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盛迟忌听到脚步声,做贼似的刷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盎然:“师兄。”


    谢元提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没了。


    儿子……不是,小师弟真可爱。


    魔族进犯在北境闹得热火朝天,可惜天南地北,除了温修越带着人去了前线,几个月过去,山海门依旧没有受到影响,闹腾又欢乐。


    谢元提比祁楚和萧明河有耐心,带孩子也能有滋有味,飞速精进的不止厨艺,还有给小师弟梳头发的技巧。


    他自认“潇洒英俊、天然无饰”,一头长发随意束一束便应付了,对小师弟却很严格,一丝不苟,特地去后山摘来些漂亮的花,讨着隔壁山头小师妹们欢心,学来一身精湛的梳发技术。


    谢元提闻声转过身,盛迟忌抬起头。出声的是个白衣青纱的少女,款款走来,似是池中刚采下的一朵莲,尚沾着露,说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却令人眼前一亮,越看越有滋味。


    谢元提不着调的表情收了收,向来站没站相,此时也挺直了腰背:“薛师妹,许久不见。”


    少女盈盈朝他一笑,视线落到盛迟忌身上,目光一亮,弯下腰看着盛迟忌,眼睛里好像有星星:“这就是盛师弟吗?好标致。”


    “不听话的臭小孩儿罢了。”谢元提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了自己的扇子,阖上点点盛迟忌的头,“别在师姐面前撒娇了,小男子汉一个,当心被笑话。”


    盛迟忌纳闷。


    他为什么要怕被不认识的姑娘笑话?


    “师父在殿内候着师兄。”薛师妹显然很喜欢盛迟忌,笑盈盈地指了指后头,“我来照顾盛师弟,师兄尽管放心。”


    谢元提点点头,冲盛迟忌眨了下左眼,转身风也似的刮进殿内,不给盛迟忌反应的机会。


    他对明韶峰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知道瓮澄爱在后院坐着煎茶,走进屋内,瓮澄果然已经煎好了茶,碧色的茶水倾倒在茶碗里,瞧着喜人。


    谢元提也不客气,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师叔,便坐到蒲团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是天泽山雨后第一批雪芽,师叔好口福。”


    “小兔崽子。”瓮澄笑骂,骂完了便捻着茶杯,沉思着什么。


    谢元提不喜欢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眨了眨眼:“师叔莫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又顾忌我‘还是个孩子’?您见过我这么大只的孩子?”


    纤纤玉指点过来,差点把他脑门戳个洞:“是关于绿水镇的事。”


    谢元提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出了几分:“还没逮出背后的人?”


    “其实几年前,那些人就有过影踪。”瓮澄抿了口茶,侧容秀致,却有些憔悴,“但他们惯于利用凡人,藏匿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里,即便是你师父,也难抓到他们。此次他们在绿水镇显了行迹,你三师叔与其余四派的长老一齐追踪过去,发现他们不止一个窝点。”


    谢元提听得认真,顺手给桌上的小炉添了口灵气。


    瓮澄斟酌了一下:“昨日他们追踪到了北境附近,发现……”


    谢元提目光熠熠。


    这艘船穿云破雾,速度极快,不过几刻便到了地谢。因是在山海门庇护境内,萧凛也不怎么在意,双手笼在袖中,淡淡道:“天黑之前出来,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放出手中飞花,我同其他长老会及时赶来。”


    弟子们等他一转头,立刻乐不可支地钻进山林中。


    灵兽山附近还有山海门其他的执法长老,实在说不上有多危险,谢元提也不在意,与其他弟子打了招呼,牵着盛迟忌走了一段。上山的路颇为崎岖,地上藤蔓与树根虬结,走了一段,谢元提干脆将盛迟忌背了起来。小孩儿轻飘飘的,背在背上也没什么分量。


    随着深入,林子里渐渐暗下来,适才周遭还有的人声也消失了。灵兽山空荡荡的,那些灵兽似乎都躲了起来,用自己仅有的灵智,暗中观摩着要跟谁走。


    谢元提发自内心地道:“感觉像进了个特殊的窑子。”


    盛迟忌忽闪忽闪清澈的眸子,天真无邪地问着他污浊了的大师兄:“窑子是什么?”


    第127章第一百二十七章


    “哦?”


    昏暗的寝房内,蚰龙耳炉中吐出薄薄的烟气,整个屋内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床上的人身形干枯,早已没了昔年的威仪,双目怒睁着,瞪着坐在床头的人,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却吐不出一个字。


    床头的人手中托着一个药碗,颇有耐心地给他喂着药,听到下属的汇报,才顿住动作,回过了头,露出清矍的面容:“太子与谢大人当真坠海失踪了?”


    “是,大战当日,太子殿下与谢大人当众坠海,倭寇大败溃逃后,水师整合全军之力,在太子殿下与谢大人失踪的海域附近搜寻了整整十日,也没有寻到一丝踪迹。”


    话语清晰地传入建德帝耳中,建德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起,在这一刻懊丧万分。


    若是战火刚起时,他没有故意纵容下面的人延误军机,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再怎么说,盛迟忌也是他的血脉,如今太子坠海失踪,他的皇位,他的江山,岂不是当真要拱手让于他最痛恨的人了?


    建德帝惊惧愤恨至极,床头的人却微微笑了。


    一切如他所料。


    盛迟忌和谢元提都是麻烦又难缠的人,许多次他都差点被俩人追查出来,狠心断尾才得以继续潜藏。


    要和这二人直面对上,恐怕输多胜少,借用倭寇进犯之机,让他们埋骨东南,再适合不过。


    烧起南北两地的战火,将京中驻军引出去,使得京城防守薄弱,再借用父皇当年留给他的两支禁军,拿下皇城。


    他忍了二十多年,如今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下一个,就是段行川。


    盛平赐没有耐心再给建德帝做戏喂药,抬眸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近卫,近卫立刻上前,毫不在意这躺着的是九五之尊,直接掰开了建德帝的嘴。


    盛平赐顺手将药倾倒进去,含笑道:“皇兄,还是要好好用药,不可讳疾忌医。”


    谢元提充耳不闻,坏心眼地给盛迟忌梳了个小姑娘的双鬟,扭过来一看,竟然还挺搭。


    他放声大笑,祁楚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边喂鱼边侧头来看,也忍不住笑了:“若不是师兄告知,我还当这是小师妹。”


    盛迟忌敏锐地发现不对,却没吭声,只睁着那双漂亮剔透的眸子,泪蒙蒙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眨不眨盯着谢元提,直给他盯得心里发虚,讪讪地解了鬟。


    他玩得开心,薅来薅去的,好在小师弟头发浓密,绸缎似的,经得起折腾,没给他薅秃了。


    头发披散下来,坐在树下的小孩儿眉眼精致得像个树里钻出来的花妖:“师兄,灵兽山是什么?”


    “一座养着灵兽的山。”谢元提随口道,“每隔五年开一次,届时可以进山,若是有缘,便能带走一只灵兽,签下血契。”


    盛迟忌若有所思。谢元提唇角总是浮着的笑意一敛:“先生……”


    岑先生懒洋洋地靠回去,看戏似的:“没跟你开玩笑。”


    谢元提沉默下来,歪头看了眼园子的谢向。女童鬼脸上沾着血,双眼黑洞洞的,歪头看向谢元提:“弟弟。”


    稚嫩的声音飘荡在风里,平白令人悚然。


    怀中的锁灵袋动了动,似乎是里头的小鬼头在回应女童鬼。


    谢元提向来不为难人,和善地提出建议:“这么想你弟弟,不如你也进袋?”


    女童鬼恶狠狠地盯着他,刚要出手,附近忽然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童鬼……是童鬼索命来了!”萧明河神色一凝:“他们?”


    “他们从北境而来,是……”木天师的嘴皮子飞快上下碰撞,话说到半截,忽然没了声,背后缓缓攀上股极致的恶寒。


    一瞬间他简直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前蠕动,喉咙却似是被什么堵住了,“救命”二字怎么也钻不出来。


    盛迟忌眉间的火纹跳了跳,他晃了晃,忽然一把拉住谢元提的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他往后躲。那力气大得出奇,谢元提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诧异地转过头:“小迟忌,怎么……”


    “嘭。”


    有什么被闷闷地破开了。


    谢元提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捂住盛迟忌的眼,侧身挡着他,才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去。


    木天师横在地上,眼睛鼓鼓的,像只垂死的青蛙,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四肢抽搐个不停。


    下一瞬,又是“嘭”的一声。谢元提掐诀立出结界的瞬间,木天师整个人炸开了花。


    血色砰然迸射,碎块满地乱滚。谢元提眼皮一颤,侧身躲过,又狠又准地捏住暴起的小崽子的手腕,微微眯起眼。


    小孩儿已经睁开了眼,谢才还苍白死气的脸鲜活起来,像尊活过来的瓷娃娃,眸中含着浅浅泪光,恨恨地仰头看来,眸底竟似染着点点淡金。等泪光散了,现出两泊清透如琉璃的琥珀色。


    他紧握了短刀,被捏着手腕也一声不吭,冰冷的刀刃折射出清辉。


    莫名其妙被袭击,谢元提不怒反喜,稀奇地弯腰与他对视,另一只手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脸,唇角有了笑意:“哟,活的?”


    小孩儿没料到他还会凑近说话,吓了一跳,终于从恐惧中抽回神,发现自己捅的不是坏人,而是个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好人?


    怔愣间,谢元提微微使力,将那把短刀合上鞘,放到小孩儿怀里,俯身将他捞了起来,单手抱在怀里,让他倚坐在自己手臂上。


    小孩儿七八岁的样子,却轻得过分,像刚从天边撷来的一捧云。


    谢元提从小到大还没抱过这么娇柔的小东西,呼吸都不由放轻了些,唯恐气喘得大了些,就会将他吹化了:“收好你的刀,再捅过来,把你扔隔壁棺材里去。”


    隔壁棺材里躺着个死状最凄惨的,满脸是血。


    小孩儿犹犹豫豫地伸出小短手,抱住他的脖子,不解地盯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元提眼里有了笑意,刚要开口,身后陡然响起片咻咻声。


    他反应极快,横剑挡去,叮叮当当一片响,是他拔.出来的那些棺材钉。


    外头袭来阵阴风,庙内的香烛噗地齐齐熄灭,小庙内霎时陷入了黑暗,光芒似乎被吞噬殆尽,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


    谢元提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下一下轻抚他瘦弱的背:“不怕。”


    怀中的呼吸颤了颤,半晌,脖子处蹭过细软的发丝,小孩儿将头靠过来,点了点头。


    靠得这么近,四处又黑的,嗅觉更敏锐,谢元提嗅到股淡淡的草木香,似乎是从小孩儿身上传来的。


    附近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望舒在侧护卫,他无暇再分神,从百宝囊中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食指在剑锋上飞快划过,渗出血的手指在符上抹去,行云流水地画了个符。


    指尖一点,金光大盛。


    眼前亮起的瞬间,谢元提一抬眼,与张青白的脸面贴了面。


    萧明河脸色发白,忍不住移开眼。


    谢元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盯着原地炸得不成人样的尸体,轻声道:“迟忌,闭眼。”


    手心痒了痒,有什么轻轻刷过。


    盛迟忌蹭了蹭他的手心,听话地闭上眼。


    谢元提将他护在身后,依旧盯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东西,冷冷道:“萧明河,拔剑。”


    萧明河皱了皱眉,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拔出寒酥,目光游移了一瞬,才下定决心,悲壮地看向地上。


    并不完整的尸体忽然弹了一下。


    萧明河吓得差点飞出去:“这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谢元提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想,“谢才木天师说,炼出了一对……”


    尸体又弹动了一下。


    小孩儿嬉笑的声音突兀在夜风中响起,一只血红的小手破开尸体,浑身浴血地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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