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我怎么听说定王貌丑无盐,面目狰狞?那些蛮子都管他叫活阎罗。”
“我前些日子偷听我爹跟人谈话,定王好像回京有几日了,因为在边外中了蛮夷的毒,行动不便,这些日子都在京外的别院里修养着。也不知道今天突然进京做什么,怪吓人的。”
“这个我也知道,我爹还琢磨着去送点东西呢,前脚刚到别院外,后脚定王就说不见外客,去的人都被赶了回来,啧,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众人七嘴八舌的,谢元提捧着茶盏,边听边抿了口茶,听得津津有味。
孟棋平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反倒对那煞神颇感兴趣的样子,心里不爽,泼了盆冷水:“这种危险人物,宴宴可别好奇,更别招惹,一不当心,脑袋就掉了。”
谢元提感觉他说了句废话,点点脑袋:“嗯嗯。”
他又不是闲得慌,好端端的,干吗要去招惹定王。
因为有谢元提在,事前又保证过不乱来,大伙儿玩得不算过。
这群人头上都有个能管事的哥哥,家里也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别作大死惹大祸就谢天谢地,平日里无所事事,就钻研些吃喝玩乐的事宜,可谓相当精通,谢元提被带着玩了许久,脸上也慢慢多了点笑。
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渐晚。
谢元提被人逗得开心,盛迟忌一整日的心情却都不是很好。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连风声都静止了般,所有下属都默默往阴影里缩着,以免被瞅到,揪出来鸡蛋里挑骨头挨骂。
盛迟忌膝盖上摊着本书,却一直没翻页,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轮椅的扶手,冷不丁开口:“展戎。”
守在院外的展戎暗骂倒霉,跨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主子有何要事吩咐?”
盛迟忌:“几时了?”
“回主子,”展戎小心回道,“戌时一刻了。”
“戌时一刻。”盛迟忌缓缓点头,重复了一遍,“戌时一刻。”
昨天那位小公子离开时,说今日来送点心,结果直到戌时一刻还没出现。
展戎冷酷的脸色不太绷得住,硬着头皮:“那位小公子可能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我提他了么?”
盛迟忌翘起腿,往后一靠,冷冷道:“你在妄自揣测什么?”
展戎无语:“属下知错。”
见盛迟忌又安静下来,低头翻了页书,展戎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逃过一劫。
哪知下一刻,盛迟忌突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森然:“你方才,是左脚先踏入院子的吧?”
展戎:“……”
展戎:“…………”
老爹平时看着清正廉直的,居然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莫非真少爷就是被关在这大宅院时,发现了淮安侯贪污的秘密,检举了淮安侯,才导致侯府家破人亡的?
这小孩儿,又发什么呆?还待在京郊一处别院中!
娘嘞,全对上了!
昨晚还觉得信息太过模糊,八成找不到人,没想到哇,得来全不费工夫!
担心被发现偷听,云成在听到了是哪处别院后,就不敢再继续待下去,放轻脚步,迅速溜走。
因此也没听到淮安侯接下来的话。
盛迟忌回应的态度轻飘飘的,仿佛理所当然。
蹲在树上的两个暗卫目瞪口呆。
除了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堂弟外,主子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弟了?
知道您老脸皮厚,但怎么还应上了?
谢元提本来还有些踯躅不前,听到回应,心下暗暗确认了,面前的人就是那位素未谋面的真少爷。
视线扫过对方座下的轮椅和眼上的薄纱,心情复杂。
他知道真少爷生了病,可完全没料到居然病得这么重,不仅得坐轮椅,连眼睛也出了毛病,得覆着薄纱遮光。
都这样了,为了回护他,淮安侯和侯夫人还让他孤零零地待在这处别院中。
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和负罪感压得谢元提抬不起头,他咬了咬唇,来之前准备的那些说辞突然都吐不出来了。
真少爷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
在这种时候,说他愿意离开侯府,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且不说可不可信,未免太像怜悯施舍。
谢元提心想,换做是他,肯定不会高兴的。
脑子里正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下巴上突然一凉,某个尖锐冰冷的东西如毒蛇般,贴在了下颌上。
谢元提怔了怔,顺着那个东西抬起脑袋。“这位定王殿下,究竟有何图谋?”
盛迟忌托着腮,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下今天的谢元提。
白纱遮挡视野,朦胧的视线里,少年黑长的浓睫低垂着,像有些委屈,瓷白的肤色细腻得仿若能发光,如同桌上那只薄胎白瓷,透着股易碎的漂亮。
虽然欺负小孩儿很有意思,但盛迟忌决定暂时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坐下。”盛迟忌重新执起笔,目光落到面前的文书上,轻描淡写划去了一个名字,“被人欺负了?”
谢元提回过神,听话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唔?没人欺负我啊。”
他本来想提昨天送的章子来拉近感情的,现在哪儿还敢提,单单田黄石,这屋里的架子上就摆着不止一块了,于是硬生生转了个口:“哥哥,昨天的糕点你喜欢吃吗?”
还敢提那几块冷嗖嗖的糕点,盛迟忌冷冷道:“难……”谢元提生闷气,“那我走了。”
看他放下游记,抿着唇转过身,竟然就真准备离开了,盛迟忌冷不丁开口:“再说一遍,叫什么?”
是在问他的名字。
谢元提愣了一下,眨眨眼,回过头,阳光明晃晃的落在他身上,衬得乌发雪肤,笑意明亮:“哥哥你记性好差,我叫迢迢呀。”
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盛迟忌过了许久才回到书案边,随手取来一本词集。
窗外檐上的铃铛忽然叮铃铃响起,一阵风穿窗而来,灌进屋里,翻得书页哗哗作响,耳膜闷燥,盛迟忌心烦意乱,伸手一按,片晌,低头一望,竟恰恰好看到了一句词。
步子一顿,云成又仔细听了听,听出是侯爷的声音,结合着谢元提昨晚说的线索,眼睛一亮。
小世子说了,那人的下落只有侯爷和夫人知道。
还生着病,身份有点特殊,不便见人!
那墙后说的,岂不就是小少爷要找的人?
云成心砰砰跳着,左右瞅了瞅,确定附近没人,悄咪咪靠近了那堵墙,屏着呼吸把耳朵贴上去,声音又清晰了点。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谢元提期待地望着他,眼底仿佛闪着光,极亮极亮:“那是我最喜欢吃的点心!”
不行,回去得劝劝淮安侯,好好当官,勤政爱民,两袖清风。
乱七八糟想着,谢元提跟着展戎步入月洞门,走进屋里,才发觉这边是个书房。
展戎一如既往停在了门外,谢元提想想上次的经历,头皮微微发麻,小心翼翼往屋里走,以免又被惊吓。
盛迟忌支肘托腮,坐在窗前的书案前翻看着底下送上来的文书,全然无视形容有点鬼鬼祟祟进来的谢元提。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线条其实是冰冷的,嘴角那点状似亲和的弧度一消失,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薄纱挡住了眼睛,半明半暗的,阴暗交错中,显得无与伦比的俊美与冷漠。
谢元提偷偷瞅了两眼,悄咪咪地发现,哥哥好像有点生气。
反正这位真少爷哥哥总是莫名其妙翻脸,性子阴晴不定的,谢元提适应良好,见盛迟忌似乎在认真看东西,没发觉他来了,便没上去打扰,打量起屋里的陈设。
一看之下,大为震撼。
几朝名画,大家书法,名贵的汝窑粉青笔洗,价值连城的翡翠山水玉雕,东海的红珊瑚盆景西域的琼玉挂件,书架上随意搁着的那个,还是他爹从前说想要,但据说早已失传的孤本!
爹啊,您是贪了多少啊!
谢元提忽然一阵头晕,勉强扶着书架稳住心神,挨个看过去。
盛迟忌的本意是晾一会儿谢元提,等谢元提受不了了,肯定会像之前那样,乖乖地过来撒娇,顺便为昨日没有按时过来解释请罪。
哪知道等了良久,都没等到谢元提开口,盛迟忌瞥去一眼,余光中谢元提瞪大了眼,正在书房里看来看去,十分震惊的样子。
他的眉梢不由挑了下,撂下笔,闲闲地往后一靠。
小东西还挺识货。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大道之上,隔着厚厚的帘子,展戎都能感觉到里面的人的糟心,贴心询问:“主子,要属下去打二少爷一顿吗?”
以前也不是没打过,就是盛闻澜从小就是好吃懒做的性子,又被人刻意养成个废物,记吃不记打的。
盛迟忌揉了下太阳穴:“叫人去把他看好。”
“要叮嘱二少别惹事吗?”
盛迟忌神容冰冷:“要叮嘱他别惹我。”
这屋里的东西,大多是盛家的库藏,从前皇室捧着盛家,赏赐总是一批批下来,东西自然都不是凡品,盛闻澜来过长柳别院几次,每次都馋得两眼放光,腆着脸求盛迟忌送他一两件。
他习惯性地等着谢元提开口讨赏赐,岂料又过了良久,谢元提还是没吱声。
盛迟忌耐心不佳,不悦开口:“在干什么?”
谢元提绝望地望向盛迟忌。
他在给淮安侯量刑。
其他人也窃窃私语,对这画很感兴趣。
这古画不仅价值高,挂在家里还增光,要的就是那名气儿,倍儿有面子。
相比其他人的热情,盛迟忌显得很兴致缺缺,漠然看了眼那幅画。
乱七八糟画的什么,还不如谢元提随手涂的好看。
他更在意冯灼言拽着谢元提的手。
冯灼言感受到身后冰冷渗人的视线,立刻松开抓着谢元提的手,转而更用劲地拽段行川的胳膊,眼神灼灼。
段行川对这些风雅之物也不感兴趣,见他这么激动,纳闷地挠挠头:“就这么想要?那好好打吧。”
见二皇子拿出这个,静王世子也禁不住看了他一眼。
只有他知道,二皇子技艺虽高超,私底下却很不喜欢打马球,他从小苦练建德帝喜欢的东西,争得一份宠爱,加冠后也得以留在宫中,都是源于母妃的要求。
二皇子的母妃兰妃是罪臣之后,当年被建德帝排除异议收入后宫,多年来从未有过高贵妃那样的幺蛾子,是出了名的娴雅,人淡如菊。
但她私底下对二皇子的要求却极为严苛,静王世子幼时被送进宫里养着做质子,与二皇子年龄相近,成了朋友,见过他满手臂青紫的掐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