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只是……


    “连名字都没问。”少年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纱布,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细致温柔地对待他。


    那个心地善良、长得格外好看的哥哥,他还能再见到吗?


    ……


    之后的日子,霍随像是着了魔,天天往公园跑,脚步总绕不开那家关闭的店铺。他探头探脑般在店前晃来晃去,满心盼着能和那个哥哥“偶遇”。


    晃荡的次数多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家连招牌都掉了的闭店门面,竟是家美术馆。透过一道窄窄的玻璃装饰门往里望,能看见里面摆着不少“艺术品”,他看不太懂。但他格外注意到,自己那天醒来时靠着的墙面,正对着一幅极好看的国画。


    画中白鹤振翅,稳稳立于莲花池上,身后朵朵莲花舒展盛放,姿态清雅。他也说不出这幅画具体好在哪里,只是每次目光落在画上,静静看着,好像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于是后来“等人”时,他总爱轻轻倚靠着玻璃,安安静静地望着那幅画。


    可惜,他始终没能再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


    值得“高兴”的是,那群爱打架斗殴、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在警方一次扫黄打非专项行动中栽了。他们不仅寻衅滋事,还私藏大量盗版光碟偷偷售卖,被当场人赃并获,一个都没跑掉。


    而那位提供了精准线索的“热心市民”,未曾透露半点身份,默默藏起了这份“功劳”。


    还有孤儿院那个仗着高壮总爱欺负人、尤其处处针对霍随的男生,因偷窃院内大额财物被抓后不仅毫无悔意,态度还极其恶劣,院长忍无可忍报了警。他已被从孤儿院当场带走,等待他的将是少年劳改的处罚。


    霍随站在不远处,挑眉勾了勾嘴角,冷眼看着那男生被押走时的狼狈模样,轻嗤一声。


    他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这些人,真是自作自受。


    ……


    这年暑假过得飞快,转眼就要结束,霍随也将迎来自己的高中生涯。新学校离孤儿院很远,他得搬到学校住宿,这意味着往后只有放假才能回来一次。


    一想到日后难得再踏足这座公园,或许会就此错过那个墨色身影,少年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慌,连呼吸都跟着沉了沉。


    暑假结束前,霍随还悄悄迎来了自己的“生日”。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出生日期,也没人会特意为他庆祝,孤儿院向来只过“集体大生日”。可自从做了那个模糊的梦后,他便默默把梦里“三儿”的生日,当作了自己的生日。


    农历七月二十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就是他的十六岁生日了。


    生日当天,霍随心疼地耗费“巨资”,认认真真挑选了半天,买了个裹着粉白奶油的6寸小蛋糕,模样漂亮,上面还写着“生日快乐”的祝福语。


    他小心翼翼抱着蛋糕来到公园,坐在那家闭店的美术馆前,眼底满是期待,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这几天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要是那个哥哥来了,该怎么装作不经意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请你吃蛋糕”,又该怎么不动声色地问出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可从清晨等到傍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蛋糕上的奶油慢慢软塌下来,风也渐渐染了凉意,他期待的人,终究没出现。


    倒是一群扛着工具的装修工人先涌了过来。


    他们打开美术馆的大门,手脚麻利地搬卸起里面的展品和家具,连墙上挂着的画都被一一取下,这片原本安静的一角瞬间变得嘈杂。


    霍随捏着蛋糕盒的手指紧了紧,起身后忍不住上前两步,询问一名正在搬东西的工人:“叔叔,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


    “早开不下去咯。”工人停下动作擦了把汗,随口应道,“老板把里面的东西全转卖了,我们就是来清场的。”


    霍随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转向那道墙面,之前他无数次隔着玻璃凝望的那幅白鹤莲花图,正挂在那儿。


    眼看一个工人伸手要拆画框,他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快步冲上前追问:“这、这幅画也被转卖了吗?”


    “是啊,值点钱的都被转卖了。”工人的手已经触到画框边缘。


    “卖去哪里了?”霍随的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急切。


    “这我们哪清楚。”说着,工人已经把画从墙上卸了下来,转身就往门口的货车搬去,布套摩擦画框的声音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霍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终究没再问出一个字。


    他眼睁睁看着这幅让他心绪沉静、也让他喜爱无比的画被抬上车,手里蛋糕盒的绑带被他下意识捏得发皱。


    直到工人出声提醒“小孩,别挡路”,他才愣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目光还紧紧黏在货车车厢里的画框上。


    但他全然没注意到,一阵微风拂过,小蛋糕上的粉白奶油,悄然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就像,被人用手指沾了一小口似的。


    第210章 番外前缘3


    之后的许多年里,霍随问过公园周边的老住户,又在所有闲暇时间里,骑着车把整座城市的角落都找遍了,却再也没寻到过那个人的半点踪迹……仿佛十五岁那个夜晚的相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年少时一场虚幻的梦。


    甚至自梦中为“二哥”的离开哭过一场后,那些带着年代画报质感的断续梦境,也彻底没了踪影。梦里那些模糊的“家人”面孔,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淡成了记忆里触不到的虚影。


    他的人生轨迹,看似与普通人并无二致,按部就班地长大、读书,最终考上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远赴外地的大城市求学。


    可只有霍随自己清楚,和那些能躲在父母臂弯里避风躲雨的同龄人不同,他从年少起,就必须为了生存劳碌奔波。


    他从没想过要白手起家发家致富,只盼着能把日子过安稳些,比如攒钱买个小房子,若有余力日后再开间小小的门面,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某个寂静的深夜或是路过相似的老街道时,他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地闪过那个人。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是否早已结婚生子,是否在某处过着安稳的生活……


    霍随垂眸,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无论那个人会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在旁人眼里,霍随向来是“温和周到”的性子,可这份妥帖底下藏着的疏离淡漠,外人无从窥探。他对周遭的人际往来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唯独在工作上格外拼命,也正因这份踏实可靠,成了上司眼中最妥帖不过的下属。


    就这么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28岁那年,霍随已在这座大城市里,坐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位置。


    那天,他跟在大老板身后出席一场规格不低的画展,展厅里陈列的全是私人藏家的珍品。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随行参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一幅幅画作。直到走到展厅深处,脚步忽然像被钉在原地般顿住,目光死死黏在了前方的墙面。


    那幅画,正是许多年前,他在闭店的美术馆前,隔着落灰的玻璃凝望了无数次的那幅白鹤莲花图……


    饶是霍随如今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此刻心底也忍不住泛起涟漪。


    “真是……好久不见。”


    ……


    “霍先生很喜欢这幅画?”旁边一位曾在生意场上与霍随打过交道的儒雅中年男人,见他目光焦着在画上,笑着上前寒暄。


    “嗯,是幅不错的画作。”霍随收回失焦的目光,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应道。


    男人顺势凑近半步,热络地攀谈起来:“确实是珍品。这是展会一位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带来的,我恰好认识这位藏家。据他说,这幅画是偶然淘来的,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家之手,但灵气逼人。你猜怎么着?这竟是那位画家十六岁时的作品!”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可惜啊,这位画家传世的作品少得可怜,而且……据说走得很早。若是能多活几年,画技定然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能和那些名家媲美呢。”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行家做派。


    霍随指尖握紧了手中的红酒杯,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确实可惜。不知道这位画家叫什么?过世很久了吗?”


    “这可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画了,画家好像七十年代就不在了。名字……”男人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指着画框右下角,“哦!这儿贴着介绍呢,我看看”


    他凑近念出声:“许知意。”


    许知意?


    霍随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介绍旁的一寸画家肖像上。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照片里是张年轻得近乎刺眼的脸庞,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狠狠震颤,尤其是那双眸子,隔着泛黄的相纸淡淡望过来,依稀能窥见彼时的清隽与疏离……


    虽然比他记忆里的青年模样稚嫩些,可这分明就是,就是十五岁那个夜晚,他在公园偶遇的、让他记挂了十余年的“墨色身影”!


    “他、他……”霍随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止不住地发颤,连端在手里的红酒杯都控制不住地晃荡,猩红的酒液险些溅出杯沿。


    男人没察觉他的异常,仍低头盯着介绍上的生平点评:“这照片该是画家十六岁拍的,那时候他家族还没没落,瞧这模样,真是少年意气风发。可惜了,据说后来下乡去了,直到去世也没留下其他照片……想来要是有他二十来岁的影像,那才是真正风姿卓绝的年纪。”


    “你说……他真的过世了?”霍随的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混沌的脑子里只剩“过世”两个字在反复冲撞。


    “可不是嘛。”男人又扫了眼介绍卡,语气带着笃定的惋惜,“上面写得明明白白,1974年就走了!我看看啊,过世的时候才21岁。”


    “哐当”


    霍随手中的红酒杯再也握不住,直直砸在光洁的地砖上,猩红的酒液四溅开来,溅湿了他的皮鞋,他却浑然未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腔,疯狂的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原来你早就不在了吗……


    怪不得我曾经翻遍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寻不到你的半点踪迹;


    怪不得那年相遇,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


    怪不得你一袭中山装、身形清瘦,浑身上下都透着与现世脱节的陈旧气息;


    更怪不得,你当初轻轻碰我脸颊的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随半垂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忽然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掺着说不清的涩意:“原来如此啊。”


    良久,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画中那抹白鹤与莲花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又松开,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11章 番外前缘4


    “这幅画,藏家是否愿意割爱?我想买。”


    霍随的目光牢牢锁在画上,眼底翻涌的情绪里藏着几分压抑的坚定。他年少时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这幅画他都必须得到。


    随后,他托方才交谈的男人辗转联系上那位收藏家。为了让对方松口,霍随前前后后纠缠了近一个月。


    他何尝不懂生意场上的规则,一旦被瞧出“非它不可”的执念,议价时便会彻底落入下风。可这场“谈判”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没办法“赢”。


    果然,他最终是以近乎“一败涂地”的姿态,花光了多年攒下的积蓄,以二百八十万的价格将画收入囊中。至此,除了之前购置的一套自住房,他的口袋算是彻底空了。


    可成交的那一刻,他却发自内心地笑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张许知意年少时的老照片原件,他也一并要了来。揣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将画抱回家时,霍随心里的满足感早已压过了所有现实的考量。


    他特意选了间避光的屋子挂画,没装任何画框,就这么简简单单裸挂着。嘴上装作只是随意买了幅画,行动上却像“慢慢挪窝”似的,从书桌、书架到角落的绿植,一点点把这里添成了书房的模样,处处透着精心。


    此后每次回家,除了洗澡睡觉,他几乎都待在这间屋里。仿佛真的有个人,正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常常对着画站很久,目光先在画中白鹤与莲花上流连,末了又会不自觉落向书桌,那张泛黄的肖像照被好好装在相框里,静静立在那儿,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隽,隔着时光望过来。


    霍随从抱画回家的那天起,心里就翻来覆去想问无数遍。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剩无声的凝望,那句“是你吗?”,始终没说出口。


    不过,他心里也慢慢有了块踏实的地方。原来你叫许知意啊,当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名字,竟是这样好听。


    后来他开始对着“空气”絮絮叨叨,把白天遇到的趣事讲给“许知意”听,从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到路边碰见的小猫小狗,都能说上半天;每天推开门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回来了”,语气自然得仿佛屋里真的有人在等他。


    ……


    整整半年过去,日子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丝毫回应,这幅画,好像真的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