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东风临临
许知意垂下眼眸,突然觉得这一串头衔说起来好陌生。
他从没想过要对爱人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跟霍随讲了起来,尤其是说到齐怀川将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时,那份难以接受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
“……同德堂其实早就倒了,从爷爷被带走、父亲去世的那时起就已经信誉崩塌了。
我也清楚自己没能力守住它。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同意让它并入人民医院。”
“我是不是很自私?”
或许并入医院是好事,或许真能因此留下传承,或许会有病人得到更好的救治,但是,他不甘心啊……
“不会。”霍随用力攥紧许知意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同德堂该如何处理就应该由你说了算,你不需要因此有一点点的内疚。”
他家知意家里出事那年才16岁,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生。甚至本该属于他的家产,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亲近的人拿走。
没人能告诉当时的他该怎么做,该怎么走下去。
他的家产,原本就理应由他来处置,旁人哪来的资格质疑!
许知意淡然一笑,思绪飘远:“我其实是很愿意让许家医术留下传承的,就算是让给齐怀川也不是不行。
但,接手的是为什么是人民医院……凭什么?”
许知意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同德堂被人民医院打压攻讦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爷爷救助了一个本必死无疑的反革命“坏分子”。
那人被抓去游街,背地里不知挨了多少拷打,游到半路就直挺挺晕了过去。有好事者把人抬到人民医院,没一会儿就被像扔垃圾似的丢了出来。
爷爷远远看着,终究是不忍心。偷偷给人灌了一碗参汤,续了半条命。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接踵而来的是对同德堂铺天盖地的咒骂、举报,本来中医的治疗理念就很遭人诟病了,爷爷的行为更是直接被打成了反革命一派。
当时带头攻讦的就是人民医院!他们甚至想把跟爷爷有关的所有人连根拔起。
爷爷见状,主动与所有人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了下来。
“但是,当时我父亲也接着出事了……”
许怀桦那时正忙着救治一个小女孩。明明已经找准了病因,可不知是不是药下得重了些,孩子的病情竟又反复起来。
女孩的父母早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搅得心慌,对同德堂彻底没了信任,当天就带着孩子转去了人民医院。谁也没料到,女孩就这样去了!
人民医院自然是不认账的,反倒变本加厉地谴责许怀桦的行医水准。尤其是他那套中西结合的理念,被他们指着鼻子斥为"祸乱根源"!
“革委会认可了人民医院的说法,把我父亲带走了。”许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飘来,
“虽说没几天就放回来了,可父亲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好了……”
可那对女孩的父母既不接受赔偿,也不肯调解,竟直接把孩子的遗体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放出话来要“一命还一命”。
这样闹了好些天,没人敢再进同德堂的大门,同德堂的百年信誉在外界这场腥风血雨中早就土崩瓦解。
他们甚至差点冲进家里把许知意抓走,黑长的指甲就差一寸就戳到许知意的眼睛。毕竟他们孩子没了,总得找个人来偿还这份代价。
“父亲离开前的那天,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真的为此还命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许知意双眼早已泛红:“好像一夕之间,我家就没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事情并没有像他父亲承诺的那样会好起来,甚至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
他从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场狂风暴雨。
尽管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被好好地护着。爷爷耗尽最后的人脉,没让他受到半分牵连。
霍随听得心疼不已,眼眶都红透了,他将抱入怀中许知意搂紧,无声得安慰他。
书中只用“家庭变故”“成分低下”“爷爷改造,父亲自尽”寥寥数字带过的许家过往,此刻却化作千斤重的碎片,扎得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许家该有这一劫吧。”许知意的声音裹着层哑然的自嘲,树大招风,他们许家同德堂近百年的招牌,早已扎了某些人的眼。
虽说自认了这场劫难,但是,许知意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但是!我绝不会忘记人民医院在此期间的推波助澜,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能得到同德堂……”
齐怀川,你可以选择沉默自保,可以自寻生机,树倒猢狲散,我全能理解。可你不该,不该堂而皇之地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
你对得起爷爷吗……
霍随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说着哄他的话,语气中却满是认真坚定,
“我陪你去把它拿回来,好不好?”
第95章 无愧
霍随不知道齐家当初在许家被迫害时有没有参与,或许当年的事已难深究。
但是,齐家是妥妥的既得利益者,这一点显而易见
无论是趁火打劫偷藏许家家财占为己有,还是风波过后霸占许氏同德堂,甚至在未告知许知意的情况下就将其“变卖”,种种行径都足以说明,齐家并不全然无辜。
尤其是,霍随回忆着小说里的碎片情节:爷爷客死他乡后,许知意独自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从此音信全无;
而曾经被爷爷寄予厚望的大徒弟齐怀川,只假仁假义地掉了几滴泪,之后为两人立了衣冠冢,还借此赚取了一波名声;最终竟凭借义子身份,继承了许家平反后返还的所有财产。
霍随抬手揉了揉怀里许知意的脑袋,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感伤,为他家知意这多舛的命途无声叹气,而后再次郑重说道,
“我们去拿回同德堂,我陪你一起。”
许知意听到霍随说要陪自己一起,轻轻牵起唇角笑了笑,无声说了句谢谢,谢谢有你陪着我。
“这个过程可能很棘手,也很麻烦,甚至说,现在拿回同德堂对我其实没多大用处。但我还是想去做。”
许家早已败落,如今污名未清,被没收的财物也还要不回来。
而疑似被齐家据为己有的那部分,若真要追究,不仅因缺乏证据只能算无端猜测,还顶着“赃物”的由头,到头来即便闹得再凶,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一场空的结果。
可同德堂不一样,它是许家的祖产,既然能夺回来,又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霍随笑了笑,温声安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需要权衡的利弊?只要你觉得值得,那它就是对的。尽管去做。”
“嗯!”许知意眼睛微微亮起,“老师也跟我说,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就好。”
不拿回同德堂,他才是真的有愧。
“就是,”许知意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写信跟爷爷讲这些事?”
爷爷理应知道这些事,可他又怕这些变故会让爷爷遭受打击。
霍随眸光微闪,“我倒是觉得,我们该尽快告诉爷爷。”
同德堂的实际负责人总归还是许老爷子。他虽人在西北改造,许知意是许家家产的直接继承人,但齐怀川也并非毫无继承权。
霍随担心的是,齐怀川会利用信息差,提前从爷爷那里骗取类似“同意书”的签字,借此证明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是得到许家同意与承认的。
他把这些细细讲给许知意听,
“……爷爷可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这点事根本打不倒他老人家。我反倒更担心,他会受到蒙骗。
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儿,与其等他哪天从外人口中听到被扭曲的事实,不如我们先告诉他老人家全部经过。”
许知意听后缓缓点头,他不该总把爷爷想成需要庇护的虚弱老人,他的爷爷分明是能独自撑起整片天的人。
“好,我明天就去寄信。”
在锦城这边自然也能寄信,虽说路途远点邮费贵了些,但能提前告诉爷爷还是很值得的。
说起信件,许知意忽然想起,中秋前寄给爷爷的包裹,一直还没收到回信,他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之前寄出的包裹,也不知道爷爷收到了没有?怎么爷爷没有回信?”
霍随也想到了原先寄的那些东西,里面还有他给爷爷裁制的棉服,他宽慰道,
“该是收到了的,别急,爷爷的回信可能还在路上。”
“嗯。”希望如此吧。
“好了。”霍随轻轻揉开许知意微蹙的眉头,“小小年纪别攒着这么多烦心事。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一桩一桩解决,急也没用。”
“现在,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想着,知意今天撞见齐怀川,心里定然堵得慌,胃口怕是也受了牵连。他得带人去吃点好吃的,让这股子郁气散散才好。
许知意眨了眨眼,“好像是有点饿了。”
“走吧,咱们去找点吃的。”霍随轻声笑道,“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还要活得越来越好才是。”
他顿了顿,眼尾的笑意渐深,“对了,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能休息两天了,正好可以在这边陪你。”
许知意听后眼眸发亮,嘴角不自觉得扬起笑意,“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霍随被看得心痒,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这可是我用「技术劳动」换来的。”
他协助杨工解决了大货车车厢异常噪音的问题,杨工大喜,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霍随毫不客气地提出要休假五天,把杨工噎了半天。
俩人你来我往磨了半晌,最终“讨价还价”定在了两天。
有两天其实也不错了,霍随想。
“现在,知意同志,说说看你想吃点什么?”
“想吃渔粉!”许知意忽然就念起这口来。之前在庆城的时候,霍随骑车带他到一个小巷子里尝过一回,鲜浓的鱼汤混着嫩滑米粉,令人回味无穷。
锦城不一定有卖渔粉的,霍随挠了挠头,但知意想吃,他肯定想办法。
然后许知意果真吃上了渔粉。
在文化局的食堂里。
霍随出了几毛钱,跟食堂的师傅商量着借用了厨房,又从后厨买了条一斤重的鲫鱼。他先用热水把干米粉泡发好,就在现场给许知意做了一碗渔粉。
热气腾腾鲜香浓郁的渔粉下肚,许知意鼻尖沁出层薄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真好吃!”
霍随陪着一起吃,见知意总算舒展了眉眼,心里便觉得这番忙活没白费。
他往知意碗里又拨了些鱼肉,笑道,“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嗯!”许知意感觉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也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