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不,是贱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雍王朝,一个被世家除了名的人,就是过街老鼠,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朝他吐唾沫。
他会像十七年前一样,饿着肚子缩在巷子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滚开”,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而这次没有什么哥哥能保护他了。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接受!
“卫君临!你凭什么擅自做主?!”他像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追了两步,扶着门框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嘶吼,“你这样做,爹娘在泉下有知,是不会放过你的!”
“卫君临!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雪一直下。
温书言醒来后的第四天,才和卫君临说上话。
他精神一直不济,整个人昏昏沉沉,整日整夜地睡。
偶尔醒来,也只清醒片刻就又迷糊了过去,连喝药都是大夫喂进去的。
卫君临又忙着战事,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床边。
这几日倭寇屡屡进犯,等卫君临处理完军务匆匆赶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但经过这几日的独处,那颗在胸腔里翻腾了数日的心,倒也慢慢沉下来了。
自己怨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继续想下去,难受的还是自己。
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温书言撑着床沿下了床,扶着墙站直,在屋子里缓缓踱步。
屋里明明点着炭炉,火苗添得正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厚厚的大衣披在肩上,又觉得沉,压得肩胛骨发酸,走了几步,胸口便隐隐作痛。
心脉受损。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过一遍,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在暗阁经历了那么多,都没能伤到他的心,如今竟有一段往事、一个名字,能让他的心脉裂开。
泠尘啊泠尘,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院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卫君临站在门口,没想到看到的是站着的温书言。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玄甲还挂着几道刀剑的刮痕,脸上溅了几点干涸的血迹,衬得那双凤眼更加凌厉。
可那目光一落在温书言身上,瞬间变得温柔。
温书言也正看向他。
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将头发编了起来,松松地放在一侧肩上,裹着一件雪白的大衣,整个人温润又柔软。
“言言,你醒了?”
“你受伤了?”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书言看见他满脸血污,心猛地一揪,抬脚就要快步走过去。
卫君临立刻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往后退了一步。
“为夫没受伤,血是别人的。”他快速解释,一边说一边摘下头盔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言言别动,等我过去。”
卫君临三两下解开盔甲的系带,仔仔细细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把手指搓到掌心都热了,又站在炉火边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全部烤散。
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干净暖和的,才大步走过去。
他将人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书言……言言,”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温书言睫毛颤了颤,抬起手,回抱住卫君临,拍着他的后背。
“夫君,我没事了。”
卫君临扶着他坐到床边,捧着他的脸颊,低下头,轻轻地吻。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好很多了,夫君别担心。”温书言微微偏头,在他唇边回吻了一下。
卫君临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了唇上,轻轻贴住,温柔地磨着。
亲了一会儿,他微微分开,额头仍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言言,”他柔声请求,“你有什么事,跟为夫说……好吗?”
他亲了亲温书言的下唇,“别憋在心里。”
温书言抬眸,稍稍退开半分,看着卫君临的眼睛。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般好。
明明心急如焚地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看见自己差点杀了他的弟弟。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质问,不是追责,而是引导。
他怕自己憋着,怕自己难受,怕自己把那些烂在心里的事藏得太深,最后酿成新的病。
可是,温书言没法说。
一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二是因为,那些真相,说了对两个人都很残忍。
“没什么事的。”温书言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颈间,“那日卫楚钰讲了个故事,我听着生气而已。”
“夫君别担心了。”
他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笃定卫楚钰更不敢说出真相。
一旦卫君临知道“小言”是因为他才没被找到,卫君临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卫楚钰不敢冒这个险。
卫君临垂眸,看着温书言的侧脸,有点难过。
言言还是不愿意跟他讲。
“好。”
他没有追问,尊重温书言的决定。
“那你日后想说了再跟我说。让为夫也听听,是什么故事。”
第74章 战火
临近年关,湾洲城却无半点人气。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该忙着扫尘、祭灶、贴桃符,街巷里飘着炸年糕的油香,小孩们揣着鞭炮满街跑,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早到晚不歇。
可如今,整座城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空巷的呜咽。
沿街的铺子门窗紧闭,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家连门板都没来得及上,大概是被主人匆匆弃下逃难去了。
卫君临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倭寇营帐。
那些营帐又冒出来许多,篝火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连成一片浊雾。
倭寇这次是卯足了劲,联合了周边三个小国的残兵游勇,兵力比先前多了将近一倍。他们想在开春之前拿下湾洲,用这座城做筹码,在谈判桌上逼大雍割地赔款。
而他们这边,五万精兵在这两个月的拉锯战中已折损到不足三万。
能打的兵越来越少,能用的箭越来越少,连战马的草料都开始见底。
更令人心寒的是朝廷那边。
赵太后扣着军饷粮草不放,户部说银库空虚,兵部说已在调度,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拖到将士们的饭碗里从干饭变成了稀粥,又从稀粥变成了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卫君临不得已,下令向湾洲百姓征粮,拿他摄政王府的印信做担保,写下欠条,承诺战后加倍奉还。
百姓们倒也愿意,家里有粮的捧出一瓢米,有菜的抱来几棵白菜,没有谁骂娘。
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敌众我寡,粮草不济,对方还有从海盗手里弄来的火器。
卫君临别无选择。
他提笔,给江州、淮州两地巡抚写信借兵。
本以为那两地的巡抚会虚与委蛇,会找各种借口推脱。
没想到,回信来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江、淮两州已调拨兵马星夜驰援,望殿下坚守待援,切勿轻敌冒进。”
温书言坐在卫君临身侧,盯着那封回信,眉头微微蹙起。
“答应得这么利落……好奇怪。”
他看向卫君临:“夫君,你要当心。”
卫君临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温书言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他们还不至于卑劣到通敌。”卫君临的声音很平静,“应是受了太后的旨意,借兵是真,但这仗打完,怕是要向我发难。”
“……一群混蛋。”温书言低骂了一句。
卫君临在前面抵御外敌,九死一生,那些坐在金銮殿里的人不仅不帮着递刀,还要在他背后磨自己的刀子。
卫君临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摩挲着温书言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