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稚。”他最终评价道，耳朵尖却微微有些发红。


    ……


    第二天下午，达米安将整理好的监控影像投射到墙面的屏幕上。乔纳森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一包薯片，好奇地看着那些分割成多个视角的画面。


    “所以你就为了这些，”乔纳森「咔嚓」着咬碎一片薯片，“大半夜去借提姆家的监控？”


    “是调查必要的线索。”达米安纠正道，用激光笔指向第一个画面，“看，上午7点03分，阿尔弗雷德猫从庄园西侧的猫道离开。”


    画面中，那只黑白相间的猫优雅地越过矮墙，消失在林地方向。


    达米安快进了几段无关紧要的监控，直到另一个画面出现：“8点17分，它在德雷克庄园外围的林地边缘出现，然后沿着这条路线”激光笔划出一道虚拟的轨迹，“径直走向道尔顿庄园。”


    乔纳森凑近了些：“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在散步啊？”


    “问题就在这里。”达米安切换画面，现在是道尔顿庄园花园的远距离视角这是从德雷克庄园某个高处监控点拍到的，虽然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猫在上午8点40分左右进入花园范围。然后整个上午都没有离开，直到我们下午找到它。”


    “所以它真的是自己跑去的？”乔纳森不太明白达米安的意思，“因为它喜欢那里，或者喜欢那个孩子。”


    达米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另一组画面：“现在看这个。这是今天出现在监控范围内的「维尔先生」的所有影像。”


    画面切换，出现了几个不同时间点的贝德维尔。清晨在庄园门口与送货人员交谈；上午在花园里修剪枝叶；中午再次出现在门口接收包裹。每一次出现，他都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燕尾服，举止得体，态度谦和，看起来和乔纳森从阿福的身上所了解的管家日常差不多。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庄园。”达米安指出，“作为管家，这很合理，但注意看他的行动模式。”


    乔纳森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呃……很正常啊。走来走去，说话，搬东西。”


    “太过正常了。”达米安暂停了其中一个画面，那是贝德维尔俯身检查一株玫瑰的特写，“他的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致，我丝毫不怀疑他有参军经验，却又有着宫廷礼仪般的优雅举止。”


    乔纳森：“就像阿福一样？”


    达米安给了他一个「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继续说道：“还有昨天下午，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他走过来的？”乔纳森不确定地说。


    “我们没有听到脚步声，肯特。”达米安的声音压低，“一个穿着皮鞋的人，走在石板路上，却没有发出足以让我们提前察觉的声音。而你，”他看向乔纳森，“你有超级听力，你当时听到了什么？”


    乔纳森努力回忆：“我……好像只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男孩和猫的呼吸心跳……等等，那个管家的心跳我好像没注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乔纳森放下薯片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达米安，你是想说那个维尔先生有问题？那那个男孩会不会有危险？”


    “这就是需要调查的部分。”达米安将堆在一旁的东西推到乔纳森面前，“这是那个时候男孩正在翻看的东西。”


    当时他远远注意到正在露营的孩子身周散落着一地的纸质刊物，哥谭市区地图、几本旅游导览的小册子。除了孩子手写的看不清内容的清单，他回来后依照记忆都找了出来。


    “他在计划出行。”达米安说。


    乔纳森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维尔先生其实是好人？他只是比较谨慎，但愿意带孩子出去玩！”


    达米安却没有乔纳森那么乐观。


    “也许。”他最终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些计划本身就是表演的一部分，为了制造正常的假象。”


    “什么意思？”乔纳森困惑地问。


    “如果一个人想要隐藏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合乎逻辑的表象。”达米安关掉投影仪，房间重新被午后的自然光照亮，“一个体弱的孩子，一个过度保护的管家，一个即将实现的出游计划。这一切组合起来，会让人下意识地认为「哦，这只是个需要特别照顾的普通家庭」，从而停止更深层次的怀疑。”


    他的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昨天下午撞见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是与父亲不一样漂亮的蓝，且太过于干净，乃至于容不下丝毫的杂质。


    乔纳森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然后问：“那我们该怎么办？需要告诉爸爸他们吗？”


    “不。”达米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密林的方向，“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观察，既然他们有计划出行，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是说跟踪他们？”乔纳森也站起来，语气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如果维尔先生真的是好人，我们会吓到他们的。”


    达米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为「计划通」的表情：“谁说我们要跟踪？”


    “那要怎么做？”


    “制造一次偶遇不就可以了？”绿眼的男孩自信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另一侧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日程上最近的一次晴天，被标记了一个红圈。


    与此同时，在道尔顿庄园的二楼书房里，立香正趴在厚厚的地毯上，用彩色铅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一个个小点。


    “动物园，历史博物馆，然后是码头区的冰淇淋店……”他一边小声念叨，一边在对应的位置画星星，“贝德维尔说一天不能去太多地方，要选最想去的三个。”


    窗外，贝德维尔正在花园里检查新到的园艺工具。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优雅，但在某个瞬间，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密林的方向，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而有些相遇，早已在命运的安排下，悄然写进了春天的日程表里。


    第5章


    黑色轿车安静地驶出密林，将道尔顿庄园的轮廓甩在身后。立香端坐在后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离开庄园的范围。


    先是幽深的林道，接着是修剪整齐的私人领地边界，然后豁然开朗柏油路面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哥谭市的天际线如同一排参差不齐的灰色剪影，沉默地嵌在浅灰色的天空下。


    “贝迪卿。”立香缓缓睁大了双眼，“外面好大。”


    贝德维尔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是的，比庄园大得多。按照你的计划，第一站是哥谭自然科学博物馆。那里新布置的恐龙骨架展览，我想你会喜欢的。”


    “恐龙！”立香的蓝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不安地看向窗外逐渐增多的行人和车辆，“好多人啊……”


    “不用紧张。”贝德维尔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我们只是普通游客。而且，”他顿了顿，“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立香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他今天穿的是贝德维尔精心挑选的外出服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外套，米色长裤，脚上是柔软的小皮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境优渥，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当车子驶过韦恩塔的阴影时，立香不自觉地仰起头。那座高耸的建筑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的天光。


    “那是韦恩大厦。”贝德维尔适时地介绍，“哥谭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韦恩……”立香喃喃重复，这个词在他舌尖滚动，带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又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记忆碎片。


    “一个古老的家族。”贝德维尔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车拐入博物馆区的林荫道，“我们到了。”


    哥谭自然科学博物馆是一座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游客并不算多。贝德维尔停好车，绕到后座为立香拉开车门，然后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跟紧我。”他轻声说。


    立香点点头，小手紧紧握住骑士修长的手指。他从来不会做什么逞强的事，要好好保护好自己。不仅是贝德维尔，梅林也是这样嘱咐他的。


    走进博物馆大厅，立香忍不住「哇」地轻叹出声。挑高的穹顶上绘制着星空图景，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正中央悬挂着一具巨大的蓝鲸骨架，仿佛凝固在跃出水面的瞬间。


    贝德维尔完全放任立香的行动，被好奇心驱使的孩子领着走向古生物展区。


    他们穿过海洋生物区，经过矿物宝石展厅，最终来到一座仿侏罗纪森林的展厅。高达三层楼高的腕龙骨架伫立在展厅中央，周围环绕着各式恐龙化石。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在展厅里回荡。


    立香松开贝德维尔的手，小步跑到护栏边，仰头看着那只庞然大物。恐龙的脊椎骨节节相连，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阴影中。


    “好大。”立香的视线停留在恐龙脑袋的位置，看起来就很适合圆框眼镜。


    “这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腕龙骨架之一。”一个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立香转过头，看见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站在不远处。说话的那个黑发绿眼，看起来生人勿近，因此立香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另一个戴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正朝他露出友好的笑容。


    “你们好。”立香礼貌地打招呼，下意识地往贝德维尔的方向靠了靠。


    “你好！”戴眼镜的男孩热情地挥手，“我是乔纳森，这是达米安，你也喜欢恐龙吗？”


    立香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真的恐龙骨架。”


    “真的？”乔纳森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以前没来过博物馆吗？”


    “立香之前身体不太好，一直在静养。”贝德维尔站在立香身边，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肩上。


    他朝两个男孩微微颔首，“日安，两位小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达米安的目光在贝德维尔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立香：“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立香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那太好了。”乔纳森笑着说，“我们也是今天来博物馆写观察报告的。对了，刚才听你说叫立香，这是你的名字吗？”


    “嗯，立香。”男孩点头。


    “立香道尔顿？”达米安状似随意的问。


    立香愣住了。他眨眨眼，努力思考，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姓氏十分陌生。他只知道自己是「立香」，贝德维尔叫他「立香」，梅林会叫他「小立香」。


    但姓氏？自己住的庄园确实叫道尔顿庄园，却从来没想过它能被跟他的名字放在一起。立香道尔顿，听起来也太怪了……


    贝德维尔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立香还在恢复期，有些记忆不太清晰。”管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并不重要。”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秒。


    达米安忽然转向贝德维尔：“维尔先生，我们刚才在服务台注意到，博物馆今天有一批新到的化石标本正在卸货，就在后门的货运区。工作人员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一个标本箱卡在了卸货通道里。”


    贝德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达米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碧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我对化石搬运并不精通。”骑士平静地说。


    “但您是成年人。”达米安的语气理所当然，“而且看起来足够强壮。那几个工作人员都是学生志愿者，他们已经折腾了半个小时了，我答应了他们会叫大人过来帮忙。”


    立香抬起头，看向贝德维尔：“贝迪，我们能去帮忙吗？”


    贝德维尔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达米安、乔纳森和立香之间扫过。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去看看。”他说，“但立香待在这里，和这两位小先生在一起，我很快回来。”


    “我会照顾好他的！”乔纳森立刻保证，笑容灿烂。


    达米安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贝德维尔蹲下身，为立香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如果有任何事”


    “我知道。”立香小声回答，虽然他不知道贝德维尔具体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骑士的担忧。


    贝德维尔站起身，笑容温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然后转身，步伐从容却迅速地朝展厅出口走去。


    直到管家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乔纳森才挠挠头：“你家的管家先生……真的好严肃啊。”


    “贝德维尔只是比较紧张。”立香好脾气地解释说。


    达米安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走到护栏边，抬头看着恐龙骨架，语气随意地问：“立香，你住在道尔顿庄园多久了？”


    “从我醒来就在那里。”立香回答，也走到护栏边，和达米安并肩站着，“贝德维尔说我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