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没走多远,池安又放慢了速度,等他跟上来也站到伞底,才生硬地问:“医生说伤口能碰水啊?”
梁策看着他的侧脸:“应该可以。”
“什么医生,拿你当狗治啊?狗我都不让碰水!”池安还是不看他。
“我错了,那我听你的。”梁策一直看着他。
但池安不说话给他听了。
他们回到家,喂了狗,梁策想和池安解释,但池安关上了浴室的门。
梁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水声响起,才蹲回客厅看边牧吃饭。摇摇毛色锃亮,清爽干净,大口吃着肉,是有人要的小狗;而梁策半边衬衫湿着,身上满是消毒水味,他害怕自己没人要了。
梁策看着狗发呆,有点不知所措。惹对象生气是他没解决过的问题,该怎么办,现在上网搜还来得及吗?他掏出手机,网上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实在不行做恨试试呢?
他和池安确实经常用这个方式逃避问题。
一小时后,梁策护着伤口把自己清理干净,换上另一件黑色衬衫,解开四颗扣子。池安这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走过去,头发半干,膝盖着地,手攀上池安的小腿。
他试图用荤的来结束这个冷战,所以轻声蛊惑:“你不是一直想让我不脱衣服帮你吗?这件喜欢吗?不喜欢我再换一件。”
说着就已经低下头,池安忍无可忍,俯下身,手掐住他的下颚,逼他把头重新抬起来:“梁策,我们是炮友吗?”
“……不是。”
池安不说话。
梁策以为池安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你想是吗?”——他怀疑起来。可能池安和他说试试只是说试试当炮友,但是,不对,之前他明明宣布现在是男朋友了,那池安后悔了吗?他尝试失败了吗?池安是在和他分手吗?
池安垂着眼,面无表情,但至少终于看他了。然后一字一顿地反问:“我想是就是吗?”
梁策几乎有些想哭:“如果你想是,我重新追你。”
池安气到咬牙,但他只会生气,不会发火。他没学过怎么发火。生气一直只是他自己承受的后果,而不是一个说话的契机。池安的生气是结束。
他很生气的话,也只能走了。于是他的手松开了:
“那你重新追吧。”
梁策跪在地上,砰地一声响,是池安摔上了门。
*
外面还在下雨,池安没有带伞,梁策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
他跑出单元楼,跑出小区,在街上叫池安的名字,但轻易就被雨声盖过。雨已经下得太大了。梁策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全部浸湿,但他感觉不到疼。没有什么比失去池安更疼了。
梁策不敢回去,只知道继续往前跑,终于模模糊糊在路口地捕捉到一个人影,正迎着红灯往马路中间跑,那是池安。他穿着那件很薄的毛衣,像没注意到现在有多冷,更没注意到飞速驶来的车——
梁策丢下伞,几乎是扑过去把池安搂住。他听到车就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梁策后背着地,他们摔回路边。
司机在前面停下车,打开窗户不停咒骂,梁策不理会。他只抱着池安,越抱越紧,不停地说没事了。
池安刚刚离开家跑进雨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他觉得自己犯病了。此刻他的手抖得很快,脑子却转得很慢,他决定先回家拿药。
他顶着风走到路口,一直麻木地迈腿,为了躲避雨点而低着头,可根本没有用。雨倾盆浇在他身上,被砸湿的感觉很熟悉,他抬起头,看到前面站着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手里扔掉空了的桶装牛奶。
池安朝她走去,眼前更加模糊,他只能脚步更快。这时他感觉左边突然有一道强光朝他射过来,耳边响起轮胎压过积水的轰鸣——然后他被抱住了。
有人冲过来把他够回路边,两人一起摔倒地上。那个人的手护住池安的头,用身体给他做缓冲垫,以至于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池安此时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眼睛发涩,终于记起要眨眼,于是堆积着的眼泪滚烫地流下来,在脸颊挨着的衬衫上变得冰冷——池安能看清了。他看到了梁策。
梁策后背的伤口被磕得更肿,他喘着气,破了的嘴唇和眼眶都是红的,但只顾用手给池安擦眼泪:“我可以重新追你!”梁策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重新追你。”
池安从没见过梁策这么狼狈的样子,纠缠的睫毛,斑驳的泪痕,脖子上都有青筋凸起。他怔愣地看着对方,听到梁策继续说:“但我不要和你当炮友。我爱你才想和你上床,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才爱你。我之前撒谎了,我没有那么会谈恋爱,告诉我我哪里差劲好不好?我可以改。我改的很快。”
梁策哽咽地停下来,还不敢松开他,低头流着泪问:“痛不痛?摔痛了吗?”
池安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们的第一次,梁策就像这样在黑暗里轻声问他疼吗?痛吗?然后在池安摇头的时候细致地亲他。池安真的不疼,真的不痛,他想原来不痛可以这么爽。他觉得这具身体从来没有这么不痛过。梁策总能一遍遍教会他什么是不痛。
池安抬起头,看到梁策硌在水泥地上的后背,他知道那里被摄影架砸下来的伤口还没好。他眼眶通红,涕泗横流:
“痛死了。”
他爬起来,没有再开口,走回家都还在哭。梁策擦他的眼泪,抱着他,不停说对不起,后来池安睡着了。
第18章 没法在一起
梁策没有睡得很沉,但醒来的时候池安已经不在他怀里。他猛地爬起来,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在家里转了一圈,人和狗都不见了。
他打开衣帽间,发现池安的箱子还在,这才勉强升起一点希望。可能池安只是下去遛狗了?梁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跑着推开楼梯间,沿着他们平时遛狗的路线寻找。此时已经快七点,小区里不时走过几只吉娃娃和雪纳瑞,但没有边牧,也看不到池安。
他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几乎绝望,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垂着头,直到发现一个熟悉的球滚进他的视野,梁策顺势看过去,简直难以置信——池安肿着眼睛在草坪旁边站着,边牧跑过来叼住球,正立在原地看他。
梁策跑过去,竭力忍住不去碰池安的手:“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池安双眼皮折出一道红痕,抬眼看着梁策,觉得梁策像一张被用坏的纸:他嘴唇上凝固着昨晚的血,脸颊有很淡的泪痕,山根旁边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非常狼狈,但又很美,像没被擦干净的画渍。让池安想拥有一块最好用的橡皮,在纸上反复搓磨,如果脏的痕迹消失了,那他的痕迹就加重了。
他移开视线,边解释边剖白:“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我起床,看到我最好的朋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再见,然后爸妈告诉我他死了。”
“一醒过来就发现本来一直在的人不在了,非常可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早上,”池安垂下眼,声音还哑着,“我不想让你也忘不掉。”梁策怔愣地吸收池安难以下咽的过去,恨不得替他记住;然后极轻柔地把池安的拳放在手心,让对方的指甲不再掐进肉里。
池安没有躲,任由手指被握紧,反而觉得得到解脱。他用非常小的声音继续说:“但是,我也不知道不走的话,你醒来我们要说什么,所以我下来遛狗了……”
“对不起,对不起。”梁策小心地靠近一步,他看着只会生气的池安,替他发火了:“我醒来,你应该先骂我,因为我骗了你。其实我几天前就回来了,但是一直装作还在赣州不来见你,是因为我受伤了,后背上伤口很丑,我担心你看到觉得恶心,就不想和我试试了。”
池安听得十分委屈,眼眶也开始红:“我看到你和前男友一起出去吃饭。”
“一个棕色头发,穿红衣服的人是吗?那不是我前男友。”——梁策突然很确定了:他想开始和池安诉说过去,他希望池安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也只是他。他的灵魂不是空的了,被池安装得那么满:“那个人叫卓思远,大学的时候他把我照片发到网上,结果有人认成了我弟弟。后来他们谈恋爱了,他才发现一开始看到的人是我。他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拒绝了他,但梁辰很生气。”
池安听愣了,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卓思远明明在表白墙上说过啊——我是之前来寻人食堂帅哥的,谢谢墙墙,我和lc在一起了……
……等等,lc,梁辰也是lc。
梁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开口,但还是继续说:“小的时候我犯过错,害我弟弟进了医院,他恨我也正常。所以被妈妈发现他喜欢男人的时候,他说谈恋爱的是我,教他喜欢男人的也是我。”
“我姥爷那时候刚去世,临终前还在念的就是没看到孙子出生。我妈妈……很崩溃,那个时候听到这种事,才把我赶出家门了。”梁策把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月只说成几句话,因为他不想让池安可怜他,只想让池安认识他。但池安还是轻易地就在脑海里联想到这一切本来有多难。他想到20岁的梁策,还没有令人羡慕的事业和能独立的资本,莫名地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他该去哪里住,怎么读完书,靠什么活下来?
梁策不知道池安在想这些,他一如既往地仔细理顺池安眼前的碎发,帮他别到耳后,然后托着池安的后颈,渴望他把所有沉重都压到自己身上:“但我没有和卓思远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前男友,我只喜欢你。”
简直不知道该伤心、幸福还是愤怒。池安脑中乱成一团:“你早点怎么不说?你什么都不说,受伤了都要瞒着我,你真的信任我吗?”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这是什么意思?池安反应了一下:“……所以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是,”梁策急得拉住他,“你喜欢我的身体对吗?
“不行吗??”喜欢你当然包括你的身体啊?
“行,都可以,”我确实只有身体值得喜欢,“但是如果你很喜欢的一个玩具坏了,难道不是修好了再给你拿回来,对你来说更省心吗?”
“你不用见到玩具坏了的样子,不用担心修不好,不用脑海里有玩具不好看的记忆。这样不好吗?”
池安从未想过梁策居然在遵守这样的逻辑,他生气地反驳:“非常不好,你为什么觉得我拿你当玩具?”
梁策看着池安的眼睛。为什么呢?他想。
可能是因为手机壳里的证件照,因为睡不着你会想着他入睡,因为从来不打开的另一个行李箱,因为你骗我还在诊所却去了别的地方。你要不然杀过人,要不然有爱的人。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是前者。
“…可能是因为,”不要说,闭嘴,别说无法挽回的话你想和好的不是吗——“你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啊。”
“你也骗了我很多事情,”骗就骗吧说够了吗求求你停下来,“如果我不把自己想象成玩具,我会想一直问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雨已经停了,衣服已经干了,但池安觉得有一盆冷水迎面泼过来,把他砸透了。梁策说的是事实,池安无法反驳。他什么都不想反驳了。
但是他明明已经用尽全力想给梁策一段完美的爱情了。他们说心里不健康的人就别去霍霍别人,所以他等了十年,那他爹是十年。
梁策看着眼睫颤抖的池安,已经心软,低声补救:“但你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接受,我可以等。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扔掉了多少玩具才敢回来认识你。”
池安很轻地吐字,话语像勾一下食指就能发射的子弹。他从梁策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
人在伤心极了的时候才会说没有解决方案的话,现在池安说了:“我不会谈恋爱,你也不会,我们根本没法在一起。”
梁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半晌,抬起眼问:“池安,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我不要和你分手。但池安听到自己说:“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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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吵完了,不会虐的
池安和梁策对同一个词语经常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所以总是鸡同鸭讲,他们需要一点点时间学习
第19章 惊恐发作
孙谦靠在教室最后,眼前走过几十个很高的人。他们像他爸爸一样高,像他爸爸一样看不见他。他熟练地装作不在意。
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门一次次被推开,教室一点点被填满,只有他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还在教室的同学们围在爸妈身边,孙谦像迁徙时掉队的蚂蚁,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灰灰黑黑的泥。他用另外的手指去抠,一开始为了抠干净,后来为了抠烂。死皮被扯掉,血犹豫地流出来,这种浅表的伤口其实比深层的更痛,比他爸爸划的更痛。
孙谦在疼痛中深呼吸,他真的不在意了。
老师走进来,同学陆陆续续往门外撤,孙谦藏在人群里,把血抹在裤子上。
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这里是五班吗?”
这个声音逆着人流飘了进来,孙谦抬头望去,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委身走进教室。他穿浅棕色西装,里面是圆领的丝质短袖,吝啬地露出两行锁骨凸起的起始点。教室里几十个很高的人全都看见了他,但他只寻找孙谦,快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抱歉抱歉,我来晚啦。”
是池安。他的金发被染成平和沉稳的棕色,人好像瘦了不少。孙谦愣了半晌才认出来。
池安走到孙谦的座位,推开椅子坐下,他的座位也被填满了。旁边还没出去的同学向他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眼光,同桌的家长在和池安搭话。孙谦藏起溃烂的手指,敢于抬起头了:他承认他真的很在意。
*
池安介绍自己是孙谦的哥哥,他记孙谦的成绩 名次 各科评价,用的是一根黑色的钢笔。
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从梁策家带走的东西,所以看到就想哭,但不看到又想死。上星期莫帆来陪他,他问要不要把笔扔了?莫帆赶忙说那你还是看着笔哭吧,哭比死好。池安点点头。然后他一声不吭,泪流满面,一滴一滴从下巴尖流到脚尖,莫帆仿佛看到他死了。
现在池安坐在教室里,他后悔还是该把笔扔了。他的眼眶实在太热了。
开完家长会,又和班主任单独谈了话,孙谦带着池安沿学校的铁栅栏溜达,他说这里有几只流浪猫。
他们没走几步,就有小猫探头探脑地摸过来,在池安停下的裤腿上蹭蹭。“这么胆大呀?我身上还有狗味儿呢。”池安边说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一碰小猫的脑门,猫呼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