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沉默橙本
    卓思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很明显没想到梁策会这样回答。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和梁辰谈过一段,听完只当他认错了人,已经悻悻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话题上。


    趁卓思远愣神,梁策侧身绕过他走进包间,再没回头看他。


    梁策坐到邀请他来的同学身边,打过招呼,几句寒暄,自然地帮正和同学说话的庄敬阳把饮料加满,几分钟后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他心里的烦躁并没有随着身后男生的脸消失,后背的伤口也开始隐隐发痛——他真的很讨厌卓思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卓思远其实是不容易被讨厌的人,因为他正常。梁策是这样定义一个正常的人的:如果大部分人觉得简单的事情你也觉得简单,复杂的事情你亦复杂,那么你就是一个正常人。然而从小到大,很多人不断在心里困惑的问题正是“为什么别人觉得简单的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么难?”——在梁策的世界观里,这些人就是不正常的人。这些人是他的同伴。


    而卓思远截然不同。他的繁简和大众的步调一致,所以有一种轻盈的魅力。他在大学时人缘极好,因为他好看,没有攻击性,对谁都笑。他有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保护的被动技能,大家都希望他能开心。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学过当自己的幸福会造成别人的痛苦时该如何处理。他会专注地、可怜地只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内耗。


    比如在大二梁辰的生日聚会上,梁辰喝醉了昏昏欲睡,而真心话大冒险轮到了梁策。这时没有人和梁策熟到适合问太过火的问题,但卓思远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借着动作,上半身几乎趴到桌面上,好像也醉了一样,毫不顾忌地把脸凑到他面前,声音柔柔地问:


    “你会喜欢上你弟弟喜欢的人吗?”


    梁策低着头俯视男生,表情没有一点波澜,直接说:


    “你吗?不会。”


    周围鸦雀无声,游戏结束了。


    后来聚会还没散卓思远就去卫生间哭了,一帮人围着安慰他。就连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梁辰都看似大度地责怪梁策不给面子:“思思只是喝醉了,开个玩笑想让我有危机感,好看我吃醋呢。你真不识趣。”


    梁策沉默地听着,在心里偷偷想:如果他真的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样都不舍得开这种玩笑,因为听到的人一定会非常难过。但考虑到他不正常,最终他还是没开口提醒。可能在大家看来,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调侃,没他想得那么复杂。


    但后来他发现,梁辰其实非常介意卓思远那次的问话。弟弟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进一步试探他有没有喜欢卓思远的可能。最后梁策不堪其扰,只得告诉他自己最近在准备申请康奈尔的夏校,研究生想出国读,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谈恋爱。


    再后来,梁策就不愿意回想了。


    这时庄敬阳起身去找卫生间,他同学凑过来一点,打断了不太好的回忆:“你找我问的那个孩子,孙谦,我之前带过一年。说来也巧,他爸妈的事情我之前还想找你打听呢。”


    梁策一愣:“我?”


    “对啊,因为我记得他爸和你一个高中的,叫孙良。当时他的事闹那么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梁策摇摇头。孙良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只是有点熟悉而已。


    “他可是被退学了啊!据说你们那届所有班都传遍了。本来他是体育生,据说还挺厉害,结果有一次被发现和一个男的在更衣室里,哎呀,你懂吧,也是在搞你们那种事情……”


    梁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什么事。他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啊,”同学自觉失言,往回找补了一句,“他好像还有点什么特殊癖好,把人家男孩儿身上弄得都是伤。当时第一个发现的是那男孩儿的朋友,以为他搞霸凌呢,把警察家长都叫来了。最后闹太大才退学的。”


    “那个男生呢?”


    “也转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坠楼死了。你真的没印象吗?我记得他好像叫什么希泽。”


    坠楼,希泽。这两个关键词勾兑起梁策一些模糊的回忆。他想起一个昏沉的下午,教室里风扇坏了,热得很安静。梁策低头做着题,鼻托被汗弄得很滑。他一遍一遍推上去。


    推了得有十几次,后面突然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叫他。梁策回头,看到一个带着口罩的男生,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已经被勒红的耳朵,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


    看不到口型的时候,就必须听得更专心,所以梁策记住了男生的声音:是哑的,好像很久没喝水了;是闷的,因为带着口罩。后来那个声音还说:我是被泼奶的人,我是希泽的朋友,我害他坠楼了……现在想想,他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为什么会觉得熟悉,那个声音他后来还听过吗?


    “我当时想找你打听,是因为好几次看到孙谦身上有伤,他也说不清怎么来的。一开始我以为班上有同学欺负他,找了几个人谈话,这才知道是他爸爸动的手。”


    梁策皱着眉头感到不适,不禁问:“当时闹那么大,后来他怎么还能结婚?”


    “找外地的啊!人家挺好一女孩儿,婚前什么都不知道,父母还都去世了。她和孙良好像是在南方上职高的时候认识的,结婚后才回的这边,也是为了孩子上学。”


    “我把这事儿报上去之后,他爸来学校差点把我打了。因为这个我才调离他们班的。后来孙谦妈妈特意来了一次感谢我,跟我讲了好多,还说已经离婚了,正在想办法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池安的猜测是对的,孙谦的伤很可能是他爸爸打的,那狗也是吗?梁策左手去摸手机,想告诉池安别继续联系孙谦的家人。孙良听起来很危险,令梁策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池安不该继续管这件事了。


    他低头打开聊天页面,问池安:现在能接电话吗?结果消息刚发出去,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你们在说孙良嘛?”


    梁策下意识扣住手机,回头的时候拧到伤口,他在疼痛中看到卓思远的脸。


    “我不小心听到啦。”男生无辜地弯弯眼睛。


    “对,你也知道他那个事情吗?”同学倒着橙汁接话,“我就说当时闹得很大吧!身边同龄人好多都说听说过。”


    “没有啦,我只是刚好认识他当时的女朋友。”卓思远似乎对梁策的注意感到满意,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他当时还有女友?这人太傻逼了吧?”同学的激动一半因为愤怒和正义感,一半因为八卦,很难说是否正当,但他确实曾在能力范围内做了最对的事了。


    但卓思远再回答他的时候,愤怒和正义全被过滤掉了,他像讲一桩谈资一样分享:“就是呀,他女朋友特别崩溃。但是那时候希泽转学了,孙良也找不到人,她就只能去找希泽那个朋友。”


    然后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收,轻飘飘地补充:“有一次她还来找我,要我陪她堵那个男生,她自己不敢去。”


    “你去了吗?”


    “我哪敢呀。”卓思远皱了皱鼻子,好像很为难,“那时候大家都说希泽有精神病,那他朋友……估计也是个怪人。孙良女朋友也真勇敢,被出轨了还敢去对峙,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只会一个人哭。”


    卓思远露出真心钦佩的表情,又垂下眼无奈地笑,仿佛对自己很懊恼的样子。


    同学赶紧安慰道:“你这么单纯,肯定理解不了他们,你当初怎么和他女朋友玩到一起去了?”


    卓思远还是看着梁策:“你知道的,我对谁都很好。”


    他顺势坐在了梁策旁边的椅子上,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委屈:“所以也经常错过应该在一起的人。”


    梁策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包厢。


    *


    梁策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卓思远追上了他:“梁策!你等等!”


    男生微微喘着气,挡到了他对面:“你是在躲我吗?”


    又来了。梁策感到身心疲惫。他不想顺了卓思远的意,于是说:“你和我弟弟的事情我不想参与。”


    “不是,不是的,你听我说,”卓思远的声音轻易就开始颤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来宿舍找梁辰,我从背后捂住你的眼睛,让你猜我是谁。”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结果你啪一下打掉我的手,说我认错人了……”


    “……可我没有认错人。梁策,那天我没有认错人。我是之前认错人了。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你,我从来没喜欢过梁辰。是我朋友说我最早在食堂见到的人是你弟弟,我才搞错的。”


    “我发现这件事之后,很痛苦,一直想纠正这个错误,我不相信你没察觉到我对你有好感。可是我早该想到,你是道德感那么高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再喜欢上我呢?”卓思远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因为这个这么多年你才躲着我,不是吗?”


    他吸了吸鼻子,没等梁策回答,声音又低下来:“当时,我真的没想到你妈妈会那样做,我也不知道梁辰会那么说,但你不该因为那件事惩罚我……你真的甘心我们就这样错过吗?我明明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梁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卓思远,他觉得头好疼。


    此刻,卓思远显然在说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了。他对梁策一见钟情却认错了人和梁辰在一起然后发现自己错了所以竭力忍耐着对梁策的好感但是没忍住最后他们分开了很多年——真虐。字真多。卓思远拥护、沉迷、享受这份复杂,他想象自己的爱情像《尤利西斯》的最后一章,以至于激动到不加标点地向梁策传递这份复杂的魅力——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但是,你还没有失去我们的爱情啊!


    可是梁策不正常。所以梁策听到的是一个呆板粗暴的故事。卓思远看上梁辰,就要和梁辰谈恋爱;发现自己认错人,就要等梁策来爱自己。他想到这样一段粗糙的剧情居然就那么轻易地改变了他整个人生,他的灾难背后原来有如此简单的诱因,他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一个笑话。


    老天爷啊,好想死。今天看到人类还没毁灭就死了吧。


    梁策疲惫地看着卓思远的眼睛,直截了当道:


    “我没有躲着你,我不联系你,是因为真的对你不感兴趣。我不喜欢你。”


    他的手机响了,梁策低头看了一眼,冲卓思远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爱人的电话。”


    他没再看卓思远的表情,径直走过,找到离自己最近的空包厢,一关门就按下接通——


    “你怎么还不回家?”


    池安的声音里透露出不耐烦,梁策愣住了。他才在回忆里听到过这句话。


    第17章 痛死了


    池安没和爸妈一起走,骗他们自己还要回医院,然后他换到一个能看清走廊的位子。


    他一动不动,呆坐半个小时,听到手机响了,梁策问他现在能不能接电话。池安面无表情地用烧伤了的手指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五十下。包厢门开了,梁策走出来,他前男友追在后面。


    去他爹的。池安拿着手机站起身,给梁策打了过去:“你怎么还不回家?”


    梁策那边静了两秒,似乎愣住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我明天就回去,抱歉,我出差太久了。”


    池安就站在他的门外,基本气死了,他不想说话。


    但梁策少见地有些着急,没等他回复就继续说:“孙谦的事情我去问我同学了,如果他爸爸加你微信,先别回复,等我回来和你说好不好?”


    什么孙谦王谦李谦,池安像没听到一样问:“你现在在工作吗?”


    “嗯……在开会。”


    池安笑出了声:“好,那你好好开会吧。”


    这是池安这么多天第一次接他的电话,但语气却冷漠到让之前的沉默都显得很温柔。梁策有些慌了:“我明天会尽量早点回去,晚上有时间打视频吗?真的很想你。”


    电话里静悄悄的。


    梁策等了一会儿,难堪地收回邀请:“……但是没空也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


    池安看着面前这扇门,他非常想把门推开,想让一切无法挽回。他终于开口了:“梁策,你真的想我吗?”


    “嗯。”


    “那你把门打开。”


    梁策呼吸一滞,心脏几乎停跳,他推开门——


    灯光昏黄,走廊空荡荡的,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池安的声音从离耳朵很近的手机里传过来,但梁策知道他们其实很远。他说:


    “逗你的,你也不要有压力。”


    池安站在旁边厕所的单间里,挂掉了电话。


    梁策把手机从耳边拿回眼前,他又可以呼吸了,他没有压力了。


    但没有压力怎么让他那么失落。


    *


    池安坐在莫帆家的沙发上:“我没逼问他,就直接走了,我是不是很棒?我不变态了。”


    莫帆抱来一床被子放在他旁边:“我现在倒是希望你变态一点。”


    *


    梁策第二天拖着行李箱去拆线,打算直接从医院打车回家。医生说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然后外面就下雨了。


    梁策没带伞,下出租车后正要快步往公寓楼走,就看到一辆粉色的保时捷taycan停到了前面。池安从副驾上下来,另一边跑出来一个短发女生,个子很高,前两天还见过,是莫帆。


    莫帆是要去后备箱里拿伞,一抬头就看到了梁策。她有点尴尬,但主要是不满,冷着脸打了个招呼:“哦,你回来了。”


    池安顺着声音也看到了梁策,没有向他走来,但也没有回到车里。梁策什么都明白了。


    莫帆借给他们一把不够大的伞,池安在前面走得很快,梁策把伞打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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