入职当她的生活助理,直播前确保她以最快的速度安顿好,预热期负责视频拍摄前后的准备工作和杂事,包括邮寄、保管样品,同时可能还会有轻量的剪辑任务。”


    “目前给这位博主配备的团队里基本都是女生,工作氛围很好,不会让你不舒服。以助理的身份跟播一次后,如果和博主磨合都算顺利,后期我会安排你进一些商单的客户群,从小项目参与起。”


    “试用期三个月,后期参与商业执行会有项目提成。下周博主和她的经纪人会再和你电话面一次,之后就能最终确认了。”


    梁策语速很快,但重点分明,说完后给沈兰一点消化的时间,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比较理想的入职时间是下周,这几天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你有我的电话,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沈兰面试时简单查了公司的资料,但网上的介绍很单薄,她最多看了看有哪几个头部博主挂了这家公司的后缀,完全没想到和梁策有关系,所以此时惊讶和焦虑都有。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你给我这份工作,是因为我的能力匹配,还是因为你知道我的遭遇?”


    “知道你的遭遇后,我分析了在与你能力匹配的工种里,有没有公司正好缺少和需要的。所以你说的这两者都有。”梁策挂着有距离的笑容,虽然说得话客观理性,却反而让沈兰有些放松,“公司运作不是过家家,我确实很想帮你,但不会因此影响这方面的决策,所以你不用有压力。”


    沈兰犹豫地点头,又听到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招你进来不是只想帮你。”


    刚刚受过重大打击的人通常防备心会更重,对于完全无私的帮助反而容易感到害怕。所以梁策毫不隐藏私心:“池安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为了确保他是安全的,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你前夫的事情。”


    沈兰会不会因为孙良高中时和同性的过往,而对这整个群体感到厌恶呢?梁策不确定,所以他和池安商量好先隐瞒他们的关系,暂时先只说是朋友。


    “你想知道什么?“沈兰迟疑。


    “比如,孙良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梁策问。


    “在一个游泳馆当游泳教练,好像也兼职做健身私教。要不是他经济条件比我好太多,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把谦谦留在他身边。”


    “在哪个游泳馆,你知道吗?”


    沈兰报了个名字,离这里六公里,梁策顺手记在纸上。


    “放心,助理工作不会要求你坐班。庄敬阳准备租的房子还在南区,大部分时候你都是去她那里办公。”梁策边写边安抚道。


    他缓了缓,看沈兰放下心来,才又问:“孙良遇见你之前的事情……你知道吗?”


    沈兰几乎立刻了然,发出一声苦笑:“你是指他高中时那件事对吗?我直到离婚后才知道。太恶心了……出轨,滥交,还把那个男孩害死了……”


    “告诉我的人之前是他哥们儿,后来因为他欠钱不还决裂了,知道我离婚后才跟我说的,”沈兰无意识地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声音发哑,“我听完后直接就吐了,加急做的感染病筛查,幸好没事……”


    “后来我其实专门去问过,”虽然回忆这段过去令她生理性地感到恐惧,但想到有了能交换的信息,沈兰莫名有了底气,在椅子里的坐姿松弛下来,尽力回想道,“那个男孩叫希泽,事发后跳楼了,父母都搬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倒是找到了他当时的女朋友,但她现在嫁的很好,不希望老公知道这些,所以一直不见我,也不通过我的好友请求。后来被我加烦了,她回复过我的验证消息,说当时报警的是希泽的朋友,叫我直接去问他。”


    希泽的朋友。这个关键词让梁策又想到教室里那个带着口罩的男孩。梁策直觉认为这个人很关键,但就是想不起他的脸。那个男生的轮廓太模糊了,似乎是千篇一律的学生短发,带着口罩,声音沙哑。因为太陌生,所以反而可以像他身边任何熟悉的人。有时候梁策甚至觉得他像池安。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梁策不禁问


    “他前女友没有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家挺有钱的,妈妈是国际上都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事发后他也出国了。”


    池安是什么时候出的国呢?梁策只知道他在国外上了大学,那高中呢?池安在哪里读的高中?


    他按下心头的疑惑,和沈兰又简单敲定了薪资。十五分钟后,梁策把人送走,打开手机,看到池安给他发:【晚上不用来接我了。】


    *


    池安和同事换了班,按惯例去医院做复查和心理咨询。


    都说世界上最孤单的事情是一个人去看病,但平时咨询室外坐着的人几乎都形单影只。因为比起害怕孤单,大家更想要安全。


    但是今天,非常罕见地,池安周围坐着的都是三三两两一起来的人。爸妈带着孩子,女人牵着男人。池安混在里面,他觉得周围有些空。


    他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十八岁之后,每当他要一个人去做讨厌的事,他想象现在是梁策在陪他一起。他记得读研的时候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正好赶上他状态很差,新打的孔一直发炎,他断断续续地发烧。好不容易坚持到仪式结束,天已经黑了,很多人在草坪上跳舞,还有一些人喝醉了就地躺下。池安也躺在草坪上,但他没喝醉,他躺下只是因为不想社交了。


    近景是一些草,远景是赤着脚跳舞的女孩和手里晃动的高跟鞋,池安看腻了。他慢慢地翻身,平躺就看到深紫色的天空和非常渺茫的星星,翻到另一面就看到梁策的脸。


    梁策躺在他旁边,他也没有喝醉,他们能一起安静一会儿。


    池安这样想象着,幸福到不疼了。他撑到所有人散场才回房间。


    而现在,只要池安给梁策发一条消息,梁策就真的可以来陪他。但他没有。他想象出那个他更熟悉的、在脑海里陪了他更久的梁策,想象他就坐在自己左边。只要转过头,这个幻影也可以对他笑,说没事的池安,我等你出来。


    池安皱了皱眉,无声地对着自己的想象抱怨:“你今天演得不太像他。”


    “哪里不像?”半透明的梁策并不生气,还是笑着问。


    “首先是称呼,说这种话的时候他不会叫池安。”池安试图纠正。


    “我记住了,那我会叫什么?”


    “嗯……不知道。但不是池安。”


    “好的,那以后先不加称呼。还有呢?”


    “还有就是,味道……”


    如果梁策真的离他这么近,池安会闻到雪和玫瑰的味道。留香很久,扩香却不远,所以只有他能闻到。他感觉自己像守着废墟的城堡主在看一朵玻璃罩子里的花。


    可味道是最难在幻觉中复刻的。他只能想到,但不能闻到。池安有些泄气,他居然升起一点和梁策坦白病史的冲动。


    他赶紧给梁策发了完全相反的消息:【晚上不用来接我了。】


    拿着手机等了半天,结果梁策回了一个:【1】


    谁让你自我介绍了?池安不满意:【重新回】


    梁策:【好的。】


    池安:【还有一次机会】


    梁策:【好的宝贝】


    不会叫池安,原来是会叫宝贝呀。记住了。但是——【不是让你加爱称!】


    这次池安等了一会儿,梁策才又回过来,显示是条语音:


    “那发语音可以吗?好的宝贝,路上注意安全。”


    池安此时没带耳机,他毫无防备地点击播放,下一秒,周围四五个人抬头听梁策叫他宝贝。还注意什么安全啊?太刺激了。


    池安不觉得身边空了,只觉得医院很热。他左右脑互搏:烦死了!好幸福啊?真难沟通!其他人现在很羡慕我吧?


    池安:【……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送吗?】


    梁策:【想知道,发1的时候就是因为在忍了。但是万一你不想告诉我的话,我这么说就像是还没追到你就要管你了。我怕你难回答。你喜欢我问你吗?】


    池安经常面对有行为问题的小动物,所以十分耐心:【你要直接问我,我喜欢。那天晚上不都说了吗?】


    梁策得到准许,立刻问:【为什么不让我接你?晚上见不到你了。】


    池安想了想,最后只说:【因为我今天轮休,晚上要去聚会。】


    今天是莫帆的生日,她爸妈家大业大,市里高消最疯的几个夜店和私人会所也都是她家开的,每年过生日都要轰轰烈烈地庆生。


    池安已经很久没参加她组的任何局了,女生骂骂咧咧下通缉令:你跟男朋友鬼闹一通然后和好了,我又是当司机又是帮你送吃送喝,太过分啦!你舍得我在委屈里又老一岁吗?


    “所以今天必须要去,”池安嫌打字麻烦,做完心理咨询出来,干脆给梁策打了回去,“她怕我临时放鸽子,说今天直接来接我。”


    “上次赣州回来后我也给她买了礼物,给她添麻烦了,哪天帮我转交给她好吗?”梁策柔声问。


    “你不去挡的话,灯架砸到裴今,她才是真的有麻烦。”池安嘟嘟囔囔,“她都跟我说了,裴今很难伺候吧?干嘛替他挡啊。”


    “不算难伺候,而且我也没吃亏,”梁策清淡地长话短说,“br那个奢牌过两周有一场秀,要邀请艺人或者博主走,裴今去不了,品牌找了其他艺人,但博主的空缺他团队推荐了路惜。”


    肯定是用这件事欠下的人情换的。池安问:“你是不是从片场去医院的时候就想好和裴今要什么了?”


    说到这个就很不好意思了,梁策不清淡地坦白:“没有,那时候太疼了,在车里看你的照片来着……”


    原来没有想好,是在想他呀!池安开心了。


    梁策在电话这头哪里知道这些,他怕池安不说话是在尴尬,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莫帆为什么会选这个行业?”听了女生的背景,他有点不解。


    “她大学闹着要学电影,家里人不许,最后说各退一步,学了个传媒,”池安走进医院楼下的小便利店等莫帆,“她到现在都觉得家里仗着她年纪小把她骗了。”


    但是莫帆干一行爱一行,本着现场导演也是导演的初心,对待工作兢兢业业,一点不像家里有矿要继承的样子。


    好神奇,家人之间可以氛围轻松地讨价还价,闹完吵完也能和好如初。这是梁策从没近距离见过的家庭关系,听上去非常可爱,他又好奇了:“那你当年说要学兽医的时候,爸妈没反对吗?”


    “没有,”池安打开冰柜选饮料,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爸比较一般,是搞实业的,他也没非要让我进公司干。我妈妈更厉害一些,她跳舞跳得非常好,她觉得我喜欢做什么都行。”


    梁策突然回忆起今天沈兰说的话:妈妈是国际上都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事发后他也出国了……是巧合吗?


    还没细想,就听到池安那边又嘟嘟囔囔:“我本来的计划是,你要是一直不跟我表白,我就看看能不能包养你。看到你的脸我爸妈应该也能理解吧?”


    这确实是本来的计划,只不过计划不是从几个月前才开始的。池安无声地笑了笑:“后来了解了一下你们公司情况,感觉好像还是太多钱了 我就想看看情/涩交易的话能不能打折。”


    梁策立刻摆出不值钱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做赔本生意:“早说啊,可以倒贴的。多少让叔叔阿姨赚点。”


    池安笑出声来。这时他远远瞥见莫帆张扬的跑车出现在路口,于是抓紧时间交代:“我不想和他们呆到很晚,你十点打个电话给我好不好?我就装工作有事得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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