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布鲁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平板,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很久没有移动。


    那是迦勒底发来的文件, 立香的过往经历和任务报告。内容被处理过，有一些人名被隐去，归档的任务执行人所提交的报告内容大多数惨不忍睹并不是说伤亡, 而是简单抽象到难以言喻的程度。


    根据署名这类报告都来自立香之手, 谁曾想偌大一个组织，在很长一段时间只存在一个任务执行人。


    而立香对报告的敷衍与负责人的纵容, 只能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顺势掩盖了某些真实的情况。


    但对一个优秀的侦探来说, 其中的只言词组也足以让他推断出部分苦难，只是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除此之外, 文件中最常出现的是一号从者，立香的同行者。关于这位的描述不多，应该是特意抽离出来处理过，只知道是这位特殊的同行者是在生命危机关头与立香立下契约，和埃尔梅罗二世透露的内容能对上，因在这个宇宙的正常走向, 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大部分文件都有当任所长的批阅痕迹, 正如罗玛尼阿其曼所说, 他的痕迹只存在于前半段旅程, 后面都由新任所长戈尔德鲁夫穆吉克接手。


    目前迦勒底的实际掌权人分别是阿尼姆斯菲亚家族继承人的奥尔加玛丽，和关键时刻买下迦勒底并承担起所长责任的穆吉克。两位所长都有在时钟塔的职责，于是目前由代理所长维持统筹迦勒底日常事务。


    人理烧却。人理冻结。特异点。异闻带。


    从现代都市到古老神话, 结伴而行又一个个离去的从者，无数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战斗。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


    布鲁斯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经有些发直。他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按了按眉心。椅背的弧度不太对，扶手也太低，坐起来并不舒服。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立香的呼吸比傍晚时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已经完全褪去，变成了带着一点透明感的苍白。


    布鲁斯伸出手，手背贴上立香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平板，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看报告，而是打开了某个加密文件。那是他自己整理的，关于立香失踪那十五年里的线索，现在他终于可以继续往里面填充内容。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布鲁斯反应很快地抬头望去，看到立香的睫毛颤了颤，在经历一番挣扎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眼睛因为刚刚睡醒而蒙着一层水雾，有些茫然地转了转，最后落在坐在床边扶手椅的少年身上。


    “布鲁斯？”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时间还早。”布鲁斯放下平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继续睡吧。”


    立香没有立刻听话地闭上眼睛。他就那样侧着头，安静地看着布鲁斯，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膀，又移回他的眼睛，大脑似乎在这一番打量中缓慢地重新启动，思维也变得清晰。


    布鲁斯被他看得感到有些莫名。他再次伸出手，探了探立香的额头，又摸了摸男孩的脖颈。温度正常，没有反复的迹象。


    “怎么了？”他忧心忡忡地问，“哪里不舒服？”


    立香没有回答，眼睛却先一步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紧接着将手从被窝里抽了出来，往上一下子抓住了布鲁斯还放在他脸颊边的那只手。男孩的手很小，手指细瘦，带着一点发烧而残留的温热。


    他的动作很慢，握着布鲁斯的手，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


    布鲁斯看着他空出来的那半边床，沉默了几秒。


    “立香”


    “哥哥。”立香打断他，声音还是哑哑的，但那个称呼叫得又软又黏，“躺下嘛。”


    布鲁斯没有动。


    立香也不催，就那样握着布鲁斯的手，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布鲁斯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在立香空出来的那半边床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立香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他没有松开手，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行了。”布鲁斯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他伸手拉过被子，把立香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又拍了拍被角，“睡吧。”


    立香还是没有闭眼。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布鲁斯的平板，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文件夹的目录页，但看不太清内容。


    布鲁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地伸手把平板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面上。


    “睡觉。”


    立香的嘴角弯了一下。


    “布鲁斯在看什么？”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有些遥远。


    “没什么。”


    “是联盟的工作吗？”


    布鲁斯低头看他。立香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蓝宝石。那里面没有不安，也没有忐忑，只有好奇的询问。


    他伸出手，把立香额前那缕翘起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指腹擦过男孩的额头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密的温度。


    “嗯，一些工作。”他最后回答。


    立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透着孩子气的狡黠。


    “那你看吧。”他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我不吵你。”


    “你该睡觉了。”


    “我睡了很久了。”


    “再睡一会儿。”


    “不要。”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也盯着布鲁斯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布鲁斯先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在孩子固执的视线中躺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布鲁斯顺从地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小手，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立香的声音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明天早上我想吃阿福做的松饼。”


    “好。”


    “要加蜂蜜。”


    “嗯。”


    “还有草莓。”


    “行。”


    “还要……”


    “立香。”布鲁斯打断他，“你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


    立香在被子里面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一只餍足的小动物。


    “好吧，那我不说了。”


    他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抓着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指尖垂在枕头上，轻得像几片落下的花瓣。


    布鲁斯没有动，他就像记忆中那样侧躺着，听着弟弟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那个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立香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条纹。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


    布鲁斯还在睡。


    他侧躺在枕头另一边，脸朝着立香的方向，背对着扰人的阳光，呼吸均匀而绵长。十七岁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好几缕。


    立香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布鲁斯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那过分长的睫毛上。


    他看着那张少年的脸，心想这要是被外面的人发现，哥谭媒体肯定会原地爆炸吧。


    谁会不喜欢布鲁西甜心？没有人！


    似乎是被长久的视线惊扰，布鲁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是没有醒。


    立香伸出手，戳了戳少年的脸颊。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布鲁斯的睫毛颤了颤。


    立香眨了眨眼，然后


    “哥哥！”他响亮地喊了一声。


    布鲁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立香看着兄长半睡半醒，努力挣扎又完全起不来的模样，嘴角勾了起来。他伸出手，捏住布鲁斯的鼻子。


    三秒后，布鲁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布鲁斯动了。


    他一把扯过被子，劈头盖脸地把立香裹了进去，按回床上。动作不算重，但充分展现了蝙蝠侠的果决。


    “别闹。”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深深的无奈，“再睡一会儿。”


    立香在被子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干脆不动了。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布鲁斯。


    “布鲁西，我饿了。”


    布鲁斯没有回答，眼睛又闭上了。


    “哥哥”立香拖长了声音。


    布鲁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阿福做了松饼。”立香再接再厉，“加蜂蜜，加草莓。”


    布鲁斯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