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焦棠不加糖
这倒也算是新奇的体验,多少年了,这般刺骨的冷在他幼时都无法击溃他,又何况现在?
他随意找了个方向而去,每一步都会陷下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然后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涉足。
韩栎走了很久。
身后没有脚印,前方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披着另一个男人的外衫,赤着脚,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挪。
韩栎在风雪之地走了九天九夜。
第九天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失去了知觉,而刺骨的寒意固执地沿着小腿向上蔓延,提醒他它们还在。
他的嘴唇干裂,渗出的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冻住,结成暗红的血痂。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模糊了视线,又很快被风吹散。
化虚巅峰的肉身,在这天地规则下,竟也成了肉体凡胎。
此地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第十三天的时候。
韩栎开始出现幻觉。
他时不时就会看见方奕还有十月的背影,可一旦他追上去,那背影就会消散,而他仅差一步就会掉入雪窟里。
方奕不在这里。
韩栎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那种大悲大恸的委屈,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羽毛一样飘在胸口的委屈。
他好似切身体会着,当这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痛苦和孤独。
他本不应该如此的。
却忍不住想着,若真是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
不能想。
第十八天,韩栎倒下了。
他侧躺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将外衫裹得紧紧的。
雪花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将他慢慢覆盖。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
意识也开始模糊了,好似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
韩栎想,他要是死了,方奕怎么办?十月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韩栎神魂深处响起。
“别睡,站起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他混沌的神魂深处,扎出一个细微的缺口,让他瞬间清醒。
韩栎的眼睫颤了颤。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将他的睫毛粘在一起。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却瞧见了一个被晕染开的金色的光团。
“站起来,跟着这道光走。”
韩栎咬着牙,用手肘撑着雪地,一点一点地支起身体。
他站在这金光之下,竟然发现身体在一点点回暖。
这声音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比他曾经听到过的都要苍老沙哑,熟悉是因为这声音便是界域至宝上一任器灵的声音。
第228章 飞雪深处有人家
韩栎跟随着那团温暖的金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白色终于开始褪去,光团带着他穿过了雪地的边缘。
脚下的积雪变薄了,寒风也不再那么刺骨。
还不等他站稳脚跟问话,那团引路的光便无声消散,化作点点金芒融入虚空。
韩栎站在原地,试着在心底呼唤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天地间呼啸的风声。
但他可以肯定,那声音绝对来自至宝碎片。
只是……若他没记错,方奕手中的三枚至宝碎片并没有器灵存在。
那炼神空间内的这一枚,为何会突然多出器灵?
还是说,和白骨遗迹里的一样,只是一丝残存的能量,连自我意识都算不上?
罢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无用。
韩栎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与雪地相邻的是一片嫩绿的小草原,青草刚刚没过脚踝,在风中轻轻摇曳。
再往远处看去,连绵起伏的山丘如沉睡的巨兽伏卧在大地上,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
正午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蓝天下画出几道温柔的弧线。
有人家。
韩栎心头微松,抬步朝最近的一户走去。
那户人家门前围着木栅栏,漆面已经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房屋不大,但院子格外宽阔,从外面能听见里面一男一女两个年迈老者的说话声,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这会儿是晌午,两人正在一起做饭。
韩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轻身一跃,藏身在院外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
老翁的声音先传出来:“今儿早我去跟前看了,好像风向有变化,等吃完饭咱就把东西摆上。”
老媪应道:“好啊,墓地那边等会儿也去看看,多上点香。前天幺儿回来说城里来了好些陌生人,说不定又在打些不好的主意。”
“好,墓地那边我去,这边你来布置。”
锅铲声停了一瞬,老翁又问:“今儿又吃黄米?不省着点?”
老媪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幺儿给拿的。对了,还剩些鸡块我放在井里,你去拿过来,我热一热。”
“好。”
韩栎藏在树后,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风向?摆东西?墓地?
这二人不像是在安排寻常家务。
他正思忖间,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老翁从里面走出来,转身又进了旁边一间矮小的井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盘带着冷气的鸡块出来。
这一进一出,韩栎将他的面容看了个仔细。
年纪约莫七十多岁,须发花白,但步伐矫健,腰背挺直,气血旺盛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韩栎凝神细看,隐约瞧见他头顶有一股淡紫色的气旋萦绕,绵密而稳定,寿元至少有一百三十年。
算不上凡人,但应该也不是修者。
倒很像宜丰界的武者。
所以这翁媪二人并非普通村民。那他们方才说的“摆东西”,又是要摆什么?
韩栎决定不急着露面,先躲在暗处观察一番。
很快,两人吃完了午饭。
老翁手上提着一个用蓝布盖住的篮子,推开栅栏门,朝着山头的方向走去。
老媪则从屋里抱出一张红色的八仙桌,放在院子中央,朝着那片风雪之地的方向摆正了位置。
香炉、玉像、供品,一件一件被端端正正地摆上桌面。
韩栎的目光落在那尊玉像上。
那不是什么人像,而是一座山脉蜿蜒起伏,形如卧龙。
供品是三块红色的圆石,约莫鸡蛋大小,上面有细微的血气和灵气波动,像是有生命在石头内部缓缓呼吸。
老媪摆好之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请山神保佑我族平安。”
她每念一句,那玉像就微微闪烁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圆石上的血气也随之震颤,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从石头表面剥离,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红雾,缓缓纳入玉像之中。
每纳入一丝,那玉像便生动一分。
韩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尊玉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明看见那玉像的眼珠转动了,朝他这边看来!
老媪浑然不觉,抬头看见那三块红色圆石已经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透明如水晶,顿时喜出望外,伏在地上又是三个响头:“谢山神!谢山神!谢山神!”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翁回来了。
他手上的篮子已经空了,脸上挂着松快的笑意,显然墓地那边的祭拜也得了个好结果。
他推开栅栏门走进院子,朝着香案瞧了一眼,看见那三枚透明圆石,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山神也答应了?太好了,这下就不用担心了。等明日我进城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幺儿。”
老媪笑眯眯地点头。
两人说笑着,一前一后进了屋。
韩栎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尊玉像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