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暗狱。
泠尘躺在阴湿的地面上,后脑枕着冰凉的青石板,石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裳。
暗狱里没有灯,没有一丝光亮,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纯粹的漆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战事不利,宋铭死了。
紫霄山那一战,卫君临本来有九成的胜算,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全了,若无意外,赵家的部分主力会在紫霄山被歼灭,卫君临会趁势直取乐川,把战火推到京城南大门。
可这个“意外”,就是他。
他拖住了卫君临,刺出那一刀,直接导致主帅重伤、群龙无首、精心策划的战局功亏一篑。
如果没有自己,卫君临将大获全胜,同赵家的博弈会更加轻松。
宋铭也许就不会死。
这样好的人,是不是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
泠尘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漆黑。
身上依旧是剧烈的痛,幻痛没有因为他的悲伤而减轻半分,那些不存在的虫子还在啃他的骨头。
他攥紧拳头,任凭那些痛在他身体里蔓延、膨胀、沸腾。
演化成滔天的恨。
搅得天下不宁的人是赵家;害卫君临身中剧毒、被逼造反的人是赵家;害死宋铭的人是赵家。
这一切祸事的源头,都是赵家。
赵太后,承恩侯,每一个从中得到好处的人。
他要他们,血债血偿。
“今日先到这儿吧,诸位辛苦。”
卫君临放下手中的朱笔,朝满座部属摆摆手。
议事厅里的灯火已经燃了大半夜,众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听他这么说,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季知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卫君临仍旧靠坐在长桌边,单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季知澎转身跟上众人的步伐,走下廊檐,见陆承戈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我还以为殿下得消沉好一阵子呢,现在看,应该已经把温书言忘了。”
卫君临从醒了之后精神不错,每天卯时就起来批文书,午时去校场看操练,傍晚还拉着他们在议事厅里讨论军务。
整个人看不出任何不对,没什么悲痛的表情,也没提过那个名字,应当是大难不死,对那份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淡忘了。
“嗯……殿下醒来之后,确实一次都没有提过。”林芝微也点头。
殿下比从前更冷静、更果断、更像个铁血的主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愿咱们殿下真的能走出来,忘了那个人吧。”季知澎伸了个懒腰,这几日他天天看文书,脖子都要断了,“走了走了,回房休息了。”
三人鱼贯走下石阶,正碰上从另一侧廊下走来的裴渡。
裴渡听见他们的谈话,面色犹如吃了屎一样难看,想说又不能说。
什么忘了?什么走出来?
他们王爷哪是要放下,这分明是要搞个大的!
卫君临醒来的那天晚上,把他单独招进书房。
裴渡以为是什么紧急军务,快步赶过去,推门便看见他们王爷披着一件薄外衣坐在灯下,摩挲着腕间的红绳,给他下了一道死令。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暗阁的巢穴。”
裴渡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又是劝诫又是哭求。
“殿下您重伤未愈,暗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他们的巢穴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就算找到了,您一个人杀进去又能怎样?”
“您难道要把整个暗阁杀穿,带他出来吗?”
卫君临坐在灯下,听完了他所有的劝诫,然后面无表情开口。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去找。”
裴渡想起来那日的情形就胸闷气短,两眼发黑。
他跟在卫君临身边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个男人越是平静,心里藏的事就越重。
王妃都那样对他了,他怎么还那么爱呢?
裴渡叹了口气,收回思绪,端着厨房刚熬好的补药往书房走。
夜已经深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青石板和积水映出的月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卫君临的背影。
男人独自站在窗前,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裴渡收回目光,靠在门外。
近身伺候了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王爷有多放不下王妃。
这些天,王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有抱着王妃穿过的旧衣裳,把脸埋进衣料里,嗅着那上面残留的药草清香,才能勉强眯一小会儿。
王爷硬要杀进暗阁把人带出来,也不无道理。
他真怕王爷再也见不到王妃,就真要思念成疾,想出病来了。
第113章 我自由了
“吱呀”
第十四天深夜,暗狱那道厚重的铁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温书言扶着墙面,一步一步从门后的黑暗中走出来。
走廊里的油灯太过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去挡光,那只手的手指上全是一道一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伤口,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暗狱里关了十四天,不见天日,他颧骨的轮廓比进去时更锋利了几分,整张脸糊着血污和汗渍,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颜色。
手臂被粗糙地用白布条缠着,好几处都已经松脱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血痕。
不难想象,这十四天里他在里面有多疼,疼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能用手去抓自己的皮肉,试图用另一种更真实的痛来覆盖幻痛。
温书言是笑着的,虽然他已经没有力气提起唇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遮不住的。
“我……自由了。”
泠雪捂住嘴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泠风上前一步,搀住那具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用力点头。
“你自由了,泠尘。我为你高兴。”
温书言扶着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
“别叫我泠尘……我不再是泠尘。”
这个用了十七年的名字,像一道枷锁,从他六岁被扔进暗阁那天就扣在身上。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受制于任何人。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泠朝鸢倚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泠尘居然真的熬过了那十四天。
整整十四天,那道铁门里没有传出过一声求饶,甚至连嘶吼声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扛下来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战胜的幻痛硬碰硬。
他赢了。
泠尘脱离暗阁,简直是对她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可规矩就是规矩,蛊虫已死,契约已解,她再不甘心也只能放人。
泠朝鸢狠狠地拂袖,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准备回临川找他吗?”
泠风将一个包裹递到他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这些年泠尘出任务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温书言接过包裹,点了点头:“嗯。”
“呜呜呜哥…小雪舍不得你……小雪会偷偷去临川看你的……”
泠雪扑上去抱住温书言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怎么都不肯撒手。
从记事起,她只有泠尘一个亲人,现在他走了,她该怎么撑下去剩下窒息的日子。
“乖乖小雪,不哭了。”
温书言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们会再见的。”
他和泠风、泠雪一一拜别,和每一个从训练房里跑出来送他的弟弟妹妹拜别。
“一定会再见的!”
“哥,你要幸福!”
温书言踏着黎明走出暗阁那道石门,东边的天际亮起第一缕曙光。
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透上来,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