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谢元提瞅着小皇帝的变化,有种看到不懂得收敛爪牙的幼狼被自己驯化成小狗的诡异成就感,笑着揶揄他:“看来我这一刀挨得挺值,总算让陛下知道我的好了。”


    盛迟忌抿抿唇。


    其实从初见起,他就已经知道谢元提待他好了。


    只是他不知道,谢元提会不会像当初抛弃他的那个宫女一般,毕竟在抛弃他之前,那人待他也很好。


    但谢元提显然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接近他时,他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谢元提没接着逗小孩儿,目光在盛迟忌身上逡巡:“好了,小事不必再提。受伤没有?我睡了几日了?外头怎么样?”


    盛迟忌无声将袖口拢了拢,藏起被自己划伤的胳膊,乖巧回答:“没有受伤,锦衣卫将刺客都拿下了,现在已过了四日。老师神机妙算,玉佩果真起了作用,盛琮被锦衣卫拿下,现在交由刑部待审。”


    本来郑跃跃欲试的,想把盛琮逮到北镇抚司,重振一下锦衣卫的雄风,被盛迟忌冷冷骂了声蠢货,才冒着冷汗反应过来,按下了心思。


    五军营总兵可是卫鹤荣的拥趸,眼下还不能和卫鹤荣硬碰硬。


    谢元提听完这几日发生的事,若有所悟。


    原著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郑凶狠残暴,是暴君最忠诚的手下,本来应该要再过几年才会投诚,可能是被他影响,导致剧情提前了。


    也是好事。


    盛琮送玉佩这事是瞒着外人做的,唯一能证明送出玉佩的内侍,也被盛迟忌处理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口老血都得吐出来。


    单凭一块玉佩,虽然起不了决定性作用,无法证明刺杀一事就是他指使,但也够他惹一身骚的。


    本来此事可大可小,盛琮抵死不认,说是被人诬陷也成,但藩王身份本就敏感,又正是新皇登基不久之时,靖王暗中助力,卫鹤荣再一推。


    够他吃罪。


    最主要的是,经过这么一遭,盛琮再想在京城赖下去就不可能了,这份油腻的恶心总算能滚回去,连带着盛也得尽快回封国。


    谢元提颇为满意。


    俩人说了几句,诊脉的太医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位常来的袁太医,只是人进来前,盛迟忌忽然起身,放下了帘子,让太医隔着一道帘子,给谢元提把脉。


    袁太医似乎也习以为常。


    谢元提看出不对劲,暂时没吱声,等太医开好调理方子离开,才转过视线,看向脸色明显有点发虚的小皇帝:“说吧,怎么回事?”


    盛迟忌小心翼翼道:“我说了,老师能不生气吗?”


    谢元提:“不一定。”


    盛迟忌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因为忐忑,声音也放小了许多:“我向外界传……老师被刺客伤了脸。”


    谢元提:“……”


    您可真是个大孝子。


    不过这张脸从过去到现在,确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尤其是这次刺杀,十有八九就是盛琮做的,盛琮会直接下手,固然有对皇位的觊觎之由,剩下的,恐怕也间接有点他的原因毕竟盛迟忌为了袒护他,得罪了盛琮几次。


    盛迟忌也是为了他好。


    一直趴着血液不通,不太舒服,谢元提微微挪动了一下,懒懒道:“行啊你,那我也只能学一学兰陵王了。”


    盛迟忌心里也舒了口气,露出柔软的笑容。


    终于能少些乱七八糟的人觊觎老师了。


    两人脑回路没对上,也不妨碍气氛和乐融融。


    谢元提又问了点其他的情况,盛迟忌都回答得十分妥帖。


    他越是妥帖,谢元提越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只是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晰,正思索着,外头传来长顺的声音:“陛下,谢府的陈管家又来求见了,今儿也拒见吗?”


    谢元提终于反应过来,扭头震惊地望着盛迟忌。


    小皇帝扁了扁嘴,露出点不甘的悻悻之色:“……带上来。”


    顺子,你这月的俸禄怕是不想要了。


    朝服穿起来麻烦,还得陈小刀帮忙饬。


    穿好了,陈小刀退后两步,上下一打量,夸道:“公子,这身衣服很衬您啊!您穿红色真好看,回头让裁缝多裁几身红的呗?”


    “别!”谢元提非常拒绝,“扎眼。”


    陈小刀嘿嘿一乐,没再说。


    反正陛下见到了,肯定也觉得公子穿红色好看,会让人送来。


    紫禁城内早早就布置起来了,各宫门外摆满了菖蒲和艾蒿,宫城外停满了马车,官员相互攀谈着,闹哄哄一片。


    到了地方,陈小刀正左看右看找停车位,就听轻轻一声咳,跟他唠熟了的那位禁军统领今天当值,目不斜视地指了个空位。


    陈小刀喜滋滋的:“多谢多谢,回头一块儿喝酒去。”


    十足的交际花。


    谢元提坐在马车内,把玩着面具,笑了笑,将面具戴上。


    谢元提在朝中的地位有点特别要说实权,目前没有,但要说名声,却大得很。


    无论是当初登科,还是在众人缄默之时上谏阉党,抑或坚持为幼帝讲学,暗里推动陛下上朝,都令许多官员钦佩。


    虽然更多人觉得他是脑子缺根筋,读书读傻了,居然敢挑衅卫鹤荣。


    但无论景仰还是嘲讽,的确无人不知这位将幼帝拉扯大的帝师,听说少帝对他亦是十分敬重信任,师生关系极好,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谢元提身体不好,很少见他出没。


    谢府的马车一到,众人便纷纷看过来,紧盯着马车,想要见一见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帝师。


    掀开帘子的那只手很白,是有些病态的、接近透明的苍白。


    果然身体不好。


    这是众人的第一个念头。


    旋即陈小刀扶着车中的青年走了出来,绯色朝服上绣仙鹤,腰佩玉带,身子虽单薄,步态却极稳,站直了,当真如补子上的仙鹤般,静立如鹤,风姿如月,仅是个侧影,也看得出神清骨秀,令人不由期待起来。


    然而转过面来,那张脸上却戴着一张冰冷的银面具。


    听说是为了保护陛下,不慎毁了容,面貌狰狞丑陋,所以陛下特许他御前戴面具。


    大伙儿后知后觉想起这茬,不由生出了几分可惜。


    具体的滋味说不上来,翻来覆去脑海里也就三个字:可惜了。


    凭什么他只有谢元提,谢元提却还有其他人。


    谢元提完全没察觉到小皇帝的海底针似的心思。


    回谢府教陈小刀认完今日份的字,复习一番后,谢元提忽然想起上回的事:“范大人还没去善仁堂抓药吗?”


    陈小刀点头:“差点忘记跟您说了,今日我去街上找范大人的街坊唠了唠。”


    陈小刀这张嘴,不唠则已,一唠惊人,谢元提搁下笔,饶有兴致:“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嘿嘿,我打听到了点事。”陈小刀为能帮谢元提办事为荣,面带骄傲,“这位范大人叫范兴言,从小丧父,是他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小时候不好学,被他母亲逼着寒窗苦读,考了功名才翻的身。”


    谢元提点头,和原文里对得上。


    “为了老母的病,范大人借遍了街坊同僚,现在谁见到他都绕道走,他只能把家里的书案都搭出去了,平日里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处理公务,大伙儿看在他一片孝心,也没这时候去要债。”


    谢元提:“……”


    这八卦打听得也太详细了,不愧是你,社交悍匪陈小刀。


    不过看来,范兴言已经差不多要走到绝境了。


    他若是还想救他母亲,就只能挑战自己的底线,贪墨捞油水,但以他目前的官职,要捞也捞不到多少。


    耐心等着范兴言行动就好。


    如此过了几日,谢元提照旧每天进宫打卡上班。


    这日御辇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往乾清宫而去,走到半途,却忽然停了。


    随即外面传来道声音:“里面是何人,竟在宫内坐车驾?”


    赶车的内侍似乎认识对方,忙不迭回道:“回蜀王殿下,车内是谢太傅,因谢大人身子病弱,每日为陛下讲学,往来辛苦,陛下特地赐下御辇接送谢大人。”


    原本慢吞吞准备掀开帘子看看的谢元提眼皮一跳,指尖顿住。


    蜀王盛琮?谢元提反应很快,侧身挡住盛迟忌的视线,低头与他视线交接,微微挑了下眉。


    这小王八蛋刚才是在嘲讽他吗?


    小福子在水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拼命高呼求救,可惜为了完成今日的表演,他早就把侍卫支开了,这儿又是个偏门地方,哪儿叫得来人。


    盛迟忌虽然看不见,但猜得出来,再一次开口:“打下去。”


    小黄门非常来劲地听令。


    扑腾的水声和惨叫声近在咫尺,谢元提听得心情很复杂。


    除了些微的不适外,一方面他略感欣慰,小皇帝聪明冷静,并非任人鱼肉的小可怜,另一方面又有点担心,小小年纪就是个黑芝麻馅的,看来拧正暴君掰向明君的计划得尽快了。


    十来岁的孩子,世界观都建立得七七八八了,再晚些就该到叛逆期了。


    人民教师谢元提在内心评估了一下自己这位新学生。


    他救了把小皇帝,又没拒绝解决小福子,他们俩多少也算是共谋了,在小皇帝这儿多少也提升了点信任度吧?


    等周围的声音终于消停下来,盛迟忌不客气地推开谢元提,目光落在表现得相当骁勇的小黄门身上,年纪虽小,小脸威严,努力板出皇帝陛下的气度:“叫什么?”


    小黄门平日里多受小福子指使欺凌,还要胆战心惊地防止自己被小福子一个不顺眼弄死,这会儿忠君报主的同时,还出了口气,精神奕奕的:“回禀陛下,奴婢叫长顺,在尚衣监当差。”


    盛迟忌嗯了声:“往后到朕跟前伺候。”


    小皇帝虽是傀儡,但到底是皇帝,能在皇帝身边当差,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何况他杀了小福子。


    而且也不见得这位小陛下就真是任人玩弄的主儿。


    长顺心里门儿清,忙不迭跪地叩头谢恩。


    “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长顺相当机敏,瞬间反应过来:“哎呀,大事不好,小福子为救陛下不慎落水了!小的这就去找侍卫来捞!”


    说完就一溜烟跑开了。


    盛迟忌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谢元提身上,看他唇瓣抿得薄红,又一副想开口说话的样子,屏着气等着。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