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火车开动后,越往西北走,车厢里越冷。满车厢人呼出的热气,也根本抵不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霍随把许知意裹得严严实实,棉袄领子翻到最高,厚围巾绕了两圈,连绒线帽都压得低低的,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还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耳朵,怕冻得发僵。
“没事的三哥,我不冷。”许知意轻声说。真正踏上往西北去的路,他反倒没了之前的烦闷,眼神里都亮堂了些。
“嗯。”霍随应着,把手里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递过去,“慢点喝,暖暖身子。”
一旁的杨工看得好笑,忍不住打趣:“你这小子,倒比姑娘家还细心。”
“嗨,他是我弟弟呀!本来就该多照看的。”霍随笑得爽朗,“来时家里特意交代,让我多盯着他点,再是有志青年,也得先顾好身子不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说着就热络地从水壶里给杨工也倒上一杯。
“杨工您也喝点,我刚打的热水,里面放了自家做的姜糖,驱寒很管用的!”
杨工被他这般热情逗得连连道谢,伸手接了过去。
一路上铁路线断了好几处,每逢遇到抢修,众人都得跳下车,要么抄起铁铲铲雪,要么给铁路工人递工具,跟着一起疏通线路。霍随总让许知意在一旁多歇会儿,自己一个人揽下了两人的活计。
他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铲雪、扛断木样样冲在前头,周围的支援者和工人见了都忍不住点头夸他,连帮着维持现场秩序的杨工,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赏。
霍随只尴尬地笑笑,没多解释。旁人的夸奖还没有许知意一个笑来得管用,他这么拼,不过是盼着路能快点通,火车能早一刻赶到西北罢了。
好在这趟是救灾专列,得了最高通行优先级,中途几乎不用等避让,转车也都是提前衔接好的,没耽误多少功夫。
就这么人歇车不歇地赶,第五天傍晚,他们总算抵达了西北外围的安全城市。可再往前,不管是铁路还是公路,都被暴雪埋得严严实实,断了去路。
到了安全城的临时指挥中心,各地来的支援队伍正一队队被领走分配任务。杨工不敢耽搁,赶紧上前递上介绍信和支援任务书。负责调度的干部扫到“高级汽车技工”的登记栏,当即快步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哎呀,可把您盼来了!眼下运输任务紧迫得很呐,就等着您这样有真本事的人来坐镇掌眼呢!正好有一队车还没检修完,明天一大早就得上路。您看,能不能辛苦您去看看?”
救灾形势刻不容缓,他也是万般无奈,才让刚到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技工同志马上投入工作。
杨工倒是干脆,点头应道:“没问题,带我去车场吧。”
一旁的霍随听后,眼神动了动,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打听道:“同志,麻烦问下,这些救灾物资是往哪儿送的?我二哥在黄陵部队参军,这阵儿灾情这么重,我一直惦记着他,也不知道黄陵那边情况咋样了?”
调度干部一听是军人家属,脸上的神色更温和了些:“黄陵是重灾区,但黄陵部队的同志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正是前线救灾的主力!你二哥既是部队的人,肯定也在里头出力。那边不少受灾群众都安置在军区里,我们好几条运输线,全是给黄陵军区送物资的。”
霍随听后,立马说道:“哎,同志,我是运输司机,在原来的车队里当副队长。别看我年纪轻,开货运车、做简单检修,遇到路上的突发故障我都能处理!去黄陵的运输任务,您看能不能算我一个?我想早点过去,既给灾区送物资,也顺便看看我二哥的情况。”
调度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强力壮,眼神里透着诚恳和实在,当即拍板道:“行啊!我们正缺你这样懂车又能扛事儿的!这批往黄陵运物资的队伍,算你一个,就由你跟车负责。明早五点,到东场运输站跟车队集合出发!”
“好嘞,谢谢同志!保证完成任务!”霍随双眼发亮,连忙应下。
接着他又憨笑着拍了拍身旁许知意的肩膀,补充道:“这位是和我一起来的维修员,之前也跟我跑过长途,是我的帮手!我能带上他一起出发吗?”
调度干部摆了摆手,爽快道:“小事,一起去!这路上不好走,我们本就安排两人一组行车,你有熟手搭档,反倒更稳妥。”
“哎呀,太谢谢您了!”霍随激动得拉着干部的手使劲晃了晃。
他其实完全能跟着杨工做检修,论修车,他也算半个技工,轻松又安稳。可那样一来,他和知意就只能困在安全城,找爷爷的事更是没了影。救灾要赶早,找爷爷也一样。如今正好有车队往黄陵去,能带上知意一起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调度干部见这小同志对救灾运输这么上心,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干,路上注意安全。”
许知意见霍随三言两语就“谈妥”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的三哥,眼底满是信赖的光。
事情一敲定,霍随立刻拉上许知意,跟着调度干部指的人去找车队队长熟悉路线。
刚走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原地憋着气瞪眼的杨工挥了挥手:“杨工,我等会儿就来寻您!跟您一起去检修车辆!”
他心里拎得清,检修这事半点马虎不得,眼下路线难走,车辆安全是前行的底气,只有自己亲自盯着才放心。
杨工看着霍随不仅飞快敲定了运输工作,还带上了许知意,简直目瞪口呆。他可是以“维修技工”的名义,给这两人报的驰援名额!
第196章 救他
凌晨五点,集合哨声刚落,十多辆大货车便在雪夜的雾色里排成长列。头车插着红色信号旗,车灯连成一串暖黄的光带,刺破了尚未散尽的夜色。霍随利落地跳上驾驶座,许知意也紧跟着坐进副驾,带进一股寒气。
“车里冷,抱着这个。”霍随从背包里掏出个汤婆子,这还是家里带来的,临出发前特意灌了滚烫的开水,塞到许知意怀里时,铜制外壳隔着套子还暖得烫手,“路上风硬,别冻着。”
许知意乖乖拢在怀里,目光落在霍随泛红的指尖上,立刻掏出自己的厚手套递过去:“你握方向盘更冻手,快戴上。”
“好。”霍随接过戴上,指节被手套裹得厚实,却不影响握力。
霍随抬眼扫过车外,车队正在做最后的交接,安全城的厚重铁门缓缓向内拉开。头车率先驶离,后面的车辆紧跟着汇成一串暖黄的光带,在雪雾里蜿蜒向前。
此时天仍未亮,气温低得呵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哒哒”声不绝。
这样的天气行车,风险不小。更别提清理出的便道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雪沟,车轮碾过积雪时,“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霍随心里却稳得很。昨天和车队队长对完路线,他就扎进车场帮杨工验车:轮胎缝里的碎石用铁丝一点点抠干净,发动机换上了能抗零下四十度的机油,水箱里掺了酒精防冻,连车轮都牢牢缠好了防滑链。
每一处都检查得仔仔细细,既是保障车队安全,更是守住自己和知意的平安。
忙到后半夜,他见许知意冻得指尖发红还在一旁递工具,硬是把人往分配的住处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回去睡觉,明早还得赶路。”许知意拗不过他,临走前反复叮嘱“你也早点回来”。
可霍随哪有心思睡?就在大厅墙角裹着厚衣服蜷了不到三个钟头,集合哨声便刺破了凌晨的寂静。
此刻看着霍随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眼底的青黑却藏不住,许知意心疼得不行,摸出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拆开后侧身凑过去,塞进他嘴里,声音闷得发沉:“三哥,你不能再这么拼了。”
霍随腾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笑出声,嘴里的甜味漫开:“我年轻力壮,这点事不算啥。”
许知意却更难受了。若不是他急着去见病重的爷爷,三哥也不会非要临时加入这支车队,连跟队友磨合、熟悉雪路的功夫都没有,一上来就要开这种险路跑远途。
他抬眼望向车前,车灯只照得见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涌上心头。
……
不知开了多久,天已蒙蒙亮,车窗外蜿蜒的雪路忽然起了变化,风猛地转了向,原本“哒哒”砸在玻璃上的雪粒,骤然变成密集的“呼呼”啸声,像有无数细针在刮擦车窗。
传声机里突然炸出队长急迫的吼声:“避让!快避让!前面”话音卡在半空,戛然而止。
霍随心头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攥紧了心脏。
他急忙看向后视镜,只见后方的雪坡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一推,白茫茫的雪浪顺着山势滚滚而下,带着闷雷般的轰鸣,转瞬就吞掉了他身后两辆卡车的暖黄车灯!
“操!”
霍随低骂出声,双眼瞪圆,心脏狂跳着猛地踩下刹车,同时将方向盘往怀里死死急带!
“抓紧!”他朝着许知意吼出这两个字时,车侧已传来一股巨力,积雪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车厢上,整辆车险些被掀翻。
许知意脸色顿时惨白,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怀里的汤婆子脱手滚落,暖水泼在裤腿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刺骨的寒气冻成了一层薄冰。
车头不受控地往便道外侧滑,霍随拼尽全力反打方向盘,想拼命逃离雪崩区域,轮胎在积雪里划出刺耳的尖鸣。
他双眼布满血丝,脑子转得飞快,可无论怎么调整方向、怎么挣扎,都抵抗不了自然的宏伟之力。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货车已到极限,被雪浪狠狠追上。又是“轰”的一声,车身彻底打滑,朝着旁边的雪沟翻坠下去。
翻滚中,许知意被狠狠甩向车门,额头重重撞在玻璃上,一道鲜血瞬间涌出。热流顺着脸颊滑落,他眼前猛地发黑,意识也开始恍惚。
就在这时,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用力往座椅内侧按是霍随!
霍随在翻车的混乱中腾出一只手护住了许知意,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方向盘,拼尽全力想稳住失控的车身。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货车终于重重砸在半坡上,驾驶室的铁皮被挤压得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车窗玻璃则还算结实,虽已裂开,却堪堪堵住了四周涌过来的积雪。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霍随,只见他的情况同样糟糕,腿被塌下来的驾驶座死死卡住。
耳尖地捕捉到“咯”的异响,许知意下意识循声望去:原来货车卡住的这地方可不是个稳当处,驾驶座上方的一块铁皮正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奋力朝旁边的人扑了过去!
“不!”霍随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跳。
许知意死死抱住他,任凭上方的铁皮重重砸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浑身一颤,五脏六腑像被揉碎般剧痛。
好像……他从没受过这样的疼。
但他还是艰难地抬眼,最后看了霍随一眼。想扯出个笑,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三哥,你要平平安安的回去啊……
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意识一暗,便朝着霍随怀里倒去。
霍随双眼瞬间充血通红,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爱人失去意识,重重砸在自己身上。
“知意……”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许知意!”
可噩梦还没结束,雪崩的余波突然袭来,半坡上本就摇摇欲坠的货车又猛地翻滚起来。这次霍随拼尽最后力气,将许知意的头部牢牢护在怀里。
等一切终于停歇,他们已被积雪埋在狭小的驾驶室内,连呼吸的空间都只剩一丝。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从碎裂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霍随浑身都是刮伤的血痕,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抱住许知意后背的手,掌心、指缝,全是黏腻的血,温热的触感像烙铁一般烫。
他感觉自己痛得已经无法呼吸。
原来……许知意,这就是你命定的结局吗?
霍随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原著里那句对许知意潦草结局的总结: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路途中音讯全无,不知生死……
如果爷爷逃不脱命定的死亡,那许知意,你是不是也会栽在这该死的命运里?
不我偏不信命!
霍随拼命用手肘击打玻璃,可玻璃早被积雪堵得严严实实,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手肘的红肿刺痛。“我不信命!知意,我一定要救你!”他红着眼嘶吼,脖子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像要开裂。
这一刻,“救他”的信念充斥着霍随的脑海。
他不管不顾地一遍遍撞向玻璃,手肘的痛感越来越烈,可每一秒的拖延都像刀子在剜心。“救他……一定要救他……”他喃喃祈祷,哪怕付出一切都愿意。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紫檀木手串忽然闪了闪,下一秒“啪”的一声,绳结怦然断开,木珠滚落一地!
霍随愣了瞬,车窗外的积雪顺着缝隙滑落,被撞得布满裂痕的玻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立刻双手发抖地抱住昏迷的许知意,积压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决堤,化作崩溃的恸哭……那是绝境里终于抓住一丝光时,喜极而泣的哭。
第197章 活着
霍连胜是在带队搜救的路上,撞见自己弟弟的。
那会儿消息刚传到部队:一支从安全城发往黄陵安置区的物资车队,途经峡原盘山路时突遭雪崩。车队队长在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秒,拼尽全力向黄陵部队发送了求救电波,之后便彻底失联。
霍连胜的队伍第一时间接下了搜救任务。这趟不光是寻人救人,车队装的全是灾区急需的棉衣、粮食和药品,哪怕风雪埋了山路,也必须抢回来。
“前方发现目标!”
“是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