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夏风从紫藤花穗间穿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温书言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目光落在亭外的花架上。一只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忙碌着,他的视线便跟着那只蜜蜂,从这一串花移到那一串花,十分专注。
卫君临则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温书言从不用喋喋不休来填满沉默,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你平时在东跨院,都做些什么?”
温书言将目光从蜜蜂身上收回来,想了想:“看书,写字,偶尔和碧桃说说话。”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一些。史书、游记、话本……”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红,“话本是从碧桃那里借的,她说是厨房采买的婆子从外面带进来的。”
卫君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已经成婚的人,看个话本还要偷偷摸摸的,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什么话本?”
温书言的耳尖更红了,垂下眼不肯说。
卫君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莺莺传》。”他最终小声说了,说完便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卫君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莺莺传》是写才子佳人的话本,京中闺秀们私下传阅的,他自然知道。他想象温书言靠在东跨院的窗边,捧着那本从采买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话本,读到张生与崔莺莺私会时,耳尖也是这样红的。
“好看吗?”
温书言从茶盏后面抬起眼,眼睛里带着被逗弄后的嗔意。那眼神软软的,没有半分杀伤力,反倒让人更想欺负他。
“……还行。”他最终说。
卫君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唇边那一点弧度压了下去。
还是好可爱。
第10章 醋意
后来卫君临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午后,都会记得紫藤花下温书言泛红的耳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的过去,他想要知道更多。
不是查案卷的那种知道,是听温书言亲口说出来。
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别院的六年里读过多少本书,最喜欢的是哪一本。那些琐碎的、无用的、与朝堂和权谋毫无关系的小事他全都想知道。
但温书言在与他共处时总是在等,等他开口,等他问话,等他迈出第一步。
像一扇虚掩的门,从不自己推开,可只要有人轻轻一碰,便悄无声息地敞开了。
他进一步,温书言才会进一步。
可温书言对其他人不这样。
除了自己,他对谁都有话聊。
对碧桃,他会问“你娘的腿疼好些了没有”,会在碧桃告假回家时往她包袱里塞一包点心。对厨房的婆子,他会说“今日的汤炖得真好”,会把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抄一份送给婆子生病的孙儿。对花园里修剪花木的老花匠,他甚至能聊上小半个时辰,问他那株茶花是什么品种,几月开花,需不需要换土……
卫君临有一回从书房出来,远远看见温书言站在回廊下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说话。
小丫鬟不过八九岁,是新进府的,笨手笨脚打翻了一盆水,正吓得发抖。温书言弯下腰,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被水溅湿的袖口,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小丫鬟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卫君临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温书言弯着腰的模样,午后的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而柔。小丫鬟跑远了,他还站在原地,目送那孩子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可这样一个对谁都能温声细语的人,到了他面前,便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问什么,温书言便答什么。
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别院的六年里有没有交过朋友,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还留着没有,他问一句,温书言便答一句。
答得认真,答得乖巧,甚至会在他问完之后微微仰起脸,像是等他问下一个问题。可如果他不开口,温书言便也沉默着。
像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打发的位置上,不敢多占一分,不敢多走一步。
这个认知让卫君临心里不太爽。
他起初说不清这种不爽从何而来。
后来有一回,他在御书房看小皇帝写字。小皇帝写完一张大字,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写得好”。卫君临说了一句“尚可”,小皇帝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欢天喜地地继续写下一张。
那一刻卫君临忽然明白,温书言看他时的眼神,和小皇帝看他时的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是看夫君的眼神。
是看一个需要讨好的人的眼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祟。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卫君临留宿东跨院。
这已经成了常态,从扬州回来后,他留宿东跨院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三五日一次,后来隔一日便来,再后来,只要不忙到深夜,他便会往东边走,履行一下夫妻义务。
这一夜也不例外。
卫君临沐浴后换了常服,推门进去时,温书言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门开的声响,他抬起眼,看见是卫君临,便将书合上放在膝头,微微直起身子。
“王爷。”
卫君临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温书言膝头的书,是一本游记,写的是江南风物。书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显然不是第一次看了。
“看到哪里了?”
“苏州。”温书言将书翻开,指给他看,“写虎丘的这一段,说剑池的水终年不涸,下面藏着吴王阖闾的墓。”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亮着,与平时很不同。
卫君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亮,撩起他耳边的碎发:“你想去?”
温书言怔了一下,随即便摇了摇头,将书合上了。
“太远了。”他说,“我这身子,也经不住舟车劳顿。”
他说的是实话,可从这实话里,卫君临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是不想去,是知道自己去不了,所以他干脆连想都不想了。就像从前在别院的六年,不是不闷,是知道闷也没有用,所以干脆习惯了。
卫君临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着。
“等你好些了,带你去。”
温书言抬起眼:“……好。”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喉结滚动,俯下身吻他。温书言自觉地阖上了眼,他的手从卫君临的掌心滑出来,攀上了对方的衣襟。
帐子落下来,烛光透过纱帐,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柔和。
温书言的寝衣被褪到肩头,露出一截被烛光照得温润如玉的锁骨。草药香从他温热的皮肤上蒸腾出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将整张床都染上了他的气息。
卫君临的手贴着他的后腰,掌心下是一截微微凹陷的腰线。那截腰太细了,细到他一只手便能环住大半。他俯下身,吻落在温书言的肩窝。
感受到怀中的人完全动情,卫君临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退开一些,双手捧住了温书言的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温书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脸颊染着潮红,嘴唇因为方才的吻而水润红肿。
“怎么……不继续了?”
温书言有点懵。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脸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对谁都有话聊。”他的声音很低:“碧桃、厨房的婆子、花园的老花匠、洒扫的小丫头,你跟他们都能说上半天。”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
他说这些做什么?
“可到了本王这里,你就什么都不说了。”
卫君临的语气并不凶,只是有一点点闷。
温书言似乎懂了。
他对上卫君临的目光,看到那双凤眼里映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委屈、不开心。
像是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明明想靠近,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等着主人先招手。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应对,可那些盘算还没来得及成型,便被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打散了。
温书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声音有些颤,“我怕说多了,王爷会觉得烦。”
卫君临的眉心微微一蹙。
“府里的人都说,王爷日理万机,最不喜人聒噪。”温书言垂眸,“碧桃告诉我的。她说王爷批折子的时候,连裴侍卫都不敢多话。”
他抬起眼,看着卫君临:“我怕王爷觉得我烦,怕王爷来了几次便不来了。所以……不敢多说。”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
真的是,他确实在观察卫君临的喜恶,确实在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每一次互动的分寸。
演的是,他从来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可此刻他将这份刻意的克制包装成了卑微的惶恐,用最柔软的方式递到卫君临面前。
卫君临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还停在温书言的脸蛋上,指腹感受到那微微发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