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谢元提谦虚含蓄地又打了一揖,安静地装死。


    身边这位主儿的五官同圣上长得不怎么像,应当是像他母妃。


    可是含宁公主同昭王的母妃又是谁?


    谢元提暗暗皱眉,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事。


    虽然公然走神,但谢元提掩饰得极好,圣上也没打算多看他几眼,目光又回到了盛迟忌身上,语气却不太像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白日拦你府中侍卫的总旗,已经受了鞭刑回家思过。”


    盛迟忌弯腰:“多谢父皇为儿臣主持公道。”


    圣上嗯了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好半晌,才又开口:“可认出刺客是哪路来的?”


    盛迟忌顿了顿,忽地直直跪倒在地。他跪了,谢元提也得跪,只好认命地跪回去。


    盛迟忌的面色依旧平静,却有一丝颤抖:“回父皇,今日这些刺客……舌头都被人拔了。”


    皇帝敲桌案的手也是一顿。


    盛迟忌慢慢抬起脸,眸中不知是猩红还是水雾:“……他们出手的招式,同四年前那些人一模一样。”


    皇帝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案上的青砚都是一颤。旁边的内侍连忙递茶:“爷,消消气。”


    盛迟忌默默地又磕了个头,看起来有些削薄伶仃的可怜。


    谢元提瞪大眼睛,看了看公主殿下一点也不瘦弱可怜的背影,又想起白日盛迟忌夺剑杀人时那股子冰冷利落劲儿,只能:“……”


    你们皇家,套路很深啊。许多人都心想:四年前那场大火和屠杀,怎么你就没死呢。


    卫婉清的语气依旧温婉:“既然领了职,就得尽责。静鹤哥哥尽职尽责地保护殿下,是为朝廷做事,婉清怎可去打扰他。”


    在卫婉清口中“尽职尽责”的谢元提正愕然地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


    惨败。


    好半晌,谢元提才将手中被捂得发热的棋子丢回棋罐里,被欺负得有些小难过:“殿下真是深藏不露。”


    将谢元提毫不留情地杀了个片甲不留,盛迟忌的心情不错,眼眸微弯,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你输了。”


    被让了子还惨败,谢元提心中实在郁悴。好在他心态好,只是片刻就恢复如常,顺从地笑道:“那殿下想让下官做什么?”


    盛迟忌定定地凝视着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谢元提,眸中异彩闪动,然而话未出口,厢房的门便被敲响了。


    盛迟忌顿了顿,咽回话头,低头随意把玩起棋子。


    看他这样,谢元提自觉地过去开门,看到立在门外的婷婷少女,嗓音柔和:“婉清?”


    屏风后的盛迟忌长睫一颤,流连于棋子上的指尖顿住。


    卫婉清的脸色有些羞红,两手不安地捏着袖口,小声道:“静鹤哥哥,他、他们非要我来请你,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谢元提有些无奈地揉揉额角。


    他是真不想去。


    卫婉清的眸中带着某种期许:“静鹤哥哥?”


    同她亮亮的眸光对视一瞬,谢元提别开目光,清清嗓音道:“殿下,可以吗?”


    里头安静片刻,传来盛迟忌淡淡的一声“嗯”。


    谢元提原本期待着公主殿下蛮横地拒绝,听到这声“嗯”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默了默,才又露出温和的笑容,冲卫婉清颔首:“走吧。”


    谢元提一直觉得他跨不进京中权贵子女的圈子。


    倒不是人家排斥谢元提,只是他从来都是个散漫之人,不喜欢同那些贵女贵公子凑在一起风花雪月的作乐。


    作乐不是不可以,但是人生在世,游玩戏耍的时候还得记着这是哪家几公子、那是哪家二小姐,这个要记得回个礼、那个得记点仇,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不能靠近……


    那这就太悲凉了点,还不如剃发侍佛。


    上回的诗会过得谢元提欲仙欲死,从此对每个月的邀请函都敬而远之,能想出来的理由都想过了,这回却是逃不过了。


    谢元提忧愁地叹了口气。


    卫婉清扭头看他,笑容清恬:“静鹤哥哥怎么了?”


    “没事。”谢元提眯了眯眼,依旧一脸温和,想起倒霉的卫适之,顺口问道,“你哥哥最近如何?”


    卫婉清抿了抿唇,小声道:“哥哥做错事,受了罚,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伤好后又被我爹爹禁足,昨日爬墙跑出去了……找不着人,可能是躲起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卫婉清也不再多说,冲谢元提笑了笑,回到了莺莺燕燕的名媛中间。


    虽然关系说不上多好,但在场的父母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子女们基本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面子上的笑都维持得主,见谢元提来了,都围上来同他说话。


    谢元提不在盛迟忌面前时就显得格外彬彬有礼,轻松应对间,忽然觉察到似乎有人在盯着他,转头一看,正是此前那个不太长眼的生面孔。


    谢元提挑了挑眉,侧头问身边的人:“那位是?”


    旁边的人顺着看去,顿时撇嘴:“那个?右军都督府里一个小都事的小儿子,若不是同大都督常大将军沾亲带故,这百花园也不是他赏得起的。”


    谢元提眨眨眼。


    都是受父辈荫庇的,何必看不起人呢。


    不过兵部同五军都督府龃龉历来已久,嫌隙颇大,这位该不是在下头生上头的气,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说起来……”旁边的公子哥噗噗笑着,道,“前一阵,他大哥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谁想那姑娘深藏不露,反过来给他打了一顿,回头巡城御史又将他们一干人抓去蹲了会儿牢,我爹那晚带我去常大将军府里作客,刚好看了一出好戏。”


    谢元提的笑容扭曲了一瞬:“……”


    几个闻声而来的公子哥连忙催促他快讲。


    “也没什么,就是他爹领着他和他大哥,上大将军府里,想让大将军为他们做主常大将军本就厌恶这等跋扈之人,听他们支支吾吾的,派人去打听了原委来,当即就火了,当着我和我爹的面臭骂了他们一通,直接逐出府去了。”


    众人乐不可支地哄笑起来。


    谢元提也抿唇笑了笑,还真没想到那么巧。


    好在他和盛迟忌都是很少抛头露面的人,没几个人认识,这事揭过了就好。看来这位面露不善的兄弟是因为被迎头臭骂一顿,好容易来了趟诗会,又看到死对头家儿子在此,有点坐不住。


    谢元提抱着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思,不再理会那道视线,同身边的人聊了几句,见他们都过去开始吟诗作对了,不由扭头看向池边的厢房。


    看了两眼那个设计精巧的雕花窗,谢元提突然有一种盛迟忌正在里面凝视着他的错觉,两人的目光仿佛正在交汇,只是他看不见盛迟忌。


    谢元提琢磨了一下,好看的红唇唇角一弯,露出温柔的笑容,朝着那窗户微微一颔首,转个身凑过去看几位名媛的大作去了。


    盛迟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回想谢元提红唇弯起双眼微眯时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拉开左手的袖子,凝视着珍惜系在腕间的红绳,眸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


    错过了公主殿下金贵的温柔目光的谢元提笑得脸都僵了。


    好在今晚众人兴致都不太高,玩了一会儿就准备散了,谢元提刚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找盛迟忌,又被卫婉清拉住了。


    谢元提只好停下脚步。


    卫婉清性子不错而且以前她同谢元提的小妹谢秀秀一同上学时,帮过谢秀秀不少忙,冲着这份情,谢元提也不能不顾她。


    “静鹤哥哥,我今日是一个人过来的。”卫婉清有些局促不安,低着头说话时耳根都在发红,“你……你可以送我一程吗?”


    谢元提微笑:“抱歉,婉清,我得护送殿下回府,在园外叫几个锦衣卫兄弟送你回去可好?”


    卫婉清难得的有些固执:“不要,若是静鹤哥哥不愿意……我今晚就在百花园住着吧。”


    谢元提眯了眯眼,正想温言劝说几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就看到戴上斗笠的盛迟忌慢慢走过来,淡淡道:“想去就去吧,流羽来了。”


    谢元提心想,我不想去可是我不能说啊。


    直言拒绝一个小女孩,人家得多难堪。


    无奈之下,谢元提冲卫婉清颔首笑了笑:“那好吧。”


    因为忘记了许多事,谢元提云里雾里的,弄不明白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震怒的圣上喝了口茶冷静下来后,脸色依旧沉沉的:“岂有此理!阿璎不必担忧,父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盛迟忌淡淡道:“父皇可是忘了,儿臣早已更名,是代忌哥活下来的。”


    皇帝神色一凝,盯了盛迟忌片刻,摇摇头:“忠行,即刻宣北镇抚司指挥使觐见。”


    那内侍一弯腰,退出大殿。


    高高在上的帝王沉默片刻,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桌案:“天色已晚,你身子虚,先回去罢。”


    盛迟忌应声,带着谢元提离开懋勤殿,拒绝了上前引路的小内侍,待走了一段路,四下无人时,才回头了眼谢元提:“你似乎很想笑?”


    谢元提的嘴角一僵,温和道:“不敢。”


    “那就是想了。”


    谢元提:“……”


    谢元提心道,殿下你真是不可爱。


    扭头看了眼飞连绵的内宫,盛迟忌意味不明地道:“想笑就笑吧,本来就很可笑。”


    谢元提不知道该说什么,歪头看了他片刻,依言弯眼笑了笑。


    盛迟忌看他如此“乖巧”,莫名地很想欺负欺负他。


    谢元提并不知道面色沉肃的殿下心里打的主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他的脚步忽地一顿,抬头看了看嵌满星子的深黛色天幕,小声道:“殿下,您不是说今夜有雨吗?”


    盛迟忌的脚步也是一顿。


    谢元提见他慢慢转过头,一瞬间清艳的面庞上似乎浮起了一丝名为揶揄的笑意,转瞬即逝,下一刻公主殿下依旧是一脸沉肃,冷静地道:“骗你的。”


    谢元提道:“……”


    剩下的时间谢元提都在纠结被骗了没有来得及回后院里睡上一觉,等到了宫门前看到安安静静候在原地的阿九时,谢元提猝然醒悟。


    盛迟忌待他太宽松了,以至于他都快忘记身份悬殊了。


    不管盛迟忌有没有骗他,身为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公主一声令下,刀山火海都得上。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松散惯了的谢元提有些郁闷,他是能屈能伸,却不太能忍受处处受制,当下又开始敲起如何离开公主府的小算盘。


    盛迟忌不知道谢元提心里的小九九,回头看他困得似乎摔到地上,就能以天为被以地为铺地睡过去,有点担心让他驾马车自己回头就得寻御医,便让阿九来赶马车。


    任劳任怨的阿九看两人都上去了,平平稳稳地赶马回公主府。


    谢元提本来想表现得自己没那么懒那么容易犯困,靠在马车壁上摇摇晃晃了会儿,还是挨不住闭上了眼,鸦黑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朦朦胧胧时,谢元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温凉的东西在他脸上蹭了蹭。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忍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也忍无可忍了,睁开眼想看看是谁在作恶,却对上了一双幽凉乌黑的眸子。


    谢元提:“……”


    盛迟忌:“……”


    谢元提僵着脸温声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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